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有个老太太,现在已经到了让人共愤的地步,谁见了谁烦!
楼下有个老太太,现在已经到了让人共愤的地步,谁见了谁烦!
我家住三楼,老太太住一楼,中间隔着一个二楼,住着一对早出晚归的小夫妻。自打五年前我搬进这栋楼,老太太就已经是个让全楼人头疼的存在。她的厉害,不是那种泼妇骂街的闹腾,而是一种渗透到你每根神经末梢的折磨。
清晨六点整,比我家闹钟都准时,楼下就传来“咚、咚、咚”的声响。那是老太太在用拐杖敲楼板。她耳背,听不见自己敲得有多响,但我听得见,我的天花板就是她的地板,每一下都像敲在我脑壳上。起初我以为她有什么急事,披着衣服下楼去看,她隔着防盗门冲我摆手:“没事,我就活动活动筋骨。”我憋着一口气回去,刚躺下,敲击声又开始了。后来我才从隔壁单元的大姐那里知道,老太太每天这个点儿敲地板,是为了叫醒她楼上的人——别睡懒觉,该起床了。她说年轻人睡到日上三竿,是对日头的不恭敬。
这事要是搁在电影里,兴许还能被拍出几分温情,可搁在现实里,尤其搁在我这种天天加班到半夜的广告公司文案身上,那简直是要命。我跟她商量,跟她解释,甚至给她买了个电子手环,教她看时间,告诉她我几点睡几点起。老太太接过手环,端详了半天,第二天一早依旧敲得地动山摇。她说:“你那玩意儿不准,我看日头,日头一竿子高了就是六点。”
谁见了谁烦,这话一点不夸张。住二楼的年轻夫妻被她搞得神经衰弱,男的上去找她理论,老太太直接把一盆洗菜水从窗户泼下来,正好浇了那男的一头。女的报了警,警察来了,老太太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仰着脸,瘪着嘴,一脸无辜:“我没泼水啊,我一个七八十的老太太,哪有那力气。”警察看了看她颤巍巍的手,又看了看男的湿漉漉的头发,最后只能和稀泥。男的气得砸了自己家一面墙,没过多久就搬走了,房子租给了一个跑外卖的小伙子。小伙子扛得住,因为他每天回来倒头就睡,早上六点已经出门了,敲不敲的跟他没关系。
老太太的“罪行”远不止敲地板这一桩。楼下的公共绿地,本来长着几棵十几年的香樟树,夏天绿荫匝地的,多好。老太太嫌树挡了她窗户的光,先是拿剪子去剪低处的枝子,后来嫌不过瘾,不知从哪儿找来一瓶除草剂,兑了水就往树根上浇。等物业发现的时候,三棵树已经枯了两棵半。物业找她赔偿,她坐在轮椅上(也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旧轮椅),拍着大腿哭:“我一个孤老太太,儿子不管我,闺女不看我,你们这些外人都来欺负我,我不活了……”物业经理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脸涨得通红,最后自己掏了三百块钱,算是把这事抹过去了。树根还在那儿杵着,枯枝败叶的,像三根戳在人心口上的刺。
老太太有个儿子,听说在省城当工程师,逢年过节也不怎么回来。去年中秋,我下楼扔垃圾,看见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单元门口抽烟,脚边放着两箱牛奶一盒月饼。见我出来,他往旁边让了让,脸上挤出点笑。我猜这就是她儿子,果然,他试探着问我:“请问……一楼那位老人家,最近还好吧?”我一听这话就气不打一处来,您自己妈,您问我?但我还是忍住了,只说:“挺好的,精神头足着呢。”他点点头,又抽了两口烟,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盖子上,拎着东西上楼了。没超过二十分钟,我看见那两箱牛奶和月饼原封不动地摆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旁边还有一袋橘子。老太太的儿子空着手下来,脸色不太好,看见我点了个头就匆匆走了。那些东西搁了大半天,后来不知被谁拿走了,还是老太太自己拎回去了,没人知道。
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过着。楼里的人见了老太太都绕着走,实在绕不开,就低着头装没看见。老太太倒也不在乎,依旧每天坐在单元门口的小马扎上,见人就说:“今天天气好,晒晒日头。”没人接她的话茬,她就自言自语,说起她年轻时候在生产队挣工分,说起她老伴儿去世那年冬天雪下得有多大,说起她儿子小时候在班里考了第一名。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她说了一遍又一遍,像一盘磨秃了纹路的旧磁带,翻来覆去只有那么几首歌。
