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三年九月,张集馨接到了一份好差事。
他是陕西按察使,正三品。几个月前京里刚下过一道上谕,说"陕甘回匪,本系随地剿办,非叛乱可比"——大人们觉得,西北那点事不过是回汉械斗,招抚一下就过去了。
不用死人,不用拼命,去地方上走一圈,安抚安抚,回来就是功劳,大家都说升官在望。
张集馨高高兴兴带着人出了西安城,往甘肃走。
结果刚出省界,他就傻了。
沿途村堡"俱成灰烬",平凉、泾州道路梗塞,粮运不通。朝廷不是说"招抚安置"么,眼前怎么都是"贼扰北塬,泾防危急"。
他忍不住在日记里吐槽:"此等猖獗情形,与招抚安置之说,大相悬绝。"
半年前朝廷还说"非叛乱可比",半年后固原州城已经被回军攻破了。
——招抚?拿什么招?拿嘴吗?
他上奏说所谓投降根本是骗局,固原就是例子。朝廷这才改口进剿。
可朝廷改了主意,却没给他指挥权。张集馨到了甘肃才发现,自己就是个传话的。各路将领各管各的,谁也不听谁的,"毫无章法"。
更要命的是,他很快发现——队友个个都是人才。
第一个让他开眼的,是西安将军都兴阿。
都兴阿是满洲正红旗人,官不小,性格也忠厚,但实在没什么本事。这哥们能坐稳这个将军位子,除了背景,剩下的全靠手下一个猛人——多隆阿。
多隆阿是黑龙江人,咸丰初年应募入伍后,跟着都兴阿转战武昌、九江、安庆,"喋血数年"。这人是天生的战士,打仗猛,脾气也暴,因为上司都兴阿不会打仗,多隆阿经常当面骂他。
都兴阿的弟弟看不下去,几次撺掇哥哥收拾他。都兴阿却说:"本事大的人脾气也大,只要他肯出力,管他骂不骂!论勇敢论计谋,你我加起来都不是对手。"
这度量确实大,但也说明——他知道自己不行。
结果多隆阿实在太猛,在一次攻城时离太近中弹而死。这下都兴阿头大了,没了猛男兄,他完全不会打仗啊。
可朝廷不知道啊,还让他督办甘肃军务,他能督个球?没办法,只能把实际指挥全交给手下的雷正绾、陶茂林这些人。就指望再出一个多隆阿。
多隆阿的死影响很大,坑的不止都兴阿,还有一个穆图善。
这哥们是多隆阿的黑龙江老乡,一直待在营务处,没上过战场。
多隆阿是把他当走狗用的,他也心甘情愿当走狗——说话嗫嗫嚅嚅,走路缩手缩脚,多隆阿骂他狗血淋头,他面不改色。
因为马屁拍的好,多隆阿对他很照顾。不管上不上战场,甚至很长时间病假,多隆阿都会替他捏报战功请功。
就这么一路捏,捏成了西安右翼副都统。多隆阿临终前还疏荐他"署钦差大臣"。
可军队是什么地方,谁真正瞧得上这种狗腿子?多隆阿死后,旧部归穆图善带。可他根本罩得住。手下黄金山、孟宗福这些人根本不听他的。
他的部下杀掠奸淫,一个月犯案四百多起,逼死妇女一百多人,告状的材料堆积如山,可穆图善压根管不了。他的军队从北山行走,一路上如鬼子进军,比强盗还狠。
穆图善的这些事,都是巡抚刘蓉告诉张集馨的,可这老狐狸说起来痛心疾首,自己却不上报,打的什么算盘不问可知。
张集馨也不傻,都是官场老油子。谁不知道谁?
