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九九八年秋,我在老城十字街口盘下一间上下两层的临街铺面,挂牌开张“临江家常菜馆”。整条老街紧挨着运河码头,往来船工、进货商贩、周边老街住户构成稳定客源,前后三条街扎堆二十余家大小饭馆,竞争挤破了头。我手里攥着家里变卖老宅厢房凑出来的四万启动资金,房租、装修、购置厨具备货一番折腾,家底直接掏空,成败全系在掌勺的厨师身上。
前后半个月,我接连面试十七位厨子,手艺各有优劣,品性参差不齐。其中有个四十出头的老师傅,履历写着在边防部队食堂干了整整十二年大锅饭主厨,报价薪资比市面行情还低一截,配菜、墩子活样样全能,看着十分合适。可我看完从业经历,当场便摆手婉拒。旁边帮忙打理前厅的发小大林满脸不解,私下问我放着这么能干又便宜的师傅不用,到底图什么。
我靠在刚刷好清漆的吧台边上,点燃一根廉价香烟,吐出一圈白雾,说出往后三年招人的硬性死规矩:往后临江菜馆所有后厨岗位,只要履历标注曾在部队食堂做大锅饭的人,无论手艺好坏、薪资高低,一概不收。
大林只当我一时意气用事,再三追问缘由,我始终闭口不提。这条不近人情的规矩一传十十传百,在本地餐饮圈子慢慢传开,不少同行背地里嘲笑我不知好歹、无端立规矩给自己设限。有人说我格局太小,白白错过踏实肯干的后厨老手;也有曾经的部队炊事兵前来应聘,无一例外全部被我挡在门外。
这份固执持续了三年之久,菜馆生意起起伏伏,我先后换过八位主厨,有人手艺绝佳却好吃懒做、私下偷拿食材;有人菜品稳定却漫天抬价、要挟涨薪;有人擅长迎合老客却心胸狭隘,打压后厨学徒。数次动荡之下,菜馆勉强维持住中等营收,始终做不到红火爆店。直到零一年寒冬,走投无路之下我破例收下一位退役炊事老兵,尘封心底多年的往事被彻底掀开,我才明白自己坚守三年的死规矩,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偏激又愚蠢的自我执念。
第一章 年少学徒遇恩师,一碗大锅饭埋下刻骨心结
我本名陈望,一九七二年生人,十五岁初中辍学,投奔在市里国营红旗大饭店做主厨的远房舅舅周老根学艺。八十年代国营饭店手握铁饭碗,门槛极高,后厨等级森严,学徒打杂三年才有资格碰菜刀,五年方能上墩配菜,想要站灶台掌勺至少熬满八年。
舅舅为人严苛古板,却真心想要把一身川菜、淮扬菜融会贯通的本事悉数教给我。每日凌晨四点我就要赶到后厨,劈柴生火、清洗上百斤荤素食材、刷洗全部锅碗瓢盆,白天站在灶台边上观摩火候把控、调味配比,夜里借着煤油灯抄写数十本祖传菜谱。整整四年磨下来,我熟练掌握冷菜拼盘、热菜爆炒、高汤吊底、宴席全套菜品,一手小炒在一众学徒里脱颖而出,舅舅直言我是所有晚辈里最有天赋的一个。
一九八七年,红旗大饭店响应政策改制,国营体系拆分承包,舅舅拿到饭店二楼宴会厅的承包权。彼时舅舅手下缺一名得力副手,恰好他早年在野战部队炊事班共事过的徒弟赵强退伍返乡,前来投奔。赵强比我年长六岁,在西北野战部队食堂干了七年大锅饭主厨,做过上千人连队的集体伙食,切菜、蒸饭、批量炖煮样样熟练,舅舅看他手脚麻利、干活不怕吃苦,直接将他留在后厨,定为后厨二把手。
变故便是从赵强到来之后一步步滋生。