我对她的厌恶,在去年冬天达到了顶峰。那天我得了重感冒,烧到三十九度多,请假在家躺着。迷迷糊糊睡到下午,忽然被一阵刺耳的嗡嗡声吵醒。我挣扎着爬起来往窗外一看,老太太正拿着把电锯——天知道她哪儿弄来的电锯——在锯楼下那几棵枯死的香樟树根。物业说过要找人清理,一直没来,她倒自己动手了。锯末子满天飞,电锯声震耳欲聋,我的头像是被人拿锤子从里面往外砸。我穿着拖鞋冲下楼,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能指着她“啊啊”地叫。老太太停下电锯,回头看我一眼,慢悠悠地说:“你喊啥?我给你把树根锯了,夏天就不招蚊虫了。”我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夺过电锯,锯刃还在转着,差点割到我的手。老太太往地上一坐,又开始拍大腿哭。这一次我没忍住,把电锯往地上一摔,冲她吼了一句:“你怎么不去死!”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老太太不哭了,抬起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惊愕,又像是别的什么。她嘴唇哆嗦了几下,没出声,自己扶着墙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回了屋。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下,跟平时摔得山响完全不同。我站在院子里,锯末子落了满肩,风一吹凉飕飕的。那几截树根横在地上,断面是新鲜的黄白色,我忽然发现,树根下面压着一张照片,塑料封膜,已经褪色得厉害,但依稀能看清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孩子,站在一棵大树下面笑。那是老太太。那棵树,就是被她亲手毒死的那棵香樟。
我的感冒拖成了肺炎,住院住了半个月。出院回来那天,发现单元门口的小马扎不见了,老太太也没坐在那儿。我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她出了什么事。上楼的时候特意放慢脚步,从一楼经过,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二楼的小伙子正好出门,看见我就说:“那老太太住院了,听说是自己在家摔了一跤,还是送外卖的哥们儿发现的。”我“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隔天是周末,我鬼使神差地拎了一兜苹果下了楼。站在老太太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反复了好几回。最后是隔壁单元的大姐出来晾被单,看我杵在那儿,笑了一声:“怎么,良心发现了?”我没接话,硬着头皮敲了门。没人应。又敲,还是没人。我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门开了,没锁。
这是我第一次走进老太太的家。屋子不大,收拾得倒是利索,就是光线暗得很,窗帘拉着,只从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窄光。家具都是旧的,一个三开门的大衣柜漆面斑驳,上面贴着几张褪色的奖状,看不清写的什么。茶几上摆着药瓶、水杯、半块没吃完的馒头。墙上挂着一幅黑白照片,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国字脸,眉眼间有股子正气。大概是老太太的老伴儿。照片下面压着一摞信,牛皮纸信封,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收件人写的是老太太的名字,寄件地址是省城一个大学。我拿起一封看了看,邮戳是九八年的。
信没封口,里面的信纸已经脆得发黄。我本不该看,但鬼使神差地抽了出来。信的开头是“妈”,后面写着他在大学里的事,参加了什么社团,得了什么奖,食堂的饭菜比家里油水足。最后一段写:“妈,我在这边挺好的,你别惦记。家里那棵香樟树,还记得不?小时候我爬上去掏鸟窝摔下来,你抱着我哭了一鼻子。等暑假回去,我再爬一回给你看。”信的落款是一个男孩的名字,叫周小军。应该就是她儿子。
我放下信,又翻了翻底下那些,有九七年的,有两千年的,最近的是一零年的,再往后就没了。每一封信里的内容都差不多,说学校的事、工作的事,末了都要提一句家里的树。有一封里面写:“妈,等我在省城安定下来,就接你过来住。咱把那棵香樟树也移过来,栽在新家的院子里。”我忽然明白了那几棵香樟树对老太太的意义。她不仅是在锯树,她是在锯一段再也续不上的念想。她毒死它们,也许是因为它们越长越高,越长越茂盛,像她儿子越走越远,再也回不来了。她怕看见它们,又怕看不见它们。
我把信小心地放回去,退出了屋子,把门带上。苹果留在茶几上,压了一张字条,写了句“祝早日康复”。
老太太出院是在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飘着细雪,我下班回来,看见她拄着一根新拐杖,站在单元门口仰着头,看天上飘下来的雪花。瘦了一大圈,原先鼓鼓囊囊的棉袄现在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看见我,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自在,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路。我走过去了,又停下来,回头说:“雪天路滑,您当心。”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也没说出来。
