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外面的走廊白得晃眼,那种白让人心慌,像小时候发高烧躺在卫生院输液时看见的天花板,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我坐在那排蓝色的塑料椅子上,屁股底下凉飕飕的,已经坐了快六个小时。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摩擦地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一声一声往耳朵里钻。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但又好像什么都听不见。
产房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的,铁灰色的,上面贴了个红色的“产房”两个字,被灯光照得有些发暗。门上面有一小块长方形的玻璃窗,但我站起来踮起脚也看不见里面的情况,玻璃窗太高了,像是故意设计得不让人往里看似的。
我的手机攥在手心里,屏幕已经被汗水弄得湿漉漉的。上午十点多送小慧进去的,现在已经下午四点半了。中间护士出来过两趟,一次是拿签字单让我签,说是打无痛需要家属同意,我手抖得差点握不住笔,护士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拿着单子又进去了。第二次是快三点的时候,护士出来说宫口开了七指了,让我别着急,该吃吃该喝喝,别到时候自己先倒了。
我哪吃得下。早上出门前买的两个肉包子还在塑料袋里搁着,早就凉透了,油都凝成了白花花的一层。小慧进去之前拉着我的手,宫缩来了她疼得咬嘴唇,嘴唇都咬出血印子了,我急得直转圈,她说你别转了我头晕,我就蹲下来握着她手,她的手心全是汗,冰凉冰凉的,捏得我手指头都麻了。
我们的闺女,预产期过了三天了,愣是赖在肚子里不出来。昨天晚上小慧摸着肚皮说,闺女啊闺女,你可别学你爸那慢性子,该出来就出来吧。说得我笑了,我说我哪里慢性子了,我卖鱼那摊子上,宰鱼杀鱼的手脚比谁都快。
手机响的时候我以为是丈母娘打来的,接起来一听是我妈。
“老大,你啥时候回来?”我妈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熟悉的急切的语气。
我愣了一下:“妈,小慧还在产房呢,我回哪去?”
“你弟媳想吃你做的鱼,中午就念叨了,我打了几个电话你也没接,这都快晚上了,你到底回不回来?”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面显示有十几个未接来电,我一直在等产房的消息,根本没注意。我妈说的“几个电话”,怕是打了不止十几个。
“妈,小慧这正生着呢,我走不开。”我压着嗓子,走廊里还有别的家属在等,我不想让人听见家里这点破事。
“生着呢也不耽误你回来做个鱼吧?你弟媳现在怀着身子呢,嘴刁得很,就想吃你做的那个酸菜鱼,说外面馆子做的都不如你的好吃。你赶紧回来,做个鱼能要你多长时间?做完你再回去,那不是一样嘛。”
我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我妈的声音越来越急,像是在电话那头来回走动,我都能听见她拖鞋啪嗒啪嗒拍打地面的声音。
“妈,小慧是第一胎,我这当丈夫的能走吗?万一有什么情况……”
“能有啥情况?你媳妇身体那么好,又不是娇滴滴的人。再说你丈母娘不也在吗?让她在那就行了呗。你弟媳这都念叨一下午了,饭也没好好吃,你弟弟在工地上累了一天回来,连口热乎的都没……”
我深吸一口气。走廊尽头有个男人抱着胳膊蹲在墙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产房那扇门,他老婆应该也在里面。我们早上差不多时间来的,他比我更早,他老婆天没亮就破水了。我们互相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谁也没心思说话。
“妈,我挂了。”我把电话掐了。
手机还没装进口袋,又响了。还是我妈。
“老大你别挂电话!我跟你说,你弟媳这回怀的可是个儿子,都检查过了,你爸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你弟那个没出息的,连个鱼都杀不好,你弟媳就想吃你做的,你就回来一趟怎么了?你媳妇还能怪你咋的?”
我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脚底下发飘。小慧进去之前跟我说,万一有什么情况就喊她妈,她妈就在外面等着。她妈早上从郊区坐了两个小时公交过来的,带了一保温桶的鸡汤,这会儿在楼下便利店买了几个面包正往嘴里塞,怕我饿着给我带了一个。
“妈,”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小慧生的是你孙女,你就不想等着看看?”