部队大锅饭讲究批量量产、节省成本、保证饱腹即可,对菜品精致度、口感层次并无太高要求。常年做集体伙食的赵强养成了一套粗放的做菜习惯。大批量炒菜一锅烩,葱姜大料一股脑扔进铁锅,调味料凭感觉大把挥洒,高汤懒得每日现吊,一锅浓汤兑水反复使用数日。
国营饭店改制之后,宴会厅承接婚宴、寿宴、商务酒席,对菜品品相、味道有着严苛标准。舅舅多次指正赵强改掉粗放陋习,按照饭店规范把控每一道工序,赵强表面点头应下,背地里依旧我行我素。他常挂在嘴边一句话:上千人的连队我都能喂明白,几桌酒席还需要抠抠搜搜讲究花样?好吃能填肚子就行了,花里胡哨都是虚的。
起初只是后厨内部产生分歧,我依照舅舅传授的精细手法打理小桌散客菜品,赵强负责大批量宴席预制菜,各司其职尚且相安无事。矛盾爆发在当年一场一百二十桌的大型集体婚宴。东家是本地富商,定下全套高档淮扬菜系,交付高额定金,整场宴席直接决定舅舅承包的宴会厅往后的口碑与客源。
婚宴前一夜,舅舅突发急性胆囊炎紧急入院抢救,全部后厨调度工作全权交由赵强掌管。我察觉到不对劲,特意提醒他按照既定菜单分批次预制食材,高汤分锅熬制,荤素菜品分开烹制,杜绝大锅混煮串味。赵强压根没把我的提醒放在心上,仗着多年大锅饭经验图省事,做出一系列离谱操作。
他为了节省时间,将数十份清炖狮子头一股脑倒进一口大号行军铁锅炖煮;蟹粉豆腐、翡翠虾仁这类讲究火候的精致小炒,提前半天批量炒熟焖在保温桶里;数锅不同口味的卤味共用一锅老卤,甜口、咸口、酱香、麻辣全部混杂在一起。我上前阻拦,反倒被他厉声呵斥,指责我年纪小辈分不清轻重,拿小馆子的规矩约束大规模宴席。
我人微言轻,后厨大半学徒都是跟着赵强干活,所有人都听从二把手安排,根本没人愿意站在我这边。当天婚宴开席之后,灾难彻底降临。端上桌的狮子头软烂溃散、汤水浑浊;提前焖放许久的虾仁发干发柴,失去脆嫩口感;混杂一锅的卤味五味杂陈,食客尝过一口便纷纷皱眉放下碗筷。
富商东家勃然大怒,当场要求全额退还定金,并且扬言在全城商圈抹黑红旗大饭店的名声。短短半天时间,宴会厅积攒多年的口碑轰然崩塌,后续宴席订单全部被取消。躺在病床上的舅舅得知噩耗,急火攻心病情加重,不得已只能低价转让宴会厅承包权,半辈子打拼换来的基业毁于一旦。
清算追责那天,赵强将所有过错全部推到我的身上。对外谎称我私自改动菜品配方、暗中克扣食材品质,导致宴席全面翻车。舅舅病中头脑昏沉,一时间难以分辨真相。我百口莫辩,看着破败冷清的后厨、舅舅憔悴落寞的模样,心底积攒滔天委屈。赵强自知无法继续立足,卷走后厨结余的几百块备用金连夜跑路,从此消失无踪。
这件事成为我少年时代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舅舅元气大伤之后归隐老家,我失去依靠,辗转在各个大小饭馆打工谋生。接连几年里,我先后遇到数位从部队炊事班退伍出来的厨师,无一例外都带着根深蒂固的粗放陋习:做菜只求量产凑数,不在乎口感细节;用料随心所欲不遵循配比;对待精致菜品抱有轻视态度,觉得精细操作纯属浪费功夫。
接连数次踩坑之后,那段婚宴翻车的惨痛记忆不断在脑海回放。我心底慢慢滋生偏激认知:长期扎根部队做大锅饭的厨子,早就丧失了精细做菜的能力,他们固化的操作习惯永远无法适配私房菜馆、精品餐饮的要求。等到三年后我凑够本钱自立门户,便定下那条不容更改的死规矩,彻底隔绝所有部队炊事出身的求职者。
