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又一次被身体里的燥热弄醒。
那种热不是夏天闷出来的汗,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腿心发酸,胸口闷得慌,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我伸手摸向旁边,枕头是凉的,被子是空的,连他留下的那股烟味儿早就散干净了。我使劲夹紧被子,蜷成虾米样,咬着嘴唇不出声——这屋里就我一个人,可我总觉得有人盯着我,盯着我这个四十五岁还在被窝里难熬的女人。
我盯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凉飕飕的。他才走两年,可我好像已经熬了十年。
你们别笑话我,我说的都是真话。这岁数的女人,身体不骗人,你想要就要,憋着就是憋着,跟饿了想吃饭一样,藏不住。可我跟谁说去?跟谁说都像在耍流氓。我妈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女人到了这年纪,得学会“清心寡欲”。我当时不懂,现在懂了——她说的“清心寡欲”,就是让你忍着,忍到不想了,忍到身子凉了,忍到自己也埋进土里就彻底干净了。
可我忍不了。我试过,真试过。白天还好,收拾屋子、买菜做饭、看看电视,时间也能打发过去。一到夜里,这屋子就变大了,大得我心里发慌。我躺在那张一米八的床上,左边翻是他从前打呼噜那侧,右边翻是他从前搂我睡觉那侧,平躺着更不行,一闭眼全是以前那些事儿。
不怕你们笑话,结婚十八年,我们俩那方面一直都挺好。他活着的时候,三天两头就腻歪一回,有时候半夜睡着睡着,他那只手就不老实了。我那会儿还嫌他烦,嫌他不体谅人,推开他说明天还上班呢。现在想想,我真想抽自己嘴巴子——当初推开的,现在跪着都求不回来。
有人说我这是“如狼似虎”,话难听,可我得认。这词儿原先是从书上看的,说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我那时候觉得是骂人的话,现在才知道,这不是骂人,是写实。就像你饿了三天,别人端碗红烧肉从你面前过,你眼睛能不跟着走?那叫本能。
可这事儿,我能跟谁说呢?
翻遍通讯录,没一个能打的电话。我娘家那边,弟弟弟媳过得挺好,可我要是半夜打过去,说“姐睡不着想找人聊聊”,我弟媳第二天就能传遍亲戚群,说我守寡守不住了。婆家那边更别提,婆婆还活着,七十多了,每回来我家就拉着我的手哭,说“你是个好媳妇,咱们家对不起你”。她这话一出来,我什么都不敢说了,只能陪着掉眼泪,说“妈你放心,我守着这个家”。
我守着。守什么呢?守这套九十个平方的房子,守他留下的那点退休金,守孩子每年过年回来那七天。可谁守着我呢?我病了发烧,自己爬起来烧水吃药,晕得扶着墙走,那会儿我就想,我要是死在屋里,估计得等臭了才有人知道。
说到孩子,我心里更不是滋味。
儿子今年大三,在南方上大学,一年就回来一次。寒假暑假都不回,说要打工赚钱,说要考研,说来回车票贵。我说“妈给你买票”,他说“妈你别老这样,我这儿挺好的,你照顾好自己就行”。每次打电话,不超过三分钟,开场白永远是“妈你吃了没”,中间永远是“我这儿挺好的”,结尾永远是“那行,我挂了,还有个会”。
上个月他生日,我特意等到晚上十点给他打过去——我怕白天打影响他上课。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他那边闹哄哄的,好像在聚餐。我说“儿子,生日快乐,妈给你发了个红包你收一下”。他说“谢谢妈,我这跟同学吃饭呢,回头跟你说”。我张了张嘴,想说“妈想你了”,话还没出口,那边已经挂了。
我拿着手机,看着屏幕上他那张头像——是他去年在学校门口拍的,笑得挺开心。我盯了好一会儿,眼泪就掉下来了。我心想,你知道吗儿子,妈今天一整天都在等你这个电话,我早上起来就买了排骨,想着你爱吃糖醋的,做到一半才想起来你不回来。我一个人吃了三块,剩下的都倒了,放冰箱里也没人吃。
但我不能跟他说这些。我要是说了,他肯定觉得我这个妈事儿多,矫情,离不开他。他同学里头,有的家长离婚了,有的家长早就不管了,人家孩子不是活得好好的?我要是老说“妈想你”,他烦了,说不定连过年都不回来了。
所以我只能憋着。跟谁都不说,跟谁都不能说。
可憋久了,人就得出毛病。我今年体检,查出来血压高,血脂也高,大夫说让我注意情绪,别老熬夜。我心里想,我不想熬夜,是这身子不让我睡。大夫还问我,平时有没有什么兴趣爱好,出去走走,跳跳广场舞,跟人多交流交流。我点点头,没吭声。我总不能跟大夫说,我半夜睡不着是因为身体里那团火烧得难受吧?
