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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粤港澳大湾区耀眼的光环下,有一个数据显得格外刺眼:2024年德庆县GDP为168.29亿元,在珠三角9市所辖的122个县级行政区中,稳居倒数第一。这个数字甚至不及深圳南山区(约9500亿元)的1.8%,也低于不少被划为“粤东西北”的县域。

德庆,这座秦汉古县、曾经的德庆府,为何在珠三角一体化的叙事里,成了经济版图的末尾?这背后不是单一的“不努力”,而是地理宿命、交通时差、产业断层与行政定位错位共同织就的复杂困局。

一、地理的悖论:守着西江黄金水道,却困于千山万壑

德庆位于肇庆市西北部,西江穿流而过,北靠云开大山余脉。全县约80%的面积为山地丘陵,平原仅在西江北岸呈狭窄带状分布。

这在古代是优势——倚仗西江航运,德庆曾是沟通粤桂的咽喉,设郡立府,显赫一时。但在现代工业与城市扩张的逻辑里,山地意味着开发成本高、连片建设用地稀缺。工业开发区难以铺开,大城市“摊大饼”式的扩张在这里寸步难行。

更微妙的是“西江分割”:县城在北岸,南广高铁的南江口站因造价与技术考量,落在了对岸云浮市郁南县境内。德庆人要去坐高铁,得跨江15分钟;这条珠三角向外辐射的动脉,在德庆成了“借站用”,物流与客流的直接吸附力大打折扣。

二、交通的时差:珠三角的“迟到者”

如果说深圳是珠三角奇迹的缩影,德庆则是被交通时钟遗忘的角落

  • 直到2016年底,广佛肇高速才通车,德庆才接入珠三角高速路网;
  • 2020年初,汕湛高速才补上第二通道;
  • 在此之前,德庆长期仅靠国道321苦苦支撑,去广州车程超3小时,去肇庆市区近1.5小时。

当珠三角核心区在2000年代借助高速与城轨完成产业集聚时,德庆还在“隔江望路”。等路通了,全球产业链转移的窗口期已过,深圳、东莞、佛山、惠州沿江带的产能早已填满,德庆错失了第一轮大规模制造业承接的机会。交通的迟到,直接换算成了产业的掉队。

三、产业的底色:农业大县与“初级”工业

扒开168亿的GDP结构(2024年数据):

  • 第一产业45.73亿元,占比约27%;
  • 第二产业41.98亿元,占比约25%(其中规上工业增加值增长7.0%);
  • 第三产业80.58亿元,占比约48%。

农业占比近三成,在珠三角县区中极为罕见。德庆的招牌是贡柑、南药(肉桂)、林产化工,但长期处于原材料供应与初加工阶段,附加值低,品牌溢价弱。工业虽有家居建材(水泥、陶瓷)、机械装备(风机)、食品南药、电子信息(冠旭电子等)四大主导产业,但规上工业企业仅89家,缺乏链主级巨头,能耗偏高、创新偏弱。

在珠三角核心区向高新科技、金融服务业跃迁时,德庆还在为保住传统制造业和基本农业盘挣扎。这种产业能级的断层,让它在区域分工里天然处于价值链底端。

四、名分的撕裂:被“硬拽”进珠三角的山区

这是德庆最尴尬的痛点——行政区划上的珠三角,地理与经济实质上的粤西山区

从自然地貌、距离核心区远近、产业结构看,德庆与隔江的云浮郁南、肇庆封开高度同质,本属西江贫困带成员。但因肇庆全域被划入珠三角经济区与粤港澳大湾区,德庆也被戴上了这顶帽子。

后果是双重的:

  • 政策错配:被要求对标珠三角的环保、土地、能耗标准,但享受不到核心区的资源集聚度;同时因“属珠三角”,在部分山区扶持政策上反而不如纯粤北县那般顺理成章,出现“两头不讨好”的补助差位。
  • 预期落差:外界一听“珠三角”便默认富庶,忽视其内部巨大的梯度差。德庆在虹吸效应下面临人口净流出(2023年户籍40.76万,常住33.82万,流出近7万),年轻人往端州、佛山广州走,留下老龄化与消费乏力。
五、都市圈的边缘化:肇庆战略里的“腹地代价”

在肇庆“以东融大湾区为核心”的战略里,资源优先倾注端州、鼎湖、高要、四会这一圈层。德庆被定位为“腹地”——听起来重要,实则意味着资源输出(土地、人力)与红利外溢的末位承接

当核心区虹吸全市乃至大西南要素时,德庆这类远端山区县,既接不住高端产业转移(配套与通勤成本过高),又在财政与公共服务上被拉开差距。它不是被放弃,而是在强核心—弱边缘的都市圈定律里,被动接受了配角乃至旁观者的位置。

六、余论:倒数第一之外的德庆

把德庆钉在“珠三角倒数第一”的耻辱柱上,并非为了嘲讽。相反,看清这点,才能撕掉标签:

它是中国最美县域之一,龙母祖庙、盘龙峡、贡柑园有其独特价值;它有西江黄金水道3000吨级通航能力,在广东内河航运复兴里或有新机;它的风机产业(德通)、电子音响(冠旭)已在细分赛道萌芽。

但所有这些,都需要承认一个前提:不能用评判南山、顺德的尺子去量德庆。在珠三角一体化的宏大叙事里,或许该给德庆这类“被名义化的珠三角山区县”留出差异化定位——不做工业竞速的炮灰,而做生态涵养、特色农业、文旅康养与西江航运节点的补位者。

否则,“珠三角”这三个字,对德庆而言,不是光环,而是沉重的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