第二章 规矩落地引非议,菜馆三年冷暖沉浮
临江家常菜馆正式步入运营正轨,前厅由我的发小大林全权打理,后厨由我亲自坐镇掌勺。依托我多年打磨的扎实功底,几道招牌菜运河杂鱼锅、老坛酸菜扣肉、香酥爆脆骨迅速打响名气。开业头半年生意火爆,正午、晚间饭点店内座无虚席,每月除去各项开销,到手纯收益稳定在三千块上下,在九八年的小城已经算得上相当可观。
随着客流量持续上涨,我一个人无法兼顾备菜、掌勺、收拾灶台全套工作,急需招收一名专职主厨,我退居二线负责后厨整体管理、定制菜单。招聘告示张贴在门店门口,我特意加上一行备注:部队食堂大锅饭从业者请勿投递。
告示一经张贴,立刻引来不少餐饮同行的议论。隔壁开面馆的老周特意登门打趣我:“小陈,人家找厨子都挑踏实肯干的老兵,老兵守规矩、能吃苦、服从管理,是后厨最好的人选,你反倒一刀切全部拒绝,未免太过偏执。”
我只是随口敷衍几句,不肯细说过往缘由。短短一周之内,前来应聘的厨师络绎不绝,其中三位有着部队炊事班从业经历的中年人,看到招聘备注依旧不死心上门尝试。第一位退伍炊事班长,声称精通百人宴席统筹,报价月薪一千一,我直接礼貌回绝;第二位擅长批量蒸制主食、大锅炖菜,愿意降低薪资只求入职,依旧被我拒绝;第三位老兵态度诚恳,愿意接受试用期考核,我依旧坚守底线,没有给对方一丝机会。
大林不止一次劝我放宽条件:“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吧,当年坑你舅舅的只是赵强一个人,不是所有部队厨子都粗枝大叶。现在后厨缺人手,没必要给自己卡死一条路。”
我每次都坚定摇头。在我的固有认知里,长年累月围着大锅、大铁桶做饭,日复一日追求量大管饱,人的手感、调味习惯、火候把控都会慢慢退化。精致小炒讲究毫秒之间调整火候,克数之间拿捏佐料,大锅饭做久了的人根本沉不下这份心性。
接连敲定两位社会厨子,菜馆迎来第一段平稳期。第一位主厨手艺尚可,为人十分懒散,每日卡点上下班,后厨卫生敷衍了事,灶台油污堆积厚厚一层,边角食材随意丢弃浪费。我几番提醒整改,对方心生不满,借着老客熟悉的底气要挟涨薪,协商无果之后主动离职。
第二位入职的大厨有着多年酒楼从业经验,菜品品相无可挑剔,可品性极度不堪。私下里勾结食材供货商,虚报菜品进价从中赚取差价;趁我不在店里,偷偷拿名贵食材带回家;拉拢后厨学徒抱团,孤立我这个老板。等我查清所有猫腻将其开除之后,菜馆接连两个月频繁更换厨师,生意受到不小冲击,不少老熟客吃惯了固定口味,频繁换厨子导致菜品味道飘忽不定,回头客流失大半。
那段日子菜馆营收断崖式下跌,每日营收勉强覆盖房租和食材成本,手里积蓄不断消耗。大林看着日渐萧条的门店,再一次提起放宽招聘规矩的想法,依旧被我一口回绝。我宁可降低自己的薪资亲自顶灶台,也不愿意触碰那条立下的底线。
为了稳住客源,我压缩休息时间,全天钉在后厨。清晨五点前往农贸市场亲自挑选新鲜食材,白天全程掌勺出餐,晚间清点账目、检修厨具、规划次日菜单。超负荷劳作之下,我的手腕落下劳损病根,腰腹也因为长久站立频繁酸痛。即便如此,菜馆生意只能维持堪堪保本,始终找不到一位可以长久托付后厨的可靠主厨。