出了医院,我在街上溜达了一圈。路过公园,看见好几对老头老太太在那跳舞,有说有笑的。我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有个大姐冲我招手,说“妹子来跳啊,一个人多没意思”。我笑笑,摇摇头走了。不是不想跳,是我怕跳着跳着,看见别人家老头给老伴儿递水擦汗,我心里更难受。
回到家,我翻了翻手机,看见街坊群里有人发消息,说小区门口新开了个超市,鸡蛋便宜,两块钱一斤。我回了个“收到”,就把手机扔一边了。群里那帮人,白天热热闹闹的,一到晚上都消停了,各回各家,各找各的老头子。就我,一个人抱着手机,刷到半夜,刷到眼睛疼了,才能勉强睡着。
这种日子,我过了两年。两年,七百多天,天天都这么熬着。
有人问我,你怎么不再找一个?你以为我不想吗?可我找谁去?找同龄的,人家嫌我晦气,说“寡妇门前是非多”;找年纪大的,人家家里有儿有女,我去了就是个免费保姆,伺候完老头还得伺候人家一大家子,我图什么?再说了,我一个月退休金才一千八百多块钱,加上他留下的那点抚恤金,勉强够我自己吃饭。水电物业一扣,一个月剩不下几个钱,就这条件,谁愿意跟我搭伙过日子?
上个月,街坊王姐给我介绍了个活儿,说有个商场招保洁,一个月两千八,问我干不干。我去了,干了一天就回来了。不是嫌累,是那商场里,人来人往的,看着那些跟我差不多大的女人,挽着老公胳膊逛街,买衣服买化妆品,我就站在边上看,心里跟刀剜似的。我今年才四十五,我还没老到那份儿上,可我怎么就活成了这样?
那天晚上回来,我路过商业街,看见新开了一家火锅店,窗户上贴着“第二份半价”。我站在那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酸得要命。以前他活着的时候,我俩最爱吃火锅,每回发了工资就去,他点毛肚,我点鸭血,两个人吃一百多块钱,撑得走路都费劲。现在呢?我一个人进去,连座位都坐不安稳,服务员问“几位”,我说“一位”,她那眼神里全是同情。
我转身走了,在路边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包子是凉的,馅儿也少,咬了两口就不想吃了。我掏出手机,想给儿子打个电话,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打。说什么呢?说“妈今天去打工了,干了一天就回来了”?说“妈想吃火锅,但一个人不好意思去”?他听了又能怎样?他回不来,他也不会回来,他有了自己的生活,而我,只是他生活里的一个老照片,偶尔翻出来看看,看完了还得放回去。
回到家,我换了拖鞋,把包扔在沙发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我,头发乱糟糟的,眼角的皱纹深了,眼圈发黑,嘴唇干得起皮。我盯着镜子看了好半天,突然发现一个问题——我还没老,为什么心先死了?
