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医第三年,我在心内科轮转,带我的老师姓秦,是科里的副主任,四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据说是因为心内科的医生老得快。秦老师有个习惯,每次查房查到一个心衰病人,就会停下来,问我们实习生一个问题:“心衰最危险的信号是什么?”
我们轮番抢答:端坐呼吸、咳粉红色泡沫痰、双下肢水肿、颈静脉怒张……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背得滚瓜烂熟。秦老师听完,从来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嗯”一声,然后转身走向下一个病房。
我一直以为他是在考我们的基础知识,直到那个晚上。
那天我值夜班,凌晨两点,急诊送来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爷子,姓刘,是个退休工人。老伴陪着来的,说老刘最近一个礼拜总觉得没劲儿,胃口不好,吃啥都不香,以为是热着了,喝了几天藿香正气水也不管用。今天晚上起来上厕所,走了两步就说累,坐在马桶上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老伴觉得不对劲,硬把他拽来了医院。
我接诊的时候看了一眼老刘,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坐在急诊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撑着膝盖,呼吸看起来并不急促,但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是——发蔫。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你就是觉得这个人不对劲。他的脸不是苍白,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暗灰色,像是蒙了一层灰。嘴唇发暗,下眼睑肿胀,像是好几天没睡觉的样子。
我给他量了血压,九十几十几。听心跳,快而不齐,像是有人在胸腔里胡乱敲鼓。我赶紧叫了秦老师。
秦老师从值班室出来,看了老刘一眼,又翻了翻我的记录,二话没说就直接开了急诊心超和BNP。结果出来的时候我愣住了——BNP超过三千,心脏射血分数只有百分之三十。这是典型的心衰急性发作,而且已经到了相当严重的程度。
可老刘从头到尾没有喘过。他说他呼吸没问题,躺平了也不觉得憋气,就是觉得累,特别累,像是身体被掏空了。
秦老师处理完病人,已经是凌晨四点多。我们坐在护士站,他端着一杯速溶咖啡,忽然问我:“知道为什么白天我问你们心衰最危险的信号是什么,你们答的那些都不对吗?”
我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讲。
秦老师把咖啡放下,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个,吃不下饭。”
他说,消化道淤血是心衰最早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信号之一。心脏泵血功能下降以后,血液回流受阻,最先淤的就是胃肠道。胃黏膜淤血水肿,消化液分泌减少,蠕动变慢,人就吃不下饭、吃点就胀、恶心想吐。但大部分人出现这些症状,第一反应是什么?是胃不好。自己跑去买健胃消食片,或者干脆忍着,觉得少吃几顿就当减肥了。等发展到喘不上气再来医院,心功能已经掉了大半。秦老师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你们背的书上说‘纳差是心衰的伴随症状’,但它往往不是伴随,而是前奏。”
我想到刚才老刘的老伴说的那句——“他这一个礼拜都不怎么吃饭,人瘦了一大圈”。我当时只是记了下来,没有深想。
秦老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个,睡不醒。”
他解释说,心排血量下降以后,全身组织灌注不足,大脑缺氧,人就会嗜睡、反应迟钝、整天昏昏沉沉的。很多家属会说老人最近特别能睡,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叫醒了又睡,以为是年纪大了正常现象。还有些病人会被误诊为脑供血不足或者老年痴呆,吃了一堆活血化瘀的药,心脏的问题却在一天天加重。秦老师说他在门诊见过一个病人,家属带来看的原因是“老爷子最近不太爱说话,反应慢了”,查出来心功能四级,差点就没救回来。
他停了停,问我:“你们是不是觉得呼吸困难才是心衰?”