圈子里关于我那条奇葩规矩的流言越传越广。有人说我被过去的阴影吓破了胆子,眼界狭隘不懂变通;有退役炊事老兵在餐饮同行之间诉苦,指责我歧视退伍军人;还有同行等着看我的笑话,笃定我死守死板规矩,临江菜馆迟早关门倒闭。
我偶尔也会心生动摇,可只要回想起当年一百二十桌婚宴彻底崩盘的画面、舅舅落寞憔悴的模样,内心刚刚松动的念头便会瞬间收拢。我依旧固执认定,大锅饭模式驯化出来的厨师,天生适配集体饱腹伙食,融入不了市井私房菜馆的精细化运营。
零一年初秋,运河迎来汛期,码头货运量锐减,老街整体客流量大幅缩水。雪上加霜的是,街口新开一家规模远超我的川味大酒楼,对方聘请资深酒楼主厨,推出多款特价套餐,大肆分流整条老街的食客。我的临江家常菜馆彻底陷入绝境,连续半个月每日营收不足两百元,拖欠房租、积压食材、学徒工资难以按时发放,走到濒临关门的绝境边缘。
大林急得整日愁眉苦脸,把所有问题归结在我那条死规矩之上:“陈望,咱们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全城能找的靠谱厨子全都问遍了,愿意来小店干活的好手寥寥无几。前两天我碰到一位在省军区食堂干了十五年的老兵,如今退伍在家待业,手艺、人品街坊都有口皆碑。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想想跟着咱们干活两个多月的学徒,想想这家倾尽家底开起来的菜馆。”
门店货架之上囤积大批新鲜肉类、时令蔬菜,若是再僵持数日无人掌勺,大批量食材腐烂变质将会带来巨额亏损。看着空荡荡的大堂、冷冷清清的后厨,再看看账本上刺眼的赤字,我紧绷三年的底线终于出现裂痕。万般无奈之下,我松口同意让这位老兵上门试菜考核。
第三章 破例接纳炊事老兵,初见之下满心戒备
约定试工的日子是霜降前后,气温骤降,运河水面泛起一层薄薄的寒气。上午九点,门店刚刚开门打扫完毕,一位身着半旧深蓝色工装、身形挺拔、鬓角夹杂些许白发的中年男人推门走入店内。男人名叫宋长山,今年四十一岁,十五岁入伍进入省军区后勤炊事班,一干就是十五年,先后负责过连队日常伙食、军区干部小灶、大型演习千人伙食保障,退伍之后安置工作不如意,便打算靠着一身厨艺在本地谋求一份稳定营生。
宋长山拎着一个简简单单的帆布工具包,包里只有一套打磨锋利的菜刀、几把定制量勺,没有任何花哨物件。整个人站姿端正,进门之后主动向着我和大林微微颔首问好,谈吐沉稳内敛,完全没有老牌大厨高高在上的傲气。
我压下心底根深蒂固的偏见,按照菜馆入职标准定下三场考核:第一样本店招牌运河杂鱼锅,考验大批量炖煮入味的功底;第二样精细小炒翡翠滑里脊,考验火候把控与食材嫩度;第三样冷菜拼盘卤味三拼,考验卤料配方、成色把控。同时我刻意提出刁钻要求,所有佐料必须严格依照我定下的克数配比,灶台油污、边角废料做到随做随清,全程接受我的监督。
宋长山没有半句怨言,换上后厨工作服之后有条不紊开工。我站在一旁全程紧盯,时刻防备他出现大锅饭厨子惯有的粗放毛病。
处理运河杂鱼的时候,大大小小十余种河鱼分门别类按照肉质硬度划分腌制时间,鱼鳞、鱼鳃、内脏清理得干干净净,每一条鱼改刀深浅完全一致;熬制锅底浓汤,分别使用老鸡、筒骨、干贝三段分次吊汤,全程把控火候大小,既不会大火煮浑汤色,也不会小火寡淡无味;投放辣椒、花椒、酱料时分批次下料,依据鱼肉成熟顺序依次入锅,一锅杂鱼层次分明,没有半点串味。