我今年四十五,按现在的说法,还算中年。我脸上虽然有点皱纹,但底子还在,收拾收拾也能看。我身子骨也还行,没什么大病,除了血压高点,别的都正常。可我这眼神,怎么看怎么像个老太太,灰蒙蒙的,一点神采都没有。我试着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扯着,眼睛里头是空的。
我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心里头突然蹦出来一个念头,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要是再这么熬下去,熬到五十、六十,那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了。到那时候,我连“想要”都不敢想了,因为我老了,没人要了,连我自己都嫌弃自己。
可我凭什么?凭什么他走了,我的一辈子就得跟着陪葬?凭什么我替所有人想,可谁替我想过?我儿子将来要结婚生子,有自己的家,我公婆会老死,邻居街坊会搬走,到最后,就剩我一个人,守着一套空房子,守到死,然后等别人发现我尸体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这老太太,一辈子不容易”。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得我一激灵。我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还没死,我还没老,我凭什么不能活?”
正对着镜子攥着拳头喘气呢,手机突然嗡了一声,是王姐发的语音,点开就听见她咋咋呼呼的:“大妹子,跟你说个事儿!上周跟你提的那个张哥,你还记得不?就是老伴儿走了三年,在国企退休那个!人家刚才托我问你,这周末有没有空,一块儿吃个便饭?”
我手一滑,手机差点掉洗手池里。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张哥我有印象。上个月王姐在菜市场拉着我唠了快半小时,说人家退休金六千二,比我三倍还多,儿子在国外定居,一年回来一次,家里就他一个人,住一百二十平的电梯房。王姐当时还拍着我胳膊说:“妹子,这条件你上哪儿找去?人家就想找个踏实的,能一块儿做饭遛弯儿,没那些乱七八糟的要求!”
我当时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不行不行,我哪配得上人家。可现在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王姐那语音还在耳边飘着,我心里头那点刚冒出来的“凭什么”,突然就跟长了草似的,乱晃。
咱自己拿计算器按一下啊,我现在一个月退休金一千八百六,加上他留下的抚恤金每个月一千二,加起来三千零六十块。水电燃气一个月两百,物业费一百五,米油盐菜肉一个月最少得一千,头疼脑热拿点药,再买件衣服,一个月撑死能剩五百。这还不能有大事儿——要是哪天我摔了腿,或者住个院,这点钱连押金都不够。
我上次感冒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五,自己撑着去社区医院,挂号拿药花了一百二十七。交钱的时候我翻钱包,翻了半天凑够了,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现在都记得,不是嫌我慢,是可怜我——这么大岁数了,连个陪来交钱的人都没有。
那回我就想过,真要是哪天我躺床上动不了了,谁给我签字?谁给我端水喂饭?我儿子?他远在两千公里外,等他赶回来,说不定我都凉透了。我公婆?他们自己都快八十了,连自己都顾不过来。
这笔账一摊开就明白了。我现在熬的不是夜,是熬我后半辈子的活命钱,是熬我哪天死了都没人知道的底气。
可我还是怕。我怕去了,人家嫌我是寡妇,嫌我钱少,嫌我带个拖油瓶儿子。我更怕街坊邻居知道了,背后戳我脊梁骨,说“你看那女的,老公才走两年就耐不住了,找个有钱的老头”。
前儿我在楼下取快递,听见楼后头那俩老太太唠嗑,说三单元那个李姐,老公走了不到一年就找了个退休老师,现在天天穿得花枝招展的,跟人跳广场舞。其中一个撇着嘴说:“啧啧,也不怕她老公夜里回来找她,守不住就守不住,装什么装。”另一个跟着笑,说“就是,女人啊,还是得要点脸”。
我站在快递柜前头,手都抖了。那话就像说给我听的,我拿着快递往家走,脚步都放轻了,生怕她们抬头看见我,把这话往我身上套。
可转念一想,李姐怎么了?人家现在每天早上有人陪着买豆浆,晚上有人陪着遛弯,上次我看见她老头给她拎着包,手里还拿着个烤红薯,递到她手里的时候,还吹了吹,说“慢点吃,烫”。我那时候站在边上,手里拎着一袋子白菜,心里头酸得直冒水——我多久没吃过别人递过来的热乎东西了?
我在门口站了半天,没开门。蹲在楼道里,给王姐回了个语音,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王姐,那……那你跟人家说一声,周末我有空。”
发完我就后悔了,差点把手机扔了。我靠在墙上,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往外冒。我怎么就答应了呢?我这是对不起他啊,他才走两年,我怎么就能想着跟别的男人吃饭呢?