电话那头顿了顿,我听见弟媳在背景里说话的声音,隔得远听不清说了什么。我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看当然要看,生完了我能不去看吗?可这会儿不是还没生嘛,你干耗在那儿有什么用?你回来做个鱼,我让你弟骑着电动车送你回去,耽误不了你多少工夫……”
“啪”的一声,我挂了电话。手有点抖。
我妈今年五十八,一辈子没出过我们那个小县城。她那一辈人的脑子里装的东西跟我们不一样,在她看来,儿媳妇生孩子,那是女人的事,男人在产房外面等着也帮不上忙。可她不明白,我不是去帮忙的,我是在那儿站着,让小慧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我坐下来,面包搁在膝盖上,一口没动。丈母娘从电梯口走过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说是买了点橘子,等我吃完了面包再剥。她看见我脸色不好,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我妈打电话问情况。丈母娘点点头,没多问,坐下来跟我一起等。
手机又亮了,这回是我弟打来的。
我接起来,我弟的声音带着点讨好的味道:“哥,你别跟妈生气,她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嘛,就是嘴碎。你要是不方便回来就别回来了,我给小丽下碗面条吃……”
“她非要吃鱼?”我问。
“也不是非要,就是念叨了两句。妈听见了,这就上心了。”我弟叹了口气,“哥,你那儿怎么样了?嫂子进去多久了?”
“快六个小时了。”
“那应该快了,你别急。妈那边我来说,你安心等着。”
我弟比我小三岁,从小就比我机灵,会来事,在工地上干监理,钱挣得比我多,媳妇也娶得比我晚。我妈偏心他那是明摆着的事,我早就习惯了。可这节骨眼上让我回去做鱼,我心里堵得慌。
挂了电话,走廊里又安静下来。产房里面隐隐约约传出来什么声音,听不真切。那个蹲墙角的男人站起来了,来回走,走几步又蹲下。他旁边坐着他妈,老太太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嘴唇翕动着念叨什么。
我的思绪飘回到早上出门前的场景。小慧昨天晚上开始阵痛,一阵一阵的,不算太厉害,她硬是撑到早上才叫醒我。我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那个待产包我们提前一个月就收拾好了,可真到用的时候还是抓瞎,找了半天不知道把身份证塞哪个兜里了。
小慧靠在床头看着我翻箱倒柜,疼得脸都白了还笑,她说你别急,慢慢找,人家生孩子的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会儿。我心里急得像猫抓,嘴上还说没事,马上找着了。
丈母娘接到电话就从郊区赶过来了,进门的时候气喘吁吁的,手里还拎着鸡汤。我看着她俩,一个疼得弓着腰,一个慌得直转圈,突然觉得这世上所有的女人都比男人扛事。
这会儿想起来,我妈说要我回去做鱼,我弟媳怀孕了嘴馋,可我媳妇这会儿躺在产床上,疼得死去活来,想喝水都得护士喂。我不能走,说破天也不能走。
手机又响了。还是我妈。
我没接。
接着又响了,一遍,两遍,三遍。走廊里的几个人都看我,我脸上发烧,把手机按了静音。屏幕一直在亮,我妈的名字在上面闪啊闪的。我数着,从下午到现在,加上我弟打的那一个,整整三十个电话。
三十个电话,就为了让我回去做一条鱼。
产房的门突然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张丽的家属,张丽家属在吗?”