制作翡翠滑里脊这道精细菜,更是彻底颠覆我的固有印象。里脊肉剔除所有筋膜,精准切成厚薄均匀的薄片,蛋清、淀粉、调料用量全部借助量勺精准把控;滑油阶段油温把控分三段调节,肉片入锅之后迅速划散,出锅之后翠绿配菜鲜亮如初,里脊入口滑嫩弹牙,火候分毫不差。
收尾卤味三拼,老卤经过小火唤醒、去腥增香,五花肉、鸡爪、豆干分区分层卤制,依据不同食材耐受度把控出锅时间,成品色泽红亮统一,咸香入骨却不会掩盖食材本身原味。
三道菜品全部出锅,品相、口感、入味程度全都远超我平日出品水准。大林迫不及待尝过几道菜之后,不停朝我使眼色,示意我尽快敲定录用。可我心底依旧残留很深的芥蒂,试探着抛出心里最担忧的问题:“宋师傅,您在部队做了十五年大锅饭,常年一次性做上千人的饭菜,会不会很难适应小店小分量、重细节的模式?我之前吃过部队厨子粗放做菜的大亏,所以一直不敢录用这类从业者。”
宋长山一边擦拭灶台,将所有厨具归位摆放整齐,一边平缓开口道出部队炊事班两种截然不同的工作模式。很多人只看见连队集体大锅饭量大省事,却不知道军区小灶、首长伙食、演习特供餐有着近乎苛刻的标准。他十五年军旅生涯,前五年负责连队全员大锅伙食,磨练批量统筹、成本管控、快速出餐的本事;后十年调入军区机关小灶,每日为数名干部定制分餐菜品,每一份饭菜都要兼顾品相、营养、口感,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
他坦言大锅饭锻炼的是统筹规划、吃苦耐劳、节约食材的基本功,小灶打磨的是细腻心性、精准把控、个性化出品的功底。二者并不冲突,真正合格的炊事老兵,可以在千人大锅与单人小灶之间自由切换。
听完这番解释,我心中的戒备稍稍缓解,依旧没有完全放下成见。最终双方敲定月薪一千二百块,为期一周试用期。我暗中定下多条观察细则:把控用料损耗、稳定菜品口味、维持后厨卫生、服从门店管理制度,只要出现一丝粗放敷衍的迹象,立刻终止合作。
入职第一天,宋长山便给整个后厨立下规矩。每日凌晨四点半准时到岗,按照固定流程清洗后厨全部设备,所有食材分区归类存放,干湿分离、荤素隔离;每一道菜品都抄写标准配比卡,学徒严格依照卡片下料,杜绝凭感觉随意挥洒调料;灶台每完成一份出餐立刻擦拭油污,边角料统一收纳用来熬制底汤,做到零浪费。
短短两天时间,后厨长久以来脏乱无序的面貌焕然一新。我暗中观察,他哪怕一次性同时烹制七八份同款菜品,也不会图省事一锅乱烩,依旧分锅操作、分开调味,兼顾每一份菜品的口感。店里几位学徒原本做事懒散拖沓,在宋长山严谨的作风带动之下,纷纷改掉坏习惯,整个后厨风气肉眼可见地好转。
即便如此,过往的心理阴影依旧让我时不时挑刺。一次老客一次性预定八份老坛扣肉,宋长山打算分两锅蒸制,我下意识出言质疑,认定他会沿用大锅一锅蒸制、导致口感参差。宋长山没有争辩,依旧坚持分锅把控火候,成品每一份肥瘦相间、入味均匀。事后大林忍不住吐槽我太过神经质,我嘴上不肯认错,内心已经开始动摇坚守三年的死规矩。
第四章 深挖过往旧事,看清两种炊事人的天壤之别
试用期安稳度过,我正式聘用宋长山担任后厨主厨。菜馆的菜品质量得到全方位稳定提升,几道招牌菜经过宋长山微调改良之后风味更上一层楼。口碑慢慢回流,流失的老客重新登门,新店带来的客流冲击被彻底化解,濒临倒闭的临江菜馆再度红火起来。