我掏出钱包,里头夹着我们俩的结婚照,还是二十年前拍的,他穿个西装,笑得傻乎乎的,我穿个红裙子,头靠在他肩膀上。我摸着他的脸,小声说:“老陈,你别怪我,我真的熬不住了。我一个人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夜里醒了,连个给我递杯热水的人都没有。我要是死了,儿子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糊糊的,只有我手机屏幕亮着,照着我满脸的眼泪。
周末那天,我翻了一上午衣柜。我那件最好的外套,还是五年前他给我买的,藏蓝色的,料子挺好,就是有点旧了。我翻出来穿在身上,站在镜子前头照,怎么看怎么别扭。我又翻出那件去年买的红毛衣,是打折的时候抢的,才八十块钱,穿上显气色,可我又觉得太艳了,像个不正经的女人。
最后我还是穿了那件藏蓝色外套,里面套了件黑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还擦了点我女儿去年给我买的口红——那口红我一直没舍得用,就过年的时候涂过一回。
出门前,我对着他的遗像拜了三拜,说:“老陈,我去去就回,你别生气。”
那顿饭约在商场后头的家常菜馆,不贵,就是普通老百姓吃饭的地方。我到的时候,张哥已经在那儿坐着了,穿个灰色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见我进来,赶紧站起来,伸手要帮我拿包。
我吓得往后躲了一下,脸瞬间就红了。
他也没介意,笑了笑,说:“坐吧,我点了个红烧排骨,一个清炒白菜,还有个西红柿鸡蛋汤,不知道你爱吃不爱吃,不够咱们再点。”
我低着头坐下,手放在腿上,攥得紧紧的,连头都不敢抬。我听见他拿茶壶给我倒水,杯子放在我面前的时候,还特意往我这边推了推,说:“喝点水,别紧张,我不是坏人。”
我嗯了一声,还是没抬头。
他也没催我,自己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说:“我听王姐说了你的情况,老公走了两年,孩子上大学,一个人不容易。我跟你一样,老伴儿走了三年,肺癌,花了不少钱,最后还是没留住。儿子在国外,一年回来一次,跟你家孩子差不多。”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眼睛里也有红血丝,跟我一样,一看就是夜里经常睡不着的人。
他说:“我也不绕弯子,我这个年纪,找老伴儿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想有个人说说话,晚上回家,灯是亮的,锅里有热饭。我退休金六千二,房子是自己的,儿子不用我管,你要是愿意,咱们就搭伙过日子,不用领证,省得以后麻烦。你的钱你自己留着,家里开销全算我的,你要是想给儿子存点钱,也没问题。”
我愣了,手里的杯子都差点洒了。
我之前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人家嫌我钱少,想过人家让我伺候他,想过人家要我把房子拿出来当共同财产。可我从来没想过,他会说这些。
他见我没说话,又说:“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怕别人说闲话,怕对不起你老公。我也怕,我刚有这念头的时候,也天天对着我老伴儿的遗像哭,觉得自己不是东西。可后来我想通了,她要是活着,肯定不愿意我一个人这么熬着,天天守着个空房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砸在杯子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他递过来一张纸巾,没碰我,就放在我手边,说:“你也别着急答复我,回去想想,想通了咱们再说,想不通也没关系,就当认识个朋友,以后有什么事儿,比如换个灯泡,修个水管,你给我打电话,我过来帮你。”
那天的饭,我没吃几口。红烧排骨是我爱吃的,可我嚼在嘴里,一点味道都没有。我满脑子都是他说的那些话,“家里开销全算我的”“有什么事儿给我打电话”“就当认识个朋友”。
我长这么大,除了老陈,从来没有哪个男人跟我说过这种话。
吃完饭,他要送我回家,我没让。我自己一个人沿着马路走,走了半个多小时,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可我心里头,却像揣了个暖水袋,热乎乎的。
走到小区门口,我看见王姐跟几个街坊在那儿晒太阳,看见我过来,王姐赶紧站起来,冲我挤眼睛,那意思是“怎么样?成了没?”。旁边那几个街坊,也都盯着我看,眼神里有好奇,有八卦,还有点说不出来的鄙夷。
我赶紧低下头,快步往小区里走,就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似的。
回到家,我把包扔在沙发上,坐在那儿发呆。桌子上还放着早上我给他倒的那杯水,已经凉透了。我站起来,走到他遗像跟前,看着他的脸,小声说:“老陈,你说我该怎么办?他是个好人,可我要是跟他在一块儿,别人会不会骂我?儿子会不会怪我?你会不会怪我?”
