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拜佛,佛在何处?
古刹青灯四十秋,迎来送往万人求。
磕破头颅有何用?不见真佛不回头。
我叫陈远志,法号“无心”,守在这破山寺整整三十八年。
三十八年,够一个人从呱呱坠地走到不惑之年。我送走了两任方丈,烧坏了七口铜钟,看着大雄宝殿的门槛换了十二次——全是被香客的膝盖磨平的。
人人叫我住持、大师,可我清楚,我不过是个守门的糟老头子,守着这些泥塑木雕,看着人来人往,也看着人心里的那点事儿。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农历七月初三,天热得像蒸笼,蝉鸣震得殿角的铜铃都在颤。一个小年轻满头大汗地闯进山门,扑通一声就跪在了蒲团上。
“大师,我佛真有那么灵吗?”
我正给香炉添灰,头也没抬:“佛没说过自己灵。”
他愣了一下,又问:“那佛祖真有求必应吗?”
“佛祖没欠你什么,凭什么有求必应?”
他急了,从包里掏出一沓红票子塞进功德箱:“我都捐了!大师,我就想知道,我天天来拜,为什么还是干什么都不顺?”
我停下手中的活,看了一眼他磕得发青的额头。
这已经是他这个月第十三次来了,比我寺里的小沙弥还勤快。每次来都背个大包,里面装着香烛纸钱,还有各种各样的供品,恨不得把超市都搬来。
“年轻人,你来寺庙求什么?”
“求财啊!我做了三年生意,亏了三年,肯定是运气不好。”
“那你拜的是谁?”
“佛祖啊!佛祖不是保佑众生吗?”
我叹了口气,指了指供台上的那堆东西:“你带这么多东西来,是拜佛,还是跟佛做生意?我给你钱,你给我保佑,这不是拜佛,这是贿赂。”
他愣住了。
我继续说:“你每次来,念的是什么?”
“《金刚经》啊,我每天都念三遍。”
“《金刚经》里说什么?”
他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这段话你念了没有?”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他摇头:“我就挑保佑平安的那些念……太长了记不住。”
我笑出了声。殿外那棵老银杏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帮腔。
“你以为佛是许愿池?丢个硬币进去,就能听见响?佛不要你的钱,也不要你磕的头。他教给你的是方法,是让你自己去活的道理。可你呢?字都不看,理都不懂,来了就磕头,磕完就求保佑。这是拜佛,还是糊弄自己?”
他的脸涨得通红。
“你心里只装着自己那点得失,佛说的话你一个字都不放心上。你把佛当贪官糊弄,还指望佛给你福报?”
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哭声。
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中年妇女跌跌撞撞地进来,眼圈红肿,一进门就扑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观音菩萨,求求您保佑我儿子,他马上就高考了,我给您烧高香,给您塑金身……”
她颤抖着打开一个布包,里面是几沓用橡皮筋扎着的钱,有百元大钞,也有十块五块的零钱,甚至还有一摞一元的硬币。
“这是我攒了三年的钱,全捐给庙里,求菩萨开开眼……”
我按住她的手:“施主,这钱你拿回去。”
她抬起头,满眼绝望:“大师,是不是不够?我可以再去借……”
“不是钱的事,”我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些,“你儿子知道你来这儿吗?”
她摇头。
“那他需要什么,你知道吗?”
她又摇头。
“他晚上学到几点,早饭吃什么,最近开心吗,你都知道吗?”
她愣住了,嘴唇颤抖:“我……我天天忙着赚钱……”
“你求菩萨保佑他,可菩萨要是真来了,会怎么做?”
她茫然地看着我。
“菩萨会变成你,”我盯着她的眼睛,“你去给孩子做顿饭,问问他累不累,比什么都强。佛家讲发心,你连最该关心的人都看不见,拜再多佛,心窍也是堵着的。”
她跪在那里,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青砖上,沉默了很久,最后她站起身,把钱收好,给我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小年轻在旁边看呆了。
“大师,那我……”
“你也一样,”我指了指他的包,“你带这么多东西来,心里全是算计。佛不要你的香火钱,要的是你的心。心若不通,拜也是白拜。”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黑夹克的中年男人慢悠悠走进来,不声不响地在功德箱里放了个红包,然后站到角落里,双手合十,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你看那个人,”我压低声音,“认识吗?”
小年轻回头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认……认识,那是咱们市最大的房地产商,身家几十亿。他怎么也来这儿?”
“他母亲上个月刚走,”我叹了口气,“从生病到住院,他都没回去看一眼。现在母亲走了,他天天来,一跪就是半天,谁也不理。”
小年轻瞪大眼睛:“那他求什么?”