闲暇之余,我常常和宋长山坐在大堂角落喝茶闲谈,慢慢了解到他十五年炊事军旅生涯的完整经历,也彻底看懂为何同为部队炊事出身,赵强和宋长山会有着云泥之别。
宋长山刚进入连队炊事班时,和所有新兵炊事员一样,整日围着两米口径的行军大锅打转。连队一百二十多名战士的三餐全部由炊事班四人负责,蒸上千个馒头、炖满满几大桶炖菜、大批量炒制素菜。那段日子最看重效率、饱腹、压缩伙食成本。新兵时期的他也曾养成粗放的毛病,一把盐撒进菜桶,大火猛煮一锅饭菜,只求快速完工。
他人生的转折点来自一位炊事班老班长。老班长服役二十余年,既做过前线连队大锅伙食,也抽调去边防哨所负责干部小灶。老班长告诫班里所有新兵:大锅饭从来不是糊弄饭菜的借口,量大更要兼顾基础口感。一锅几百份菜品想要做到入味均匀、咸淡一致,远比几份小炒更考验功底。真正优秀的炊事兵,大锅可以养活整支连队,小灶可以做出极致精细的佳肴。
往后几年,老班长带着宋长山一点点打磨基本功。大批量炖菜讲究分层投放原料,依据食材耐熟程度先后下锅;统一调配标准调味盐水,保证每一桶菜品咸度完全一致;大锅炒制素菜把控分段火候,避免局部糊底、局部夹生。在日复一日严苛训练之下,宋长山练就批量出品依旧稳定如一的本事。
后来因为基本功扎实、做事严谨细心,他被选拔调入省军区机关小灶。小灶服务人员数量不多,但是要求严苛到极致。每一名干部体质、饮食禁忌、口味偏好都要详细记录存档;早餐粥品、佐餐小菜每日轮换样式;正餐荤素合理搭配,兼顾养生需求;待客宴席更是对标专业酒楼水准,摆盘、火候、食材选材没有丝毫妥协空间。
十五年军旅时光,他一边靠着大锅伙食练就统筹管理、节约食材、规范流程的能力,一边依托小灶工作打磨细腻、精准、求质的匠心。退伍之后他之所以迟迟找不到合适工作,就是很多老板都和我最初一样,片面贴上大锅饭厨子只会糊弄量产的标签,屡屡求职碰壁。
聊到当年毁掉舅舅饭店的赵强,宋长山也给出客观评价。赵强这类炊事兵,长久扎根连队大锅环境,不肯主动精进手艺,将“量大管饱”当作唯一准则,拒绝学习精细化操作,自身眼界和手艺彻底固化。他们代表的是不思进取、固步自封的一小部分人,绝对不能代表所有炊事老兵。
宋长山还给我讲述很多炊事班里的真实事例:演习期间连续数天野外保障,炊事兵顶着炮火威胁在露天环境做出千人份热饭热菜,保证全员伙食稳定;边防哨所物资匮乏,炊事员靠着有限食材不断翻新花样,让驻守战士吃上可口饭菜;重大接待任务之中,老兵炊事团队兼顾上千人集体餐与数十份高端分餐,做到两头兼顾毫无差错。
听完一段段真实经历,我心底三年以来积攒的偏见彻底崩塌。我一直拿着个别败类的错误,给一整个群体贴上负面标签,定下一刀切的荒唐规矩。当初赵强酿成大祸,根源从来不是部队大锅饭这份工作,而是他人性里的懒惰、虚荣、推卸责任。我不分青红皂白隔绝所有炊事老兵,既是对勤恳踏实的退伍从业者不公,也困住了自家菜馆长久的发展。
愧疚感充斥心头,我主动向宋长山坦诚自己立下死规矩的全部缘由,为自己长久以来的偏见和戒备郑重道歉。宋长山十分豁达地摆了摆手,表示完全可以理解我的过往遭遇,换做任何人经历一场毁灭性的背叛,都会心生防备。
