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那些希望推动更克制外交政策、同时又保持政治责任感的进步派和民粹派,或许应当认真研究格雷厄姆成功的来源:在过去30年的巨大政治起伏中,哪怕本党基层日益反对对外干预,他依然能够推进自己扩张性的外交政策愿景。若想让更克制的外交政策真正取得成功,主张克制者就必须掌握格雷厄姆式的政治技艺。
格雷厄姆出身工人阶级,父母早逝后,他还曾抚养自己十几岁的妹妹。他身上有古希腊人所说的“实践智慧”——也就是有效从政所必需的现实判断力。政治是一门审慎的艺术,要作出实际判断,要争取盟友,要在可能的地方妥协,也要在绝对必要时奋力一搏。原则和理念当然重要,但真正从政的人不可能、也不应当用哲学家甚至记者的标准来要求自己。
格雷厄姆明白这一点。也许他明白得有些过头了,但归根结底,他比大多数敌人更接近政治的真实。这一点在他应对唐纳德·特朗普和“特朗普主义”崛起时表现得最为明显。和许多共和党建制派人士一样,格雷厄姆起初也反对这位前纽约地产商和真人秀名人接管林肯的政党。2016年共和党初选期间,他曾在社交媒体上警告:“如果我们提名特朗普,我们会惨败……而且是活该。”
但当特朗普势不可挡时,格雷厄姆选择接受现实。此后,他始终顽强地保持忠诚,在大多数国内议题上支持这位总统,并在近10年间特朗普不断遭遇他所称的阴险司法打压时,为其个人辩护。格雷厄姆后来也明确认识到“通俄门”是一场骗局,并反对围绕特朗普那通“完美”的乌克兰电话发起的第一次弹劾。南卡罗来纳州这位参议员还明白,特朗普几乎有一种强迫性的倾诉需求——总得有人陪他说说话。于是,无论是电话里还是高尔夫球场上,他都让自己随时待命。
格雷厄姆的忠诚和个人亲和力为他带来了政治回报,而且这种回报不断累积。等到推动自己最关心的议题时,他便可以把这些政治资本兑现出来。他可以在叙利亚撤军、阿富汗撤军以及乌克兰战争等问题上与特朗普意见相左,却不至于让双方关系破裂。而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内,这种亲近关系又让他得以推动鹰派最看重的目标:与伊朗爆发全面战争。
指出这些,并不意味着认同上述任何政策本身。但格雷厄姆的政治经历,确实在某种程度上印证了特朗普政府内部一些人的看法——其中许多人本就反对这位已故参议员的议程——他们一直希望,国会中的“克制派”能在策略上更成熟一些。玛乔丽·泰勒·格林和托马斯·马西这类人物,出于反战原则而破坏了自己与特朗普的关系;格雷厄姆则在离世前,推动实现了他的伊朗战争目标。
除了对特朗普关系的高超经营,格雷厄姆还是一位典型的老派立法者,颇有蒂普·奥尼尔式风格:讲人情、肯妥协,而且当某项法案在他看来符合国家利益时,他也出人意料地愿意与右翼立场拉开距离。
例如,他支持拜登政府的《芯片与科学法案》,这项法案旨在强化美国国内半导体产业;他也支持2022年两党共同推动的枪支安全法案。这样的跨党合作并没有让小政府派选民喜欢他,传统基金会行动组织这类共和党正统派守门人给了他终身59%的评分。但两党合作也为他在国会积累了政治资本,而这些资本又可以在别处使用。
和许多现代优秀立法者一样,格雷厄姆还非常擅长把大量联邦发展资金引回家乡。只要看一眼他的X账号,就会发现,他的大部分内容都在展示自己担任参议院预算委员会主席期间为南卡罗来纳州争取到的项目:查尔斯顿的一处海岸警卫队基地、同样位于查尔斯顿的一处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设施、用于更换该州18座桥梁的联邦拨款,等等。
的确,格雷厄姆也受益于以色列游说集团和国防工业的慷慨支持。但如果没有这种不知疲倦的发展主义——或者如果一定要这么说,没有这种“猪肉桶政治”——他很可能也无法再次当选。
尽管他很享受国会内部的交易与斡旋,但一旦进入战斗,格雷厄姆也会异常凶猛。他作为立法者最出色的时刻,出现在2018年最高法院大法官布雷特·卡瓦诺的提名听证会上。当时,针对克里斯廷·布莱西·