除夕那天,我正准备回老家过年,下楼的时候碰见老太太的儿子从省城赶回来了,手里大包小包拎着年货。这次他没在楼下抽烟,直接上了楼。我正要走,听见楼上传来老太太的声音,隔着门板,模模糊糊的:“你还回来干啥?这楼里人人都烦我,你回来也不嫌丢人……”然后是她儿子的声音,低低的,听不真切。再然后,门开了,她儿子探出头来,冲楼下喊了一声:“哎,三楼那个兄弟,晚上来家里吃饺子吧,我妈包的白菜猪肉馅儿的。”
我站在单元门口,雪粒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想了想说:“行。”
那天晚上我去了。老太太家的客厅亮着灯,暖黄暖黄的,灶台上的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饺子在沸水里翻着白肚皮。老太太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搭着一条毯子,她儿子在旁边给她剥蒜。电视里放着春晚的开场歌舞,热闹得有些吵闹。老太太看见我进来,也没多热情,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饺子马上好。”她的语气跟平时在楼下说“今天天气好”一模一样,平平淡淡的,但听上去不那么刺耳了。
饺子端上来,咬一口,白菜猪肉的,居然格外好吃。她儿子倒了两杯酒,递给我一杯:“兄弟,以前我妈给你们添麻烦了,我敬你。”我喝了那杯酒,辣得嗓子眼发紧。老太太坐在那儿,一小口一小口地咬饺子,忽然抬头看着她儿子说:“小军,后院的树根你明天给刨了,栽棵新的。”她儿子“诶”了一声,低头吃饺子,我看见他眼圈红了一下。
窗外鞭炮响起来,震得玻璃嗡嗡颤。老太太忽然笑了,皱纹堆在一起,像一朵干枯的菊花:“今年鞭炮声比去年响。”她儿子接话说:“可不是,解禁了嘛。”我端着酒杯,看着这娘儿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心里忽然觉得,楼下这个老太太,好像也没那么让人烦了。
年后我换了工作,不再需要天天熬夜加班,早上六点偶尔也能醒。楼下的敲击声还在,咚、咚、咚,三下,然后停了。我翻个身,竟觉得那声音有点像老式钟摆的滴答,让人安心。后来我搬到了另一个城市,临走那天,老太太在单元门口拦住我,从兜里摸出一双棉鞋垫,针脚歪歪扭扭的:“自己衲的,垫着暖和。”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她摆摆手,转身走了,背驼得像一张弓。
新住的小区也有花园,也有树,夏天的时候绿荫匝地的。有一天黄昏我下楼散步,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长椅上,对着跟前一棵桂花树发呆。那背影恍惚间让我想起了楼下的老太太,不知道她儿子有没有把那棵新香樟栽活,不知道她早上还敲不敲地板。正想着,手机响了,是原来那个单元的外卖小哥给我发了条微信,一张照片:单元门口,一棵小香樟树苗冒出了新芽,旁边坐着个小马扎,马扎上是空的。
照片下面一行字:“老太太去年冬天走了,走之前跟她儿子说,树活了,她就放心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暮色一点点沉下来,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有点刺眼。我收起手机,抬头看见长椅上那个老太太还坐在桂花树前面,旁边过来一个小姑娘,大概是她孙女,脆生生喊了声“奶奶回家吃饭”。老太太应了一声,站起身,牵着小孙女的手慢慢走远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那双手工棉鞋垫我搬了好几次家都没舍得扔,就压在鞋柜最底层。有时候翻东西翻出来,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针脚虽然歪歪扭扭,但纳得密实,一看就费了不小的功夫。我想起老太太坐在门口小马扎上的样子,想起她说“今天天气好,晒晒日头”,想起那三棵枯死的香樟和那棵新栽的树苗。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死了,有些东西又活了,来来回回的,像四季,谁也拦不住。
楼下的老太太确实让人共愤过,谁见了谁烦,连我自己都说过那样难听的话。可奇怪的是,如今想起她来,心里头那些膈应和恼怒都淡了,反而只剩下那双棉鞋垫的暖和,和那顿除夕夜白菜猪肉馅饺子的味道。我把棉鞋垫重新放回鞋柜,关上门,窗外的天黑透了,远处有零星的灯光,像碎了的星子撒在地上。
楼下那个老太太,终究还是活成了我心里一棵砍不倒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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