菜馆步入稳定运营阶段之后,宋长山凭借多年后勤管理经验,帮我完善整套后厨管理制度。食材采购做好台账登记,每日损耗精准记录;学徒建立分级培养方案,从基础墩工、配菜到掌勺循序渐进教学;针对不同客流时段规划备货量,从根源杜绝食材浪费。在他的打理之下,后厨运转井井有条,菜馆营收稳步上涨,短短半年时间,门店二层宴会厅也顺利对外开放。
第五章 机缘重逢旧日仇人,两种心性高下立判
菜馆生意蒸蒸日上,我早已撤销那条荒唐的招聘死规矩,往后招工只会考核人品、手艺、责任心,再也不会依据过往从业经历武断取舍。当年卷款跑路的赵强,在时隔十四年之后,意外出现在我的面前。
零二年开春,邻县一家酒楼开业大肆挖角本地厨师,赵强借着当年在红旗大饭店短暂任职的履历前去应聘主厨。酒楼老板听闻我是陈望,特地邀请我前去参加开业宴席品鉴菜品,我没想到会在宴席后厨再度遇见赵强。
时隔十余年,赵强早已不复当年壮年模样,身材臃肿肚腩凸起,一身油污遍布的厨师服邋里邋遢。他依旧保留着多年大锅饭遗留的陋习,宴席大批量预制菜品全部一锅混炖,调味随心所欲,后厨遍地废料,灶台脏乱不堪。几道上桌的菜品口感差劲、品相糟糕,酒楼老板脸色铁青。
碰面之后赵强认出我,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又摆出熟络的姿态,想要借着往日情分托我在本地给他介绍稳定工作。我将舅舅当年因为他一蹶不振、转让产业、卧病休养的过往全盘说出,质问他当年为何栽赃嫁祸、卷钱逃走。
赵强毫无愧疚之心,依旧百般狡辩,将所有问题推给当年宴席时间仓促、多方条件受限,丝毫不肯承认自己粗放操作、爱慕虚荣犯下的过错。得知我如今菜馆红火,手下聘用一位优秀的炊事老兵做主厨,他甚至出言贬低部队炊事出身的厨师只会糊弄大锅饭,根本撑不起私房菜馆的台面。
我不再与其争辩,只是邀请他抽空前往临江菜馆看一看后厨运作。隔日赵强登门拜访,亲眼目睹宋长山打理之下干净规整的后厨、稳定精致的各色菜品、分工有序的学徒团队,整个人呆立当场。同样拥有部队大锅饭从业经历,两个人最终走向截然不同的结局。赵强固守陋习不肯精进,一辈子只能辗转各个小店混一份糊口工作;宋长山兼顾统筹能力与匠心细节,成为整条老街一众饭馆争相争抢的金牌主厨。
亲眼看到巨大差距之后,赵强羞愧不已,默默离开了门店。后来我听闻他因为菜品质量不达标接连被多家饭馆辞退,最终只能在工地食堂做大锅伙食度日,一辈子困在当初自己不愿跳出的圈子里。
这件事过后,我对人才评判的标准有了彻底全新的认知。一份工作经历只会给人带来相应的习惯熏陶,最终决定一个人上限的,永远是自身是否拥有上进心、端正品性、坚守底线。大锅饭可以养出敷衍混日子的庸人,同样可以磨练出吃苦耐劳、功底扎实、粗细皆可的匠人。一刀切的标签化识人方式,只会让自己错失无数优质人才。
往后我不再对任何行业出身抱有偏见。有踏实肯干的流水线工人前来应聘学徒,我悉心教导厨艺;有酒楼落魄大厨求职,我给出考核机会;自然也陆续接纳数位品行端正的退役炊事老兵入职后厨。其中两位年轻炊事退伍兵,跟着宋长山虚心学习精细化做菜技巧,没过多久就能够独当一面,成为菜馆中坚力量。
第六章 打破执念长久相守,读懂识人处事的真正道理