我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椅子扶手上,疼得我龇牙咧嘴。丈母娘也站起来,比我动作还快。
“在在在,我是她妈。”丈母娘挤到前面。
护士说:“产妇挺好的,宫口开全了,正在用力,家属别着急,估计快了。”
我松了口气,腿一软又坐回去了。护士看了我一眼:“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没事吧?”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紧张。
护士说紧张啥,你媳妇身体条件好,孩子胎位也正,顺产没问题。说完又关上了门。
我低头看手机,屏幕上又多了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妈。还有一条短信,我妈不太会打字,那条短信翻来覆去就几个字:“回来一趟不行吗?”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丈母娘坐在我旁边,剥了个橘子递给我,她说吃点吧,别把自个儿饿坏了。我接过橘子塞进嘴里,酸得我眼睛一眯,橘子瓣上的白丝也没撕干净,嚼在嘴里涩涩的。
走廊里的灯白晃晃地照着,时间像是被人拉长了,一分一秒都过得特别慢。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小时候的事,一会儿又想小慧在里面怎么样了。
小时候我妈也偏心我弟,那会儿家里条件不好,我爸在矿上干活,我妈在街上摆摊卖袜子。我比我弟先上学,每天放学回来要帮我妈看摊子,我弟就在旁边疯玩。我妈从来不说我弟,我要是有个什么没做好,她能念叨好几天。
我考上高中的那年,我妈说了句让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她说老大你就别上了吧,家里供不起两个,让你弟上,他脑子灵光。我没吭声,自己找了份工,在菜市场帮人杀鱼,挣了学费上的高中。高考没考好,上个大专的钱还是我自己打工攒的,我妈一分没出。
后来我认识了小慧,她在市场另一头卖青菜。她爸死得早,她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们俩凑到一起,穷是穷了点,但谁也不嫌弃谁。结婚的时候我妈说没钱,给了两千块钱,还是从我弟那儿拿的。小慧什么都没说,她自己从攒的钱里掏了一万出来,凑合着办了场酒席。
结了婚我们搬出来单过,租了个小两居,我还在市场卖鱼,小慧找了个超市收银的活儿。日子慢慢好起来,攒了点钱,去年我盘下了市场里那个鱼摊,不用再给人打工了。小慧怀孕的时候我们高兴坏了,我妈倒是来过两回,一回是送了些旧衣服,说是弟媳穿剩下的,一回是来借钱,说我弟想换个车。
小慧脾气好,从不跟我妈计较。她总说妈那个人就是那样,你别往心里去,咱们过咱们的日子。可我心里明白,她其实也在乎,只是不说罢了。
预产期前一个礼拜,我妈来了一趟,没说几句就开始念叨弟媳肚子里那个是儿子,说找了人看过的,准得很。小慧在旁边摸着肚子没吭声。我接话茬说闺女也挺好,我妈撇撇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这会儿我坐在产房外面,突然特别想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鼻子一阵一阵地发酸。小慧在里面拼命生孩子,我妈在电话那头催我回去给弟媳做鱼。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怎么想怎么荒唐,可它就真真切切地发生了。
手机又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这回是条微信。我掏出来看,是弟媳小丽发的,就一句话:“哥,你别听妈的,我其实也没那么想吃鱼,你守着嫂子要紧。”
我盯着这条微信看了半天,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小丽这人还行,嫁给我弟之后跟我没什么矛盾,逢年过节碰上了也客客气气的。她这回怀了儿子,在我妈面前腰杆硬了,平时跟我说话也多了几分底气。但这条微信看得出是真心的,不像假的。
我没回她,把手机又扣回去了。
产房那边传来一阵动静,门开了一半,我看见里面白大褂的人影晃来晃去,听见护士喊用力用力的声音。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站起来就往门口走。丈母娘跟在我后面,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那个蹲墙角的男人也站起来了,紧张地朝这边看。他老婆还没动静,他脸上的表情又羡慕又着急。
我贴着墙根站着,拳头攥得紧紧的。产房里面的声音一会儿大一会儿小,我听不太真切,但每个音节都像是砸在我心上。小慧早上进去的时候脸色煞白,但她冲我笑了笑,她说等我出来啊,咱闺女长得肯定像我。我说像你好看,她白了我一眼,疼得又抽了口气。
这会儿我不知道她怎么样了,疼不疼,累不累,有没有喝水,助产士对她凶不凶。我什么都不知道,就只能站在这一门之隔的外面,两只手攥着拳,连句鼓励的话都递不进去。
手机又亮了,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是我妈。这回她没打电话,发了条短信,就几个字:“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我把手机关了。
产房里面突然传来一声嘹亮的啼哭,那声音又脆又响,隔着门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差点原地蹦起来。丈母娘一把抓住我胳膊,指甲掐进我肉里,她嘴里不停地说生了生了。
门从里面推开,那个护士又出来了,脸上带着笑:“张丽家属,生了,女孩,六斤八两,母女平安。”
我听见自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吐得整个人都软了。丈母娘眼泪下来了,拉着护士的手说谢谢谢谢。我说我媳妇呢,她怎么样?护士说产妇挺好的,就是累了,正在里面休息,一会儿就能看。