“求心安。可惜啊,子欲养而亲不待。有些债,是还不了的。”
我转身往后殿走,小年轻亦步亦趋地跟着。
穿过回廊,僧寮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一个女人压抑的哭声。
“清心师太,我丈夫出轨了,我在家带孩子十年,现在什么都没了……我天天抄经,日日吃素,菩萨为什么不保佑我?”
清心师太的声音平静如古井水:“十年,你连换灯泡都要等他回来,连出门旅游都不敢一个人。你把命交给他,他凭什么要替你扛着?”
哭声戛然而止。
清心师太继续说:“菩萨教人自渡,你倒好,把自己活成一滩泥,还怪天不下雨?”
我带着小年轻悄悄退开。
“听见了吗?”我问他,“佛家讲舍得,可多少人连‘舍’字都写错了。你舍的是香火钱,求的是更大的利,这不叫舍,叫投资。”
小年轻沉默了。
那天黄昏,大殿里空荡荡的,只有香火缭绕。我站在佛祖像前,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无心师兄,你又多管闲事了。”
是经常来寺里帮忙的王居士,今年八十有六,是寺里最虔诚的香客。他从十五岁起就每月来寺里洒扫,七十年风雨无阻,不要一分报酬,连斋饭都是自己带。
他是真正的善人。年轻时开米铺,遇上荒年就开仓放粮,救过的人不计其数。可老天似乎并不眷顾他,妻子早逝,三个儿子,两个夭折,唯一活下来的那个,四十岁那年出车祸成了植物人。
他一个人照顾儿子整整十五年。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给儿子擦身、翻身、喂流食,然后骑车来寺里扫地。那辆二八大杠锈迹斑斑,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
有人问他:“您做了一辈子善事,怎么命还这么苦?您不怨吗?”
他眯着眼笑:“怨谁?怨佛?怨天?怨自己?怨得着吗?”
“那您还信?”
“信,”他斩钉截铁,“做好事不一定有好报,但那是我的事。为求好报才做好事,那是买卖,不是善。”
那天他扫完地,我在后山请他喝自己酿的梅子酒。
夕阳西下,漫山遍野都是金红色。他抿了一口酒,忽然说起六十年前的事。
“我小时候,咱村有个地主,叫周扒皮,那叫一个坏,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可他天天在家设佛堂,香火不断,比谁供得都勤。”
“后来呢?”
“后来闹土改,他被枪毙了。临死前喊,我天天拜佛,佛怎么不保佑我?”
他夹了颗花生米,嚼得嘎嘣响,然后指了指山下影影绰绰的寺顶。
“佛不是衙门,不干收钱办事的买卖。那帮人把佛供得跟贪官似的,那不是拜佛,那是骂佛。”
我心里一震,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天夜里,我在寮房打坐。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檀香袅袅,铜炉里最后一点火星明明灭灭。
忽然想起四十年前,我刚剃度时,老方丈问我的话。
“远志,你为何出家?”
“为求佛法。”
“佛法在何处?”
“在……在经书里?”
老方丈摇头。
“在佛祖那里?”
他起身往外走。
我追出去,他站在山门口,回头问我:“远志,山门内外,有何不同?”
我愣住。山门内是佛殿僧寮,山门外是红尘俗世。
“你悟了吗?”
“弟子愚钝。”
他叹了口气,丢给我一把扫帚:“去吧,先从扫地学起。”
这一扫,就是四十年。
我终于明白了。佛法不在经书里,不在佛祖像里,不在山门内外。佛法就在扫地的时候,在吃饭的时候,在睡觉的时候,在一切最平常的时刻里。
佛不是神,是个明白人。他不给你钱,不给你好命,他教你看清这世界的真相,然后自己走自己的路。
可世人呢?把寺庙当许愿池,把佛当贪官,磕几个头、烧几炷香、塞几个臭钱,就想换回金山银山、升官发财、长命百岁。
这不是求佛,这是糊弄自己。
更可悲的是,有些人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那个小年轻又来了。他在山门外徘徊,看见我出来,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大师,我想再问一个问题。”
“说。”
“如果……如果拜佛真的没用,那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信?”
我看着他清澈的眼睛,想起四十年前同样困惑的自己。
“因为人需要希望。可希望不在佛那里,在你自己这里。”我指了指他的心口,“佛是指路的人,路要你自己走。你一步都不迈,指着路牌骂它不灵,路牌冤不冤?”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身下山。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蜿蜒的路。
山风徐来,吹动我僧袍的下摆。我双手合十,对着群山万壑,轻轻念了一声:
“阿弥陀佛。”
这一声佛号,不是求什么,是醒给自己听。
不迷,就是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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