时光一晃来到零五年,临江家常菜馆在整条老街站稳脚跟,二层宴会厅常年预定爆满,周边运河码头的商贩、老街几代住户都将我们门店当作聚餐首选。宋长山依旧坚守主厨岗位,我将后厨大部分收益划分给他,给他定下门店分红制度,二人早已超越老板与员工的关系,成为彼此信赖的挚友。
闲暇的时候,我会带着宋长山去往乡下探望归隐养老的舅舅。舅舅亲眼见识宋长山精湛的手艺、严谨负责的处事风格,听完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感慨万千。他坦言当年栽在赵强手里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对部队炊事出身的厨师心存芥蒂,直到看见宋长山,才明白从来没有不堪的行业经历,只有不堪的从业者。
我也时常复盘自己三年偏执守规矩、一朝破例解心结的完整过程。年少遭遇背叛留下心理阴影,用一条死板的规矩筑起围墙保护自己,看似规避了风险,实则困住了门店发展的道路,也对一整个群体造成无端偏见。很多人生活之中都会下意识给某类人、某份职业贴上固化标签:工地出身便认定粗鄙无知、流水线从业者便觉得眼界狭隘、大锅饭厨师便只会粗放糊弄。这种片面的刻板印象,往往会让人错失机遇、误解良人。
部队大锅饭这份特殊经历,带给从业者三样无可替代的优点。长久集体生活打磨出极强的服从性、纪律性,后厨交代的任务可以不折不扣完成;大批量伙食保障练就极致的成本管控、食材统筹能力,能够最大限度减少门店运营损耗;日复一日严苛内务要求,让从业者天然拥有维持后厨整洁规范的良好习惯。只要从业者愿意主动学习精细化烹饪技巧,完全可以兼顾量产效率与菜品品质,远比许多自由散漫的社会厨师更加适配餐饮门店长久运营。
深秋时节,菜馆迎来开业七周年店庆。我在大堂张贴告示,正式公开撤销当年那条荒唐的入职禁令,同时在本地餐饮圈子分享自己多年识人感悟。曾经嘲笑我固执死板的同行,纷纷前来取经学习后厨管理经验;不少退役炊事老兵主动前来交流厨艺,老街餐饮圈子也慢慢扭转了对部队炊事从业者的刻板印象。
店庆晚宴之上,所有后厨工作人员齐聚一堂。宋长山举起酒杯,对着一众学徒说道:无论是千人同食的大锅饭菜,还是一人独享的精致小炒,做菜的根基永远是用心二字。大锅练功底,小灶磨匠心,只要守住踏实认真的本心,无论身处何种岗位,都可以做出让人信服的成绩。
我站在一旁望着灯火通明的大堂、井然有序的后厨、身边相处融洽的伙伴,心底积攒三年的执念彻底烟消云散。那条曾经被我视作底线的死规矩,到头来不过是一段年少创伤催生的狭隘心结。一场破例的接纳,不仅挽救了濒临倒闭的菜馆,更教会我受用一生的处世道理:看人切勿标签先行,处事莫要偏激设限,摒弃成见、体察本心,才能看清人心长短,接纳世间万般不同。
往后数十年经营生涯之中,临江家常菜馆先后吸纳十余位退役炊事老兵。他们有人扎根后厨成为骨干主厨,有人依靠统筹能力转型门店管理,每个人都带着军营磨砺出来的优良作风,为小店长久兴旺添砖加瓦。那段立下死规矩的过往,成为我经营路上一记深刻的警钟,时刻提醒自己放下偏见、包容差异,以人品和实力作为评判他人的唯一标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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