我靠在墙上,感觉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白,但突然觉得顺眼多了,连空气都清新了。那个蹲墙角的男人凑过来跟我道喜,脸上的表情像是替他松了口气,他嘴笨,就说了句恭喜啊兄弟,我拍了拍他肩膀,啥也说不出来。
等了大概二十来分钟,护士让我进去看。我换了鞋套戴上帽子,跟着护士往里走,产房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小慧躺在床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脸白得跟纸一样,但眼睛是睁着的,看见我就笑了。
她怀里抱着个小襁褓,里面裹着个红扑扑的小脸蛋,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嘴一张一合的。
“你看,”小慧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咱闺女。”
我凑过去看,那个小人儿拳头攥得紧紧的,头发黑黑的贴着头皮,鼻子挺小,嘴也小。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伸手想摸又不敢摸,怕自己手粗把人家碰坏了。
小慧说:“你摸摸,没事。”
我拿手指头轻轻碰了碰她脸蛋,软得跟豆腐似的,热乎乎的。小人儿动了动嘴,头往我手指这边偏了一下,那个瞬间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酸酸胀胀的,说不出来的滋味。
“像你。”我说。
小慧笑了一声:“哪里像我了,明明像个皱皮猴子。”
我说像你,眼睛像,以后肯定好看。小慧说你可拉倒吧,眼睛还没睁开呢你就看出来了。我嘿嘿笑,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护士过来把小婴儿抱走洗澡去了,我坐在小慧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手心都是汗,指甲缝里还有抓床单蹭出来的痕迹。
“辛苦了。”我说。
小慧摇摇头,她说就是累,别的没啥。然后她问我:“你妈打电话了吧?我听见你手机一直响。”
我顿了一下,说嗯,打了几个。
小慧看着我,她太了解我了,一眼就看出来我没说实话。“几个?怕是不止几个吧。”
我攥着她手没吭声。小慧叹了口气:“她让你干啥去?”
“没啥,就是让回去一趟。”
“回去干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弟媳想吃我做的鱼。”
小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说张强你妈可真行,儿媳妇生孩子她在那边惦记着鱼。我说你别笑,扯着伤口。小慧说没事,就是觉得好笑。
笑完了她问我:“那你回去不?”
“不回。”我说。
“真不回?”
“真不回。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回。”
小慧把手从我手里抽出来,拍了拍我手背:“行了,一会儿咱妈进来看了,你就回去一趟吧。做个鱼能要多久?做完你再回来,我这会儿没事了,护士看着呢。”
我瞪着眼睛看她:“你让我回去?”
“我不是让你回去,”小慧慢慢地说,“我是说,你回去做了那个鱼,省得她再打电话来烦你。你关了机她又打给我妈,我妈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到时候大家都不得安生。你回去做完了,她就消停了,你也消停了。”
我坐在那儿不说话。小慧说的有道理,我妈那个人,不达目的不罢休,这三十个电话打完了,我要是不回去,她能打到明天早上。可我就是不想回去,凭什么?我媳妇刚生完孩子,我闺女刚来到这世上,我得回去给弟媳做鱼?
小慧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又拍了拍我:“行了别拧巴了,你回去一趟又不丢人。我这儿真没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嘛。你路上买点好的,做个酸菜鱼给她送过去,回来的时候给我带碗粥,我想喝粥。”
我看着她,她脸色还是白,嘴唇也没血色,可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把所有的事都看明白了。
我点了点头。
从产房出来,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丈母娘正趴在婴儿室玻璃窗外看她外孙女,头贴在玻璃上,一动不动。我走过去说妈,我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丈母娘回头看我,问我去哪。我说回去有点事。她没多问,点点头说去吧,这儿有我呢。
我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马路牙子上。四月底的天气不冷不热,风吹过来带着点槐花的味道。我在路边打了辆车,跟师傅说了家里的地址。
车开起来,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我掏出手机开了机,哗啦啦进来十几条短信和未接提醒,全是我妈的。最新的一条短信是我弟发来的,说哥你忙你的,我劝住妈了。
我没回,把手机揣兜里,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
到家的时候天全黑了。我们那个小区是老小区,路灯坏了好几盏也没人修,我摸黑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时好时坏,我一跺脚亮了,再一跺脚又灭了。
掏出钥匙开门,屋里灯亮着,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我弟和弟媳在饭桌边上坐着。桌上摆着几个盘子,一盘炒青菜,一盘土豆丝,中间空了个大位置,像是专门给我留的放鱼的地方。
我妈看见我进来,脸上先是一喜,然后又板起来:“你还知道回来?”
