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 年前,一位德庆士子在《申报》上痛陈国是
牡丹社事件,是近代日本对中国台湾高山族地区发动的首次武装入侵。同治十年(1871)十二月,琉球国船只在台湾南部海域触礁失事,幸存船员登岸后误入牡丹社高山族领地,被当地人误杀。琉球彼时本为中国藩属,日本却执意将其划入自身版图,借口保护“属民”,暗中策划侵台行动。同治十二年(1873),日本政府遣外务卿副岛种臣来华就此事交涉,清廷明确回应“二岛(台湾岛与琉球岛)俱我属土,属土之人自杀,裁次固在于我”,严正驳斥了日本的无理主张。然而日方并未就此收手,翌年即同治十三年(1874)五月,日军悍然于琅峤登陆,大举向牡丹社一带进犯,遭到以阿禄父子为首的高山族民众的顽强抵抗,最终迫于日军火力优势退入深山。为实现长期占领与逐步扩张,日军在占领区内修桥筑路、设立都督府,图谋久踞。清廷得报后,即刻委派船政大臣沈葆桢为钦差大臣、福建布政使潘蔚为帮办,渡台部署防务、整饬海防。至当年八月,中日谈判进入关键阶段,沿海各省仍在紧锣密鼓筹备战守,全清朝野都笼罩在海防危机的深重焦虑之中。就在八月二十三日的《申报》上,一篇署名“岭南德庆庚子生”的《狂谈》应时而发。这篇来自肇庆府德庆州的士人策论,以酒酣纵论的姿态剖白时局,道尽了传统士大夫面对海疆变局的观察与担忧。
狂谈
岭南德庆庚子生来稿
庚子生与客纵饮,酒酣耳热,慷而言曰:稽古用兵,激以忠义,指臂相联,故曰师克在和,又曰少长有礼,必上下维系以诚,而后可用命也。难者曰:兵,诡道也,岂宜忠厚出之?不知诡以应敌人,诚以待部卒,帅无四五同心共命之将,不能成军,将无四五同心共命之哨,不能成营,此理不待智者而知之。今以戎行爲利薮,以权术相把持,贪诈风成,规模日不,其恃以鼓舞士气者,爵赏之虚名耳。迨大将军告身不值一醉,而驾驭之术亦穷,然犹幸劫过羊红,运兴鸭緑,谓可永庆升平也。乃方报河清,忽闻海啸,闽疆倭艘,虎视鲸吞,大吏羽书,亟兴筹备,固觉日不暇给矣。以鄙见料之,天下大局,有可虑者四,请试陈之。
一、总统之无人也。兵以一而成,以二三而败,方今五口合筹,一旦有警,兵机之变幻百出,必得大经略一人,居中调度,诸将之禀承有自,各口之策应乃灵。目下将帅,如李、如左、如彭、如杨、如曾、如鲍、如蒋、如沈,类皆一时之选,然使之独将则有余,畀以经畧则不足,非材力之不相及,意气之不协和也。当日比肩共事,资格年位,实有各不相下之势,设或强之,必难图功,此可虑者一也。
一、现今水陆之均不足恃也。宿将立功以来,大都玉食锦衣,拥妻抱子,志惰气盈,筋疲骨软,驱之出战,如菌受斧。新招徕者,断非来自田间,半皆遣散之游勇。否则拜会之匪徒,游手好闲,习气久深,即使教练,且难成军。此可虑者二也。
一、内地匪徒之必将窃发也。今将驻防水陆,尽调海防,尚虞兵力不厚。内地之空虚,不问可知。匪徒固不乏人,向特未敢蠢动耳。一旦狡焉思逞,小则贻商贾出入之忧,大则有肆劫戕官之患。不早弭之,必将滋蔓。此可虑者三也。
一、中外交涉之难合机宜也。目下情形,懦者欲和,强者议战。不知必能战而后可议和与守,否则无一可者。譬人身焉,元气充盈,外邪不入。今合五口而筹之,天津为第一吃重,以其近帝都也。语云:投鼠忌器。万一边衅自我而开,必将贻百岁之忧,万全难策。追念老成,谓曾文正。此可虑者四也。
客曰:是皆然矣。有此病独无此药,亦何贵君之饶舌乎?曰:欲诸帅之尽厥长,莫若以左、李诸公分置五口,而指示一秉于睿断。欲营伍之皆可用,莫若以严汰将领,而杀一警百,即令挈家而守,致其死力。欲内地之皆安堵,莫若守令得人,而责成其善行保甲。欲边务之合机宜,莫若严防海口,备可战之方,作欲战之势,而不轻言战,以驯致于可和。此大畧也。若夫补救而润泽之,神明而扩充之,则在当轴者矣。
那时的清王朝,正处在“同治中兴”的尾声。太平天国、捻军之乱平定已十余年,洋务运动推行亦有十载,造船制炮、整军经武的种种举措,让朝野上下一度滋生出“永庆升平”的幻梦。正如《狂谈》中所叹:“劫过羊红,运兴鸭绿,谓可永庆升平也。乃方报河清,忽闻海啸。”民间以“红羊劫”代指洪杨战乱,以“河清”喻太平祥瑞,而这场突如其来的“海啸”,便是素来被目为“蕞尔小国”的日本带来的海疆挑衅。它以最直接的方式戳破了中兴的浮华表象,迫使士大夫阶层从升平迷梦中惊醒,直面清王朝在军事、内政与外交上的深层病灶。