我点头。
秦老师摇了摇头:“教科书上写的‘劳力性呼吸困难’‘端坐呼吸’,那是心衰比较后期的表现了。真正早期的心衰,是‘不动也累’。你问他喘不喘,他说不喘,但你让他走两步试试,他走不了几步就得停下来,不是喘,是累。累得不行。这种累跟你熬夜加班还不一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累。病人自己描述不出来,家属看着就觉得是懒、是娇气、是年纪大了体力不好。等到真正喘起来,已经在失代偿的边缘了。”
秦老师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个,睡不了平躺。但这个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喘不上气,而是——他不知不觉就垫高了枕头。”
他说,很多心衰早期的病人,问他能不能平躺,他说能啊。但你去问他家属,家属会说,他最近睡觉枕头越垫越高,以前一个枕头,现在两个,有时候三个。他自己没意识,觉得这样舒服,垫高了睡得更香。其实这是因为平躺的时候回心血量增加,心脏负担加重,身体本能地在找一个减轻负担的姿势。秦老师说,他有个老病人,自己拿砖头把床头垫高了十公分,垫了大半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等到有一天实在躺不下去了,来了医院,心功能已经差到了需要心脏移植的程度。
“这三个信号——吃不下、睡不醒、不自觉垫高枕头——比气喘更危险。因为气喘会让人害怕,害怕就会往医院跑。但这三个信号不会让人害怕,它们太隐蔽了,隐蔽到病人和家属都觉得不是什么大事,一拖再拖,拖到心脏已经严重受损了才来。”秦老师看着走廊尽头老刘的病房,“刚才那个老刘,BNP三千多,心功能不到正常人的三分之一。你信不信,他明天醒了还会觉得我们小题大做。”
我没说话,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老刘在医院住了十天,出院的时候秦老师跟他交代了一大堆注意事项,也不知道他听进去了几句。走之前老刘跟我道别,笑嘻嘻地跟我说:“大夫,其实我觉得没啥大事,就是老了,不中用了。”
我看着他走出病区的背影,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轮转结束以后,我去了别的科室,后来又读研、规培,辗转了好几家医院。但秦老师那三个手指头,我始终没忘。几年后我定在省人民医院心内科,自己也开始带学生了。每次查房,我也会学着秦老师的样子,停下来问他们:“心衰最危险的信号是什么?”
学生们回答,跟当年的我一样:端坐呼吸、粉红色泡沫痰、双下肢水肿……
我不说话,继续往前走。
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我妈打来的,说我爸最近不太对劲。
我爸那年六十八,身体一向硬朗,退休前是中学体育老师,一辈子没住过院。退休以后每天早晨去公园打太极拳,下午去棋牌室下象棋,生活规律得像个时钟。可我妈说,最近这半个月,我爸变了个人似的。先是说吃饭没胃口,以前一顿两碗米饭的人,现在半碗都吃不下,扒拉两口就说饱了。我妈换了花样做,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全都没用,他还是吃不下。然后是说困,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叫醒了看两分钟又睡着,下午能在沙发上睡三四个小时。我妈觉得是夏天热的,也没太当回事。再后来,她发现我爸睡觉的枕头变成了两个。
我妈的原话是:“你爸现在学女人了,枕两个枕头,说这样舒服。”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吃不下、睡不醒、不自觉垫高枕头。秦老师那三根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戳进了我的心里。
我当天就请了假回了家。进门的时候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回来还挺高兴,说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打个招呼。我没跟他多解释,只说单位放假。我仔细观察了他——面色确实比以前暗了不少,嘴唇的颜色偏暗紫,下眼睑浮肿。他坐在沙发上,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那个姿势我太熟悉了。老刘来急诊的时候,就是这么坐着的。
我说爸,明天跟我去趟医院,做个体检。他摆摆手说不去不去,体检啥,好着呢,就是夏天热得没精神。我没跟他争。第二天早上,我说带他出去吃早饭,直接开车把他拉到了我们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我站在化验室门口,拿着那张BNP报告单,数字刺得我眼睛生疼——两千八。心脏彩超显示左心室射血分数不到百分之四十,左心房明显增大。我的父亲,一个六十八岁的前体育老师,心衰,而且是慢性的,不知道已经拖了多久。
我拿着报告去找科里的老主任,他看完叹了口气说:“还好发现得早,再拖下去就是急性发作,到那时候就不好说了。”
“早”这个字,让我后背一阵阵发凉。我爸已经出现了三个典型信号,拖了至少半个月以上。这算早吗?如果没有秦老师教我的那堂课,我还会觉得他没胃口是胃不好、嗜睡是天气热、垫高枕头是个人习惯吗?