我没接她的话,脱了鞋往厨房走。路过饭桌的时候,弟媳小丽站起来叫了声哥,脸上有点不好意思。我弟也跟着站起来,嘴里说哥你回来了,嫂子那边咋样了?
“生了,”我说,“闺女,六斤八两,母女平安。”
我妈在沙发上“啊”了一声,说生了?啥时候生的?我说就刚才,我出来那会儿刚生的。我妈站起来,脸上表情有点复杂,嘴上说那挺好的,大人小孩都好吧?我说都好。
然后我进了厨房。冰箱里有一条草鱼,已经收拾干净了放在盘子里,旁边搁着一包酸菜,一袋泡椒,还有葱姜蒜什么的,都准备齐全了。我看了一眼就明白了,我妈把东西都买好了,就等我回来动手。
我系上围裙,打开燃气灶,锅里倒油。油热了之后把鱼片滑进去,滋啦一声响,香味一下子就冒出来了。厨房里油烟大,我把排风扇打开,嗡嗡嗡的声音盖住了外面的说话声。
我听见我妈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传进来:“……生了生了,是个闺女……对,六斤八两……母女平安,挺好的……”她嗓门不小,大概是在跟我爸说,我爸在外面打牌还没回来。
我一片一片地把鱼片码进锅里,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酸菜的酸味泡椒的辣味混在一起,把整个厨房都熏透了。这手艺是我在市场卖鱼这几年练出来的,摊子对面就是个卖酸菜鱼的馆子,老板跟我熟,没事我就看他做,慢慢也学会了。
一盆酸菜鱼端上桌的时候,我妈已经挂了电话,坐回桌边了。小丽看着那盆鱼,说了句谢谢哥,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送进嘴里,嚼了嚼说好吃,就是这个味道。我弟也跟着吃,一边吃一边说哥你手艺真好。
我妈坐在那儿没动筷子,看着我。我说妈你也吃啊。她说我不吃鱼,你知道的。我说那你吃菜。她拿起筷子夹了根土豆丝,塞嘴里嚼半天,然后放下筷子说:“老大,你怨我吧?”
我没说话,给自己盛了碗饭,坐到桌边吃。小丽和我弟也不说话了,桌上就剩下碗筷碰来碰去的声音。
我妈又说:“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你今天刚当爹,我不该把你叫回来。可小丽她念叨了一下午了,我这不是想着你反正也没啥事……”
“咋没事?”我抬起头,“我在产房外面等了六个多小时,那不算事?”
我妈被我顶了一句,脸上挂不住,声音高起来:“你等在那儿能干啥?你媳妇有医生护士看着,还有她妈在那儿,你一个男人家能帮上啥忙?我让你回来做个鱼,前前后后连来带去也不过一个钟头的事儿……”
“妈,”我把筷子放下,“小慧生的是你孙女,你就不想等着看看?”
我妈被我这句话噎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小丽在旁边打圆场:“妈,哥,你们别吵了,都怪我,我不该说要吃鱼……”
“不怪你。”我说,“怪我把手机开了声音。”
我弟站起来拉我:“哥,你别这样,妈她也是……”
我看着我弟,突然觉得他脸上那种为难的表情特别熟悉,从小到大就是这样,我跟我妈闹矛盾的时候他就在中间和稀泥,两头不得罪。可这会儿我不想看他那张脸。
我站起来说:“鱼我做了,你们吃吧,我回医院了。小慧还等着我买粥回去。”
说完我去厨房解了围裙,洗手的时候我听见我妈在客厅里小声跟弟媳说话,没听清说的啥。我从厨房出来经过客厅的时候,我妈叫住了我。
“老大。”
我站住了。
我妈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跟前,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我手里:“这个你拿着,给孩子的。我今天下午去买的,本来想等你回来给你……”
红包挺厚,捏在手里沉甸甸的。我低头看着这个红包,红纸包着,上面印着金色的福字。我妈手指头粗糙,指甲缝里还沾着白天剥豆子留下的青印子。
“妈……”我说不出话来。