在与客纵饮、酒酣耳热的语境里,岭南德庆庚子生将天下大局的可虑之处归纳为四端,字字直指晚清国防体系的核心沉疴。
首要之患,在于统筹无人,将帅失和。自古用兵贵在号令归一,方今五口合办海防,军情变幻莫测,必得一位总揽全局的经略大臣居中调度,诸将有所禀承,各处方能策应灵通。在作者眼中,李鸿章、左宗棠、彭玉麟、杨岳斌、曾国荃、鲍超、蒋益澧、沈葆桢等人,皆为一时之选,独领一军自可胜任,却难当经略全局之任。问题的根源不在才力有亏,而在众人资历相近、意气相矜,素来各不相下,若强行以一人统摄诸军,非但难收协同之功,反倒恐生内耗,最终贻误国事。
其次之患,在于水陆两军俱不堪用。当年在内战中立功的宿将,久享富贵,大多玉食锦衣、耽于安逸,早已志气惰怠、筋骨松弛,若驱之上阵,如同菌菇受斧,一击即溃。而新招募的兵卒,又多是遣散的游勇、结会的匪徒,游手好闲积习已深,即便施以操练,也难练成精锐之师。老兵腐化、新兵窳劣,整个军队体系的衰败,让所谓海防形同虚设,根本无力抵御外侮。
第三之患,在于内地空虚,匪患将起。如今为筹备海防,驻防各地的水陆兵勇尽数调往沿海,尚且兵力不足,内地守备之空虚不言而喻。各地会党匪徒并非无人,此前不过忌惮官府威势,不敢轻举妄动。一旦海疆有事、腹地兵力空虚,他们必然趁机发难,小则劫掠商旅、扰乱市井,大则聚众劫杀、戕官据城。若不及早消弭隐患,势必蔓延成势,酿成心腹大患。
第四之患,在于外交失据,战和两难。当此之时,朝堂之上懦弱者一意求和,刚强者力主开战,却都忽略了根本:唯有自身具备一战的实力,议和与防守才有底气,否则二者皆是空谈。作者以人身作喻,元气充盈则外邪难侵,而清王朝恰恰缺少这份足以御外的“元气”。更棘手的是,天津紧邻帝都,为海防第一重地,正所谓“投鼠忌器”,倘若战火由我方开启,极有可能危及京畿,遗患百年。战则国力不支,和则主权受损,进退维谷之间,作者不由追念曾国藩的老成谋国,怅惘当朝再无这般能定大局的重臣。
洞见病症之外,岭南德庆庚子生也给出了自己的救治方略。要让诸将各尽其长,不如将左宗棠、李鸿章等分驻各海口,最终决策统由朝廷睿断,既发挥各人所长,又避免将帅争权内耗;要整饬军队、提振士气,不如严汰贪庸将领,杀一儆百树立军威,甚至可令将领携家眷驻守防地,断其退路以逼其死战;要安定内地、消弭匪患,关键在于选贤任能,让地方州县官切实推行保甲制度,从基层筑牢治安防线;要妥善应对外交,便要严整海防、充实军备,摆出可战的姿态与实力,却绝不轻言开战,以战为守,以战促和,徐徐谋求稳妥的和局。庚子生也清楚,这些不过是草野之士的大略构想,至于如何斟酌损益、因时制宜,终究还要依靠当朝掌权者的运筹与决断。
最终,这场震动东南的海疆风波,以英国公使威妥玛出面调停、清政府与日本签订《中日台湾事件专约》告终。清廷赔付日本白银50万两,作为遇难民众“抚恤”及日军在台修路建屋的补偿,日军于同年十二月全数撤出台湾。一纸和约看似平息了兵戈,却将清王朝外强中干的真面目暴露无遗。《狂谈》中忧心的将帅难统、军备废弛、腹地空虚、外交失据四端,在此次事件的处置过程中皆有不同程度的印证:清廷虽派沈葆桢渡台治军,却始终未敢全力开战;沿海军队仓促调集,战力参差;而最终以赔款换撤军的结局,也恰恰印证了“不能战则难守和”的判断。所谓“同治中兴”,终究只是旧王朝在内战平息后的一次回光返照,军事体系的窳败、吏治管控的松弛、外交周旋的局促,早已埋下此后数十年边疆危机迭起、国运步步沉沦的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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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溪文史创建于2015年9月,立足于发掘德庆人文历史,放眼泛德庆地区(即德庆曾经管辖过的包括今封开、云浮、郁南、罗定、信宜等地)以及肇庆地区乡土史情。你关注我,我致力于追寻历史本源。欢迎读者转发分享。在这里,您可以阅读许多关于德庆乃至肇庆人文历史的文章,希望能让您更加了解德庆(肇庆)历史,帮助您深入研究德庆(肇庆)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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