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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二十四年,清军平定准噶尔与大小和卓之乱,正式将天山南北纳入版图,绵延千年的丝绸之路重新畅通,内地民人开始大规模西出嘉峪关,前往新疆屯垦、经商、谋生。在这支浩浩荡荡的移民队伍里,陕甘两省的回民凭借宗教信仰、饮食习俗上的便利,以及擅长商贸、驼运的传统,迅速在天山南北扎根落脚。

但翻阅留存至今的清代档案就会发现,在所有可考籍贯的新疆回民移民中,甘肃籍占到了绝大多数,陕西籍却寥寥无几。同样是西北回民大省,为何西迁新疆的规模差距如此悬殊?

一、甘肃占尽地利先机

内地民人前往新疆,嘉峪关是必经的官方关口,清代档案里常说的“出口”“到口外”,指的就是西出嘉峪关。这座雄关坐落在甘肃肃州境内,也就是今天的酒泉市,往东是河西走廊,直通兰州、西安,往西便是哈密、吐鲁番,正式进入新疆地界。这样的地理位置,让甘肃天然成为内地通往新疆的门户,甘肃民人出关的成本,比陕西低了不止一个量级。

对于普通百姓而言,清代长途迁徙全靠步行或畜力,路途越远,耗费的口粮、盘缠越多,风险也越大。甘肃河西走廊的肃州、安西、凉州等地,距离嘉峪关只有几百里,当地百姓常年往来于关口内外做小买卖,对关外的气候、道路、驿站都十分熟悉,想要出关谋生,收拾好行囊三五日便能抵达关口。即便是甘肃中东部的靖远、固原、灵州百姓,沿着黄河谷地或驿道西行,最多半个月也能到达肃州,再办一张路票便可出关。

反观陕西,省城西安到嘉峪关的直线距离就有一千多公里,实际走驿道还要绕行平凉、兰州,全程近三千里。对于以务农、做小生意为生的普通回民来说,光是走到嘉峪关就要耗费一两个月时间,路上的口粮、住宿、骡马费用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多数家庭根本承担不起。即便有少数人愿意冒险西行,也大多是先在甘肃肃州、安西一带落脚谋生,攒够了本钱再考虑继续西进,真正一路走到新疆的自然就少了。

二、甘肃回民本就数倍于陕西

除了地理优势,两省的回民人口基数差距,也是西迁规模悬殊的重要原因。清代陕甘两省都是回民大省,民间素来有“陕则回三汉七,甘则回七汉三”的说法,这个比例虽然有所夸张,但甘肃回民人口远多于陕西,却是学界公认的事实。根据后世学者推算,道光年间陕甘回民人口达到峰值时,陕西回民大约在两百万左右,占全省人口的一成到一成五;而甘肃回民则多达五百五十万到六百万,占全省人口的三成以上,数量几乎是陕西的三倍。

人口基数大,意味着潜在的移民基数也大。甘肃的回民聚居区还恰好集中在中东部的河州、固原、灵州、靖远、盐茶厅一带,也就是今天的临夏、固原、吴忠、白银等地,这些地方距离河西走廊更近,百姓向西流动的意愿更强。档案里收录的六十多位有明确籍贯的回民移民中,仅靖远一县就有二十五人,灵州十人,固原六人,西宁五人,几乎全是甘肃中东部的回民聚居县。

陕西的回民则主要集中在关中平原的渭南、长安、咸宁一带,也就是今天的西安周边,这里是陕西的农耕核心区,土地肥沃,灌溉便利,多数回民世代以务农为生,安土重迁的观念更强。关中平原本身人口稠密,生计机会多,多数人在家乡就能靠种地、做小买卖糊口,没必要背井离乡远赴几千里外的新疆。

三、甘肃回民天生适配西域商路

甘肃靖远、固原、灵州一带,素来有皮毛加工的传统,当地回民男子十有七八都会做毛毛匠,也就是缝制皮衣、皮靴。新疆盛产牛羊皮张,价格比内地便宜,南疆各城又有大量维吾尔族百姓需要皮毛制品,不少甘肃毛毛匠便跟着商队出关,在迪化、阿克苏、叶尔羌等地开皮坊、摆摊位,生意十分红火。

河西走廊自古就是丝绸之路要道,甘肃回民的驼队常年往来于肃州、哈密、吐鲁番之间,对沿途的驿站、水源、沙漠路线了如指掌。新疆统一后,官差、商货往来日益频繁,驼运、车运需求暴涨,大批甘肃车户、驼夫便常年在新疆揽活,不少人索性定居下来。

关中平原农耕发达,多数人以种地为生,即便经商也多是在陕西、河南、山西等内地省份往来,经营粮食、布匹、典当等生意,很少涉足西北边地的长途驼运。

四、屯垦移民优先招募甘肃贫民

乾隆年间为了巩固新疆统治,解决军粮问题,清廷在北疆大规模兴办屯田,其中兵屯就是抽调绿营兵丁携眷驻防屯田。这些绿营兵大多来自陕甘两省的提镇标营,而甘州、凉州、肃州、安西等甘肃境内的兵营,又是抽调人数最多的。甘肃回民本来就有不少人在绿营当兵,抽调屯田的命令一下,他们便带着妻儿远赴伊犁、乌鲁木齐、库尔喀喇乌苏等地,成为最早的“兵户”。

除了兵屯,官方组织的民屯也以甘肃为主。从乾隆二十六年到四十五年,近二十年时间里,清廷持续从甘肃招募无业贫民,由官府资助路费、发放种子农具,分批送往乌鲁木齐周边垦荒,每户分给三十亩土地。

这批有组织的移民总数多达一万数千户、五万余人,其中自然包含了大量甘肃回民。陕西则不在官方移民的主要招募范围内,关中平原本身人多地少,但清廷并没有组织陕西贫民大规模西迁新疆的计划,陕西百姓想要去新疆种地,只能自发前往,成本和风险都高得多,愿意去的人自然寥寥。

五、甘肃新教案后的逃亡潮

乾隆四十六年,甘肃循化爆发苏四十三领导的新教起事,三年后田五又在石峰堡再次举事,清廷调集重兵镇压,事后在甘肃全境严缉新教余党,牵连甚广。不少新教回民为了躲避官府搜捕,不得不背井离乡,向西逃往新疆。

同一时期的陕西,并没有发生类似的大规模宗教起义,官府也没有针对回民的大规模搜捕,陕西回民没有被迫逃亡的生存压力,自然不会大规模远赴新疆避难。直到同治年间陕甘回民起义爆发后,才有大批陕西回民随白彦虎部西撤进入新疆,但那已经是乾隆朝之后近百年的事了。在乾隆中叶到嘉庆初年的这波移民潮里,事件驱动的被动迁徙,几乎全是甘肃回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