我给我爸办了住院。住进去的头两天他还跟我闹别扭,说我小题大做,浪费钱,好端端的人住什么院。我没跟他解释太多,因为我知道他骨子里是个倔老头,跟他讲医理他听不进去。我只是每天陪着他,看他吃药、输液、做检查。
住院的第四天晚上,我爸突然坐起来,说胸闷,喘不上气。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从九十八直接掉到了八十九,心率飙到一百二。我按了呼叫铃,值班医生和护士冲进来,推利尿、给氧、调整体位,折腾了大半夜才稳定下来。
后来老主任告诉我,那是急性左心衰发作。如果不是正好住在医院里,后果不堪设想。
第二天早上,我爸靠在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了句让我差点没忍住眼泪的话:“儿子,爸是不是差点没了?”
我握着他的手没说话。那双手以前能把篮球捏得变形,现在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出院以后,我爸变了一个人。以前让他吃药跟要他的命似的,现在每天定时定点自己主动吃。以前劝他少盐少油他不听,说菜没味道还不如不吃,现在自己研究低盐食谱,还学会了一个人做饭时用柠檬汁代替酱油。每天早晚自己量体重,拿个小本子记下来。我跟他说心衰病人监测体重很重要,体重突然增加往往意味着体内水潴留,是病情加重的信号。他把这句话刻进了脑子里。
现在距离我爸那次住院已经过了三年。他的心脏功能恢复得不错,射血分数从不到百分之四十升到了五十出头,虽然跟正常人比还有差距,但已经不需要住院了。他继续打他的太极拳,只是不打全套了,打半套就歇一歇。棋牌室还是去,但不再一坐就是一个下午,最多两个小时就回来。
前几天他给我打电话,说他有个棋友,老李,六十来岁,最近跟他抱怨说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累,吃饭不香,睡觉还得垫两个枕头。我爸一听,二话不说就拉着老李去了医院。一查,心衰。
我爸在电话里跟我说:“儿子,你教爸的那三个信号,爸记住了。这次老李的事,爸也管了一回闲事。”
我听着电话里我爸的声音,中气比前两年足了不少,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当了这么多年医生,见过太多生死,也见过太多遗憾。每次遇到心衰晚期的病人,我都在想,如果他们能早一点发现,早一点来医院,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心衰不是绝症,规范治疗可以控制得很好,病人可以正常生活很多年。但前提是——早发现。
气喘是心脏最后的求救,在那之前,它已经给过你很多次机会。
吃不下饭,可能是胃肠道在替心脏呼救。睡不醒,可能是大脑在替心脏扛着。枕头越垫越高,是身体在用自己的方式减轻心脏的负担。这些信号不痛不痒,不会让你恐惧,不会让你觉得需要马上去医院。它们太像“老了就这样”,太像“天气热没精神”,太像“吃坏了肚子”。可正是这种像,最要命。
现在每次带学生查房,问到心衰的信号,听完他们背教科书上的答案,我都会把秦老师教我的那三个手指头,一根一根地竖起来。
“第一个,吃不下饭。第二个,睡不醒。第三个,不自觉垫高枕头。”
学生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头翻书,书上没写这几条。
我说:“别翻了,书上的内容是给你们考试的。这三条,是给你们以后救命的。”
下了班,我站在医院门口,天已经黑了。手机亮了,是我爸发来的消息:“儿子,今晚做了你教我的那个蒸鲈鱼,少盐的,味道不错。你妈说下周来看你,你提前把班调一下,别值夜班。”
下面是老李发来的一条语音,我点开,听见他中气十足的嗓门:“小沈大夫,谢谢你啊!你爸跟我说了,他说你当年就是这么救了他的。我现在药吃着呢,胃口好多了,枕头也换回一个了!”
我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兜里。晚风吹过来,医院门口的车流来来往往,远处急诊室的灯永远亮着。
我想起秦老师那天凌晨在护士站跟我说的话。他说心衰最危险的地方,不是它会死人,而是它的信号太普通了,普通到每个人都经历过,普通到没人会觉得这些信号跟心脏有关系。可就是这些最普通的信号,才是心脏最后的求救。
我打开手机,给我爸回了一条:“收到,蒸鱼少放点蒸鱼豉油,那个钠含量不低。下周我调班,等你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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