我妈别过脸去,声音有点哑:“回去吧,你媳妇等着呢。明天我跟你爸去医院看孩子。”
我攥着那个红包出了门。楼道里黑咕隆咚的,我跺了跺脚,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楼梯扶手。我把红包揣进兜里,一步一步往下走。
出了小区门口,我在街边的粥铺买了碗小米粥,加了红枣,让老板打包好。拎着粥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夜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哆嗦,这才发现出来的时候忘了穿外套。
掏出手机看了眼,护士发了条微信说小慧和孩子都挺好的,让我别着急。我回了个好字。
车来了,我坐上去,粥放在膝盖上,温温热热的隔着塑料袋传上来。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我妈发了条微信,就几个字:“路上慢点。”
我把手机摁灭了,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城市的夜挺安静的,路上车不多,开得也慢。我的脑袋里空空的,像是所有事都想过了,又像是啥也没想明白。
到医院的时候快九点了。住院部走廊里安静多了,白天那种忙忙碌碌的劲头散了,只剩下护士站亮着灯,小护士趴在台子上写着什么。
我轻手轻脚走到病房门口,门虚掩着,我从门缝往里看。小慧靠在床头,丈母娘坐在床边椅子上,两个人头挨着头在看什么。我推门进去,小慧抬头看见我,笑了。
“粥买回来了?”她问。
我举起手里的袋子:“小米粥,加了红枣。”
丈母娘站起来让我坐,我说妈你坐,我站着就行。我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晾着。小慧伸手摸了摸我的手,说手怎么这么凉,你没穿外套?我说忘了,不冷。她瞪我一眼,说明天把衣服穿上。
丈母娘起身说要下去买点东西,让我看着点。她走了以后,病房里就剩我们俩。小慧倚着床头,身上穿着医院的病号服,宽宽大大的,显得人特别瘦。她脸色比刚才好了些,有了点血色。
“闺女呢?”我问。
“护士抱去喂奶了,一会儿送回来。”小慧说,“你去看了没?”
“看了,在婴儿室外面隔着玻璃看的,睡着了,攥着拳头。”
“像谁?”
“像你,好看。”
小慧笑了,笑得不厉害,怕扯着肚子疼。她说你就知道贫。我说真像你,咱闺女以后肯定是个美人。她说美人啥呀,健健康康的就行。
我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把粥端起来,拿勺子搅了搅,吹凉了喂她。小慧张嘴吃了两口,说还行,就是没啥味道。我说你现在不能吃太咸的,凑合吃点。她又吃了两口就不吃了,说想喝水。
我倒了水递给她,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我说:“你妈那边咋样了?”
“鱼做了。”我说。
“没吵架?”
“吵了两句,没大事。”我把红包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妈给的,给孩子的。”
小慧看了看红包,没拿。她问我:“你心里不痛快吧?”
我坐在那儿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我说:“有一点。但也没啥。”
“张强,”小慧把杯子放下,认认真真看着我,“你妈那个人就那样,她改不了,你也别指望她改。你跟她置气,气的是自己,她过两天就忘了。咱闺女刚出生,你当爹了,得学着心宽点。”
我说我知道。可心里还是有点堵。
小慧伸手过来握着我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下午那会儿好多了。“你想想,你妈那么偏心你弟,可你今天不还是回去做鱼了?你心里有气,但你还是去了。这说明啥?”