遗像上的他,还是笑着,什么都没说。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把脸埋在膝盖里。我心里头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去吧,别熬了,后半辈子能有个热饭吃,有个说话的人”,另一个说“不能去,你对不起老陈,对不起孩子,别人会戳你脊梁骨的”。
我就这么坐了一下午,直到天快黑了,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
我赶紧擦了擦眼泪,接起来,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喂,儿子,怎么了?”
他那边还是闹哄哄的,好像在宿舍,说:“妈,跟你说个事儿,我跟同学商量好了,今年过年不回去了,我们一块儿去打工,能赚点钱,还能攒点经验。”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又说:“妈你别生气,我明年暑假肯定回去,到时候给你带特产。对了,我女朋友说过年要去我那儿,我们俩打算一块儿住,你别担心。”
女朋友。
我突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又掉下来了。我说:“好啊,挺好的,那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钱不够跟妈说。”
他说:“知道了妈,那我挂了,还有事儿呢。”
电话挂了,屋里又剩下我一个人,静得能听见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跟前,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看着别人家的窗户透出暖黄的光,看着那些人家的厨房里,冒着淡淡的烟。
我突然就不纠结了。
我儿子有他的日子要过,有他的女朋友要疼,有他的未来要奔。他不需要我守着这个空房子,不需要我为了他熬一辈子。他甚至可能,根本就不在乎我是不是再找个人。
我走到衣柜跟前,翻出那件红毛衣,套在身上。站在镜子前头,我又擦了点口红,这次我没擦得很淡,我涂得很匀,很红。
镜子里的我,好像又活过来了。眼睛里有光了,脸色也红润了,不像之前那样,灰蒙蒙的,像个没人要的老太太。
我掏出手机,给张哥发了条微信,字是我一个一个敲的,敲了又删,删了又敲,最后发出去的是:“张哥,明天有空吗?咱们一块儿去菜市场吧,我知道那儿的白菜便宜,还新鲜。”
发完我就把手机扔在了床上,捂着胸口,心跳得快极了,像个刚谈恋爱的小姑娘。
没过一分钟,手机就响了,是张哥回的:“好啊,几点?我在小区门口等你。”
我看着那条微信,笑出了声。
管他什么闲话呢,管他什么对不起呢。我今年才四十五,我还没死,我还没老,我凭什么不能吃口热乎饭,凭什么不能有个人跟我一块儿逛菜市场,凭什么不能在夜里醒了的时候,身边有个热乎的人?
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去,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这次,我要为我自己活。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都早。
不是闹钟叫醒的,是心里头那点事儿,自己就醒了。我站在衣柜前头,又把那件红毛衣拿出来,套在身上,对着镜子照了照,又脱了,换上那件藏蓝色的。折腾了三四回,最后还是穿了红的——管他呢,我都四十五了,穿个红怎么了?犯法吗?
下楼的时候,我特意绕开了楼后头那俩老太太常坐的地方。不是怕她们,是不想一大早坏了心情。走到小区门口,远远就看见张哥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个布袋子,看见我出来,冲我招了招手,笑得跟个老小孩似的。
他说:“早啊,吃了吗?”
