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秋风吹过麦浪的时节,总想起老家打麦场边那座土戏台。它没有飞檐斗拱的精致,也没有描金绘彩的华丽,不过是几十位青壮年用黄土一层层夯起来的高台,石磙碾过的台面硬实平整,依偎在老槐树的浓荫里,像个敦实憨厚的老伙计,守着全村人的闲时光。
农忙的尘土刚落尽,秋种的麦垄还泛着新翻的泥香,村头的大喇叭就喊出了要唱戏的消息。整个村子瞬间活泛起来,婶子们提前蒸好了白馍,孩子们攥着零钱在代销点门口打转,连往日蹲在墙根晒日头的老汉,都摸着下巴算起了日子。不等太阳落山,打麦场就成了最热闹的地界:有人扛着长条凳抢靠前的位置,有人拖着竹椅在侧边寻个通风的角落,小商贩的担子往戏台边一摆,瓜子、果糖、刚炸的麻花香得飘出半条村。胆大的孩子早抱着老槐树的枝干往上爬,选个粗壮的树杈骑稳,居高临下连后台的幕布缝隙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村里还没通上电,戏台前挂的几盏大汽灯便“嘶”地亮起,炽白的光把飘飞的细尘都照得透亮。锣鼓声骤然炸响,喧闹的人声立刻压了下去,大红幕布一掀,水袖翻飞间,千年的故事就顺着唱腔淌了出来。我们这些半大孩子挤在戏台最前面的土坡上,浑身沾着草屑也毫不在意,眼睛直勾勾盯着台上:看穆桂英扎着靠旗翻着筋斗,花枪在手里转得像团旋风;看秦香莲拖着长裙缓步出场,婉转的唱腔裹着夜雾飘得很远,连田埂上赶路的邻村人,都循着这声音加快了脚步。
大人们的兴致全在唱词里:老汉们叼着烟袋眯着眼,听到动情处跟着哼得满脸通红;小媳妇们攥着帕子,为戏里的悲欢抹着眼角的泪;年轻的小伙站在人群最后,抽着烟讨论着台上的武打招式,笑声混着掌声撞在老槐树的枝叶上,晃得满树的槐花都往下落。我们总趁着戏演到闷声的文戏时,猫着腰溜到后台,撩开厚重的幕布一角偷看:平日里扛着锄头下地的街坊,此刻正对着镜子描着红脸,有人整理着鬓角的花饰,有人蹲在门槛边啃着凉馍,见我们探着脑袋,还会笑着塞给我们一块水果糖。
后来电视慢慢走进了家家户户,打麦场的热闹一年比一年淡。戏班子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土戏台的台面裂了细缝,边角被风雨蚀得松垮,荒草从缝隙里钻出来,慢慢盖住了往日的脚印。等我再回村时,老槐树还立在原地,土戏台却早成了一座矮矮的土堆,只有散落的碎瓦片,还能让人想起当年汽灯的光。
如今村里的文化广场上,新修的水泥戏台亮着霓虹,电子屏滚动着演出预告,可我总忍不住想起那座黄土夯成的老台子。它藏着我整个童年的喧闹,藏着乡音里最暖的腔调,藏着那些被麦香和锣鼓声填满的夜晚,成了我走得再远,也能一回头就望见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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