当然,也有真正干活的,比如提督陶茂林。
这人勉强算能打,但贪财好色,性情奸猾,还喜欢装成一副蛮横样子。他有句口头禅:"我保到游击,才知讲理。"
翻译:老子混到从三品之前,从来不讲道理。
当然,也有能打的,比如提督雷正绾。
这人相对能打,但贪财好色,又性情奸猾,偏还喜欢装成蛮横鲁莽的样子。他有一句口头禅:"我保到游击,才知讲理。"
翻译一下:老子混到游击这个级别之前,从来不讲道理。游击是从三品,差不多相当于今天的副军长。
有这一句话,就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
另一个能打的是提督雷正绾。
不过他是以前能打。多隆阿死后,他成了西北战场上的核心将领之一。
为什么说是以前呢?因为这人染上了坏毛病——鸦片瘾。
以前出操,他总是在士兵之前到。现在出操,要等士兵到齐了他才到。两军对阵、杀得正酣的时候,他也要找个地方吸上几口,才有精神继续督阵。
你可以想象那个画面:炮火连天,杀声震地,提督大人蹲在掩体后面,对着烟灯猛吸几口,站起来喊"兄弟们冲",说完他再蹲下去吸。
可就是这么两个最能打的,手下的兵全反了。
同治四年七月,陶茂林部因欠饷哗变;十二月,雷正绾部在泾州造反。两支主力一夜散尽,这仗还指望谁打?
别急,总算有一个像样的。
总兵曹克忠,天津农家子弟。母亲死后父亲催他成亲,他守孝未满坚决不结,父亲逼他,选好了日子,结婚当晚他直接逃出来投了多隆阿的军。
有血性,不贪财,不好色,军队军令严明,攻无不克。
张集馨到静宁时,驿道不通已经一年多,全靠曹克忠。同治三年十二月,曹克忠攻克高家堡、杨金山,驿路终于通了。
整个甘肃前线几万人马,就这一个能打的。
但曹克忠也不省心。提督马德昭写信骂张集馨"有饷不给",把信寄给了曹克忠,曹克忠转头就把信拿给张集馨看了。
把同僚骂你的话转告当事人——这种人,你觉得省心吗?
说来说去,最离谱的是陕甘总督熙麟。
他是满洲镶黄旗人,同治元年任总督,驻军庆阳两年,银子花了无数,仗打得一塌糊涂。朝廷嫌他"尚驻庆阳一隅,不足以资控制"——一个总督,窝在小地方不动窝。
他曾上折子告病,写了句"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从此陕甘官民都叫他"鸟总督"。
这人打仗不行,政斗是一把好手。因为张集馨分了他的财权,他就上奏弹劾张集馨"奸邪险诈,谄媚卑污",说他讨好钦差不把总督放在眼里,还拉上刘蓉联手,真把张集馨搞下去了。
后来得知熙麟病逝。
张集馨高兴地不行,在日记里写:"鸟总督终于不叫了。"
可他知道,熙麟死了,这帮"人才"还在。不会打仗的将军都兴阿,只懂拍马屁的穆图善,抽鸦片的雷正绾——这些人凑在一起,战场能好到哪里去?
所以他在日记里写:"陕甘各事,朝廷似不甚知之,而入奏者复多粉饰。"
可惜抱怨没用,他还是被革职了,这次说是要永不叙用。
讽刺的是——圣旨到达的时候,他正在前线打胜仗。
他正率师会同雷正绾攻克黑城子、七庄。刚打了胜仗,后方革职令先到了。
捷报传到京城,朝廷也知道错了,又下旨撤销永不叙用的处分,让他救援狄道、河州。
可张集馨不干了,正好哮喘和腿伤发作,干脆请辞了。
朝廷奉旨予准。
从此他彻底离开了官场。从进士及第算起三十六年,从第一次当知府算起刚好三十年。
他走的那天,六盘山的雪正下得大。没人送他,也没人记得他。
张集馨留下一本日记,后来叫《道咸宦海见闻录》。书商说它不亚于《官场现形记》,但《官场现形记》是小说,他记的是真事。
都兴阿、穆图善、陶茂林、雷正绾、熙麟,每一个都有名有姓。
这一仗,大清又打了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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