“说明我傻。”
“说明你心软。”小慧捏了捏我手指头,“你这个人吧,表面上看着闷,心里什么都知道。你妈对你不好,你知道;你弟比你受宠,你也知道。可你还是愿意回去,为啥?因为那是你妈。”
我低着头没说话。
“这样挺好的,”小慧的声音轻轻的,“你心软,说明你不是那种狠心的人。你当爹了,以后对咱闺女也得心软,可不能学你妈那套偏心眼。”
我抬起头看她,她眼睛亮亮的,明明刚生完孩子累得不行,还在操心我的事。我突然觉得自己那些委屈都不算什么了,有个这样的媳妇,我有啥好计较的。
“知道了。”我说。
小慧笑了,然后打了个哈欠,说困了。我扶着她躺下来,帮她把被子掖好。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我坐在旁边看着她,觉得她脸上还带着那种淡淡的疲惫,可嘴角是往上翘的。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护士推着个小车进来,车上躺着我们闺女,裹在粉红色的小包被里,睡得正香。护士说孩子喂过奶了,晚上会醒两三次,让我注意着点。
我接过小车,凑过去看那个小人儿。护士出去了,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小慧睡着了,呼吸声细细的。闺女在小车里也睡着了,小嘴偶尔动一动,像在吃奶。
我蹲在小车旁边,用一根手指头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心,她的小拳头一下子就攥住了我的手指,攥得紧紧的,那么小那么软,却特别有劲。我蹲在那儿没敢动,怕把她吵醒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地上白花花的一片。我突然想起我小时候,我妈也这样抱过我,也这样握着我的手。虽然她偏心我弟,虽然她今天打了三十个电话催我回去做鱼,可她终究是我妈,那个生我养我的人。
我想着等我闺女长大了,我一定不会偏心,不管是儿子还是闺女,我都一样疼。她喜欢吃什么我就给她做什么,她想让我陪着我就陪着,她生孩子的时候我就在产房外面等着,一步都不走。
就这么想着想着,我的眼眶又热了。我赶紧用袖子擦了擦,怕一会儿小慧醒了看见笑话我。
病房外面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丈母娘回来了。我站起来去开门,丈母娘拎着个保温杯进来,说给我泡了杯茶让我提提神。我接过来说谢谢妈。
丈母娘走到小车旁边看她外孙女,看了一会儿小声说长得真像小慧小时候。我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个小人儿,心里满满当当的,像是被什么暖和的东西装满了。
手机放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我妈再没打来。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短信。我打开微信,看见我妈发的那句“路上慢点”,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坐在小慧床边的椅子上,守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人。夜还长,可我心里的那个坎,好像过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小慧醒了一回,迷迷糊糊地问我几点了。我说快五点了,你再睡会儿。她侧过头看了看小车里的闺女,嘴角翘了翘,又闭上眼睛睡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东边的天已经有点泛白了,淡淡的粉红色从楼群后面透出来。新的一天要开始了,我们这个家,从今天开始多了一口人。
走廊里传来动静,护士开始交接班了,脚步声轻轻的,说话声也压得低低的。我听着那些声音,觉得特别踏实。
我妈说今天要来看孩子。我想等她来了,我就抱着闺女给她看看,让她抱抱。她再偏心我弟,这也是她孙女,血浓于水的,她见了肯定高兴。
至于昨天那三十个电话,那条“你翅膀硬了是不是”的短信,就让它过去吧。过日子嘛,哪有那么多对错。该较真的时候较真,该放下的时候放下,一家人磕磕绊绊的,到头来不还得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我坐回椅子上,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给小慧盖好。小慧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也懒得问。
闺女在车里哼唧了两声,我赶紧站起来看,她扭了扭小身子,又安静了。我伸手轻轻拍了两下包被,她就睡熟了,小脸蛋红扑扑的,睫毛长长的贴在下眼睑上。
天渐渐亮了,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金黄色的,暖暖地铺了一地。我靠着椅背,眼皮也开始打架了。忙活了一天一夜,这会儿终于感觉到累了,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
可心里是松快的,松快得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
我想着等小慧出院了,我得去市场把那几天的摊子拾掇拾掇,跟隔壁的老王说好了让他帮着看两天。回来以后多给娘俩做点好吃的,小慧坐月子不能碰冷水,我得把家务都包了。
以后的事还多着呢,养孩子花钱的地方也多了去了,我得好好干,多挣点钱,让她们娘俩过上好日子。不图大富大贵,安安稳稳的就行。
闺女的名字还没想好,小慧说等我妈来了商量着起。我想了想,要是按我妈的性子,她肯定想取个带福带贵的名儿。也行,就叫个顺口的,啥名儿不重要,只要她平平安安的长大。
阳光越来越亮了,照在小车上,照在小慧脸上,也照在我身上。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听着病房里细碎的动静,心里头暖洋洋的。
昨天那三十个电话,那条鱼,那顿吵,好像都变得很远很远了。眼前最重要的,是小慧醒了要吃早饭,闺女一会儿要换尿布,丈母娘要回家拿东西。
日子还得往前过,磕磕绊绊的,柴米油盐的,可这日子里有盼头。
我睁开眼看了一眼小车里熟睡的闺女,又看了一眼床上睡着的小慧。阳光照在她们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金子。
我笑了笑,闭上眼睛,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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