我说:“没呢,想着去菜市场看看,买点豆浆油条。”
他说:“那正好,我也没吃,一块儿。”
就这么简单的几句话,我心跳得跟擂鼓似的。我俩并排走着,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既不显得生分,也不让人觉得轻浮。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走路挺快,但每回我慢下来,他就跟着慢下来,也不催。
到了菜市场,人挺多,闹哄哄的。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他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怕我跟丢了。卖菜的大姐认出了我,又看了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我懂了”的意思,冲我挤了挤眼睛。我脸一下子就红了,赶紧低下头,假装看白菜。
他倒是大方,蹲下来,拿起一颗白菜,问我:“这白菜咋样?我看着还行,挺新鲜的。”
我嗯了一声,说:“行,买两颗吧。”
他掏出钱,卖菜的大姐找零的时候,特意多看了我俩一眼,笑着说:“姐,你俩一块儿买呢?”我还没说话,张哥接过话头,说:“对,一块儿的。”说完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试探,好像在说“我这么说行不行”。
我没吭声,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往上翘。
买完菜,我俩去旁边的早点摊喝豆浆。他给我端了一碗,放到我面前的时候,还特意吹了吹碗边上的热气,说:“小心烫。”我端着碗,手有点抖,心里头那股酸劲儿又上来了,但这次不是委屈,是那种“好久没人对我这么好了”的酸。
我低头喝豆浆,听见他问我:“你平时早上都吃什么?”
我说:“有时候煮点粥,有时候就对付一口,馒头咸菜啥的。”
他皱了皱眉,说:“那不行,早上得吃好,馒头咸菜没营养。以后你要是愿意,咱俩一块儿买早饭,我每天给你带碗豆浆,再加个茶叶蛋。”
“以后”这两个字,他说得那么自然,好像这事儿已经定下来了。我抬起头看着他,他正低头剥茶叶蛋,手指头笨拙地剥着蛋壳,剥得坑坑洼洼的,然后放到我面前的碟子里,说:“吃吧,还热乎呢。”
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觉得太生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蛋白,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看见了,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掏出纸巾,放在我手边,然后继续低头喝他的豆浆,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那天从菜市场回来,他把我送到楼下,把菜递给我,说:“你先回去,我明天早上还是这个点儿,在门口等你,行不行?”
我说:“行。”
回到家,我把菜放进厨房,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件红毛衣,愣了好半天。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有高兴,有害怕,有愧疚,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我走到老陈的遗像跟前,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老陈,你别怪我。我找了个好人,他会给我买茶叶蛋,会给我吹豆浆,你走这两年,我太冷了,真的,太冷了。”
说完,我把遗像端起来,擦了擦上面的灰,轻轻放回原位,转身去厨房收拾菜去了。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当天晚上,我就接到了婆婆的电话。她开口第一句就是:“听说你最近跟个男的走得很近?”
我心里一紧,手机差点掉地上。我支支吾吾地说:“妈,没有,就是街坊介绍认识个朋友,一块儿买了个菜。”
婆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点哽咽:“我不怪你,你年轻,你要往前走,我拦不住。可你得想想我们老陈家的脸面,他才走两年,你这就要找人,别人怎么看我?怎么看我孙子?怎么看你?”
我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又说:“你要是真找了,以后别叫我们老陈家的人了,我孙子也丢不起这个人。”
电话挂了,我坐在床边,浑身发抖。我知道她会这么说,我早就知道,可真的听见了,还是觉得像被人扇了一巴掌。我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往外冒,心里头那点刚冒出来的热乎气,一下子就被浇灭了。
我该怎么办?一边是死去的丈夫,一边是活着的人情世故。我要是往前走,就成了“不要脸”的女人,婆婆会恨我,亲戚会笑我,街坊会戳我脊梁骨。我要是退回去,继续守着这个空房子,那这辈子,就真的完了,等到五十岁、六十岁,我想找都找不动了,到那时候,连个给我递杯热水的人都没有。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头都疼了。后来我拿起手机,给儿子发了条微信,想了很久,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的是:“儿子,妈想问你个事儿,要是妈想找个人搭伙过日子,你会不会怪妈?”
