阎王爷的生死簿上肯定缺了页,村东头那个七十九岁的老太太,活生生把“善恶有报”这句老话扯了去擦了桌脚。作恶多端?人家背不驼腿不弯,干饭一顿两碗,三个儿子绕膝承欢,日子过得比蜜还甜。村里人背地里戳断脊梁骨,人家照样在太阳底下锄草,活得比乌龟还带劲。这世上的事儿,哪有什么非黑即白?
村里没人敢叫她本名,都喊她七九婆。这老太太活了一辈子,练就了一身扎手的刺,活像个成了精的仙人掌。谁家菜地挨着她的地界,算倒了八辈子血霉。今天嫌你家水流过去,明天骂谁掐了她家菜心。大清早五点半,拎着把锃亮的锄头往地头一站,那条破嗓门一扯,半个村子都得跟着醒,公鸡听了都得自卑。
胆子肥得吓人。那年夏天,村口老槐树底下围了一圈人。村西头刘婶家养了六七年的老黄狗,口吐白沫躺在地上抽抽。她攥着半块砖头,非说狗咬死了她家的鸡。刘婶哭着求情,说狗一直拴着。村长站外圈抽闷烟,装聋作哑的功夫比峨眉山的猴子还溜。她眼都不眨,蹲下身补了两砖头。狗不动了,她拍拍手撂下一句“畜生就该有畜生的下场”。那年她才六十出头,这手劲儿,不去工地上搬砖都屈才。
刘婶哭了三天,见了她还得赔着笑脸打招呼。敢不笑?老太太分分钟教你做人。往你家田里灌水,半夜剪你家电线,站你家门口骂上半天。警察上门,她往地上一躺,捂着胸口直哼哼,那演技,奥斯卡欠她一座小金人。警察拿这种老泼皮没辙,劝两句赶紧撤,生怕沾一身腥。
这老太太治家更是一把好手,后宫甄嬛传都不敢这么拍。三个儿子,县城做买卖的做买卖,镇上开修车铺的开修车铺,没一个媳妇敢跟她住。大媳妇当年被她当众造谣偷汉子,逼得往井里跳,好不容易被邻居拉住,连夜逃去县城租房子,过年都不带回来的。二媳妇坐月子,她跑去看了一眼,撇着嘴数落人家娇气,说她们那会儿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二媳妇哭了一宿,奶水硬生生给憋回去了,娃饿得嗷嗷叫,她估计还在旁边嗑瓜子看戏。三媳妇秀兰最精明,十九岁嫁过来,每天四点半起来做饭,热到第三遍老太太才起床,吃一口嫌咸直接摔碗。秀兰学乖了,左耳进右耳出,不接话,不还嘴,惹不起躲得起,硬是把自个儿练成了人形遁地符。
村里还有个捡破烂的哑巴,脑子不太好使。老太太嫌他脏,端着洗脚水直接往人身上泼。哑巴啊啊啊叫唤,她站在门口乐得直不起腰。那年冬天,哑巴冻死在村外的破庙里。村里凑钱买棺材,她一分不拔,撇清关系比谁都快,算盘珠子崩人一脸。
这种坏到骨子里的人,偏偏命硬得像石头。去年从台阶上滚下去,旁人吓得魂飞魄散,她爬起来拍拍土,皮都没破,估计阎王爷嫌她难缠给退回来了。今年春天感冒咳嗽,两天就好了。逢人就显摆,阎王爷不收她。逢年过节,家里杀鸡宰羊,儿子孙子围一大桌,村里其他孤苦老人看着直眼红,嘴里牙都快咬碎了。
报应这东西,难道真去渡蜜月了?
六月底那场大雨,村后头的河水暴涨,浑黄的水流卷着杂草树枝狂奔。河中间漂着个黑乎乎的东西,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岸上人急得跳脚,没人敢下水。水势那么猛,下去就是送命。
七九婆拄着竹竿站在河堤上。她把竹竿一扔,脱了布鞋。旁边人拉她,说她疯了。这老太太甩开旁人的手,留下一句“我七十九了,死了也不亏”,纵身跳进急流。七十九岁的老太太,硬是在浊浪里游起来,一把揪住小孩的衣领,拼了老命往岸边划。岸上人递过长竹竿把她拉上来。小孩呛了水,倒还有气。七九婆瘫坐在河滩上喘粗气,浑身湿透,头发贴在满是皱纹的脸上,看着那个孩子,咧嘴笑了句“没事了,娃”。
这人是魔怔了?杀狗不眨眼,救人不要命,精神分裂都没这么分裂。
那年六月中旬,三媳妇秀兰来送降压药。老太太接过药,一句“放这儿”,门一关,把人晾在外头。秀兰站在门口愣了几秒,习惯性地笑了笑,转身走了。那笑里头透着死灰般的麻木。被同一把刀割了一辈子,割到后来,连疼都觉不出味了,彻底进化成了无痛人。
后来秀兰坐在村口小卖部门口喝水,说起刚嫁过来的事。老太太记仇,大媳妇刚过门顶过一句嘴,她记了一辈子,非把人逼上绝路。秀兰算是看透了,老太太不是嫌你做得不好,她就是要压着你。你越软,她越来劲,跟打地鼠一个道理。
这哪是恶?这是被生活生生逼出来的硬壳,防御力点满了。
她年轻时也当过好人。伺候瘫痪的公公整整三年,端屎端尿,村里谁不夸老李家娶了个好媳妇。公公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说亏欠她,她那是真哭。哭完发现,念好顶个屁用。丈夫是个酒鬼,打她骂她,在外头沾花惹草,四十六岁肝病死了,她一滴眼泪没掉,估计心里还放了个鞭炮。一个人拉扯三个儿子,白天种地,晚上给人洗衣服,双手泡在冷水里裂开口子。她帮过的那些人,见她借钱全绕道走,那走位比泥鳅还滑。
人心换人心,换不来就换防备。她算是把世态炎凉嚼碎了咽进肚里。你不狠,别人就骑在你头上拉屎。你狠了,别人见你绕道走。她变坏了,坏得彻头彻尾,坏得没边没际,然后她发现,天亮了。
七月初,省城回来的大学生要走了。天刚蒙蒙亮,村口老槐树底下,七九婆端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面条筋道,鸡蛋煎得金黄,葱花香油放得足。她看着年轻人吃完,说了句“走吧,城里好,没人管你”。
临了老太太突然开腔,说村里人都盼着她死,盼着报应来。报应不来,大伙儿心里难受。大伙儿难受,她就舒坦。她用这种不讲道理的活法,狠狠扇了所有人一个耳光。年轻人脸上一阵发烫,心里那点隐秘的期盼被她一语道破,底裤都没剩。
大伙儿盼的不是她死,盼的是这世界讲道理。坏人遭雷劈,好人得好报。规矩不能乱。她偏不乱,她活得比谁都结实,这规矩在她这就成了笑话,连个响都听不见。
人到底该怎么活?做个好人被欺负到死,还是做个恶人活到九十九?七九婆那碗鸡蛋面热气腾腾,她对大孙子的疼爱是真的,她对哑巴的残忍也是真的。她跳进急流救人那一刻的果决是真的,她把大媳妇逼向井口的狠毒也是真的。
这世上哪有什么纯粹的善恶?有的只是在泥泞里挣扎求生的灵魂,有的只是被命运揉搓变形的人性。她用一生的恶来武装自己,又在某个瞬间流露出未被完全泯灭的微光。这光不够照亮别人,勉强够暖一下她自己那双泡过冷水、砸过砖头、剥过毛豆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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