发完我盯着屏幕,心跳得跟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似的。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回了,简简单单几个字:“妈,你开心就行,我没事。”
我看着那条微信,哭得像个傻子。
不是因为儿子同意了,而是因为他说“我没事”。那意思就是,我的事儿,对他来说,早就不是多大的事儿了。他有他的日子,有他的女朋友,有他的未来,而我,只是他生活里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小到“我没事”这三个字就打发过去了。
我哭完了,擦了擦眼泪,心里头反而踏实了。我儿子都不在乎,我还在乎什么呢?我婆婆要恨我,就恨吧。街坊要说闲话,就说吧。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一天,这次,我豁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穿上那件红毛衣,擦了最红的口红,下楼的时候,没绕路,就直直地走过楼后头那俩老太太面前。她们看见我,愣了一下,我冲她们笑了笑,说了句“早啊”,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小区门口走。
张哥在门口等着,看见我过来,眼睛亮了一下,说:“今天穿红色,好看。”
我笑了,说:“走吧,今天我想吃油条,两根。”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说:“好,两根就两根,我再给你加碗豆腐脑。”
我俩并排走着,这次,中间没有那半个人的距离,他的胳膊有时候会碰到我的胳膊,我没有躲,他也没有缩回去。
走到菜市场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楼后头那俩老太太正伸着脖子往这边瞅,其中一个还掏出手机,估计是准备拍照发街坊群。我转过头,深吸一口气,心想,拍吧,拍吧,你们爱说什么说什么,我今年四十五,我还没老,我还没死,我还想吃口热乎饭,我还想有人给我剥茶叶蛋,我还想夜里醒了,能摸着身边有个热乎的人。
我伸手扯了扯张哥的袖子,他回过头看我,我说:“张哥,下周末,咱们去商场那个火锅店吧,第二份半价,我一个人去,不好意思。”
他笑了,眼角全是褶子,说:“好,我请客,你不用抢。”
我低下头,笑了,眼睛里有点湿润,但心里头,从来没有这么亮堂过。
走到早点摊跟前,张哥给我拉凳子,我坐下来,他转头去点豆浆,我看着他背影,想起老陈,心里头酸了一下,但这次,我没有想哭,我只是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老陈,对不起,我要往前走一步了。不是为了忘了你,是为了让我自己,还能再多活几年。
豆浆端上来,还是热的,他照样吹了吹,推到我面前,说:“小心烫。”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我龇牙咧嘴,可心里头,暖得跟春天似的。
旁边有个大婶,一直盯着我俩看,估计是认识我的,眼神里带着点那种“啧啧,这就是那个寡妇”的意思。我放下碗,转过头,直直地看了她一眼,她愣了一下,赶紧收回目光,假装看别处。
我笑了笑,心想,怕什么呢?我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你们看?
张哥问我:“你笑啥?”
我说:“没啥,就是觉得,今天的豆浆,特别甜。”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说:“是挺甜的。”
我俩就这么坐着,一人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在这个闹哄哄的菜市场边上,像两个普普通通的老人,喝着,吃着,笑着。阳光打在我脸上,我眯起眼睛,觉得这日子,好像又有点盼头了。
回到家,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红毛衣,红嘴唇,眼睛里有光,脸上有笑。我对着镜子,轻轻说了一句:“四十五岁,不晚。”
然后我拿起手机,把婆婆的电话拉黑了,把街坊群的免打扰打开了,又给张哥发了条微信:“明天早上,还是老时间,老地方。”
发完,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厨房烧水,准备泡茶。水烧开的时候,壶嘴儿呜呜地响,我听着那声音,突然觉得,这屋里,好像没那么空了。
窗外,楼下那俩老太太还在那儿唠嗑,声音隐隐约约飘上来,我听见其中一句:“你看见没,那女的,真不要脸,老公才走两年……”
我端着茶杯,走到窗户跟前,往下看了一眼,然后笑了笑,把窗户关上了。
关就关吧,你们爱说什么说什么,我要去过我的日子了。
我今年四十五,老公走了两年,孩子一年回一次,我熬了七百多个夜晚,哭过,跪过,想过死。但现在,我想活了,想好好活,想为自己活。
你们呢?你们要是碰上这事儿,会怎么选?是继续守着那个空房子,熬到灯枯油尽,还是豁出去,往前走一步,换一顿热乎饭,换一个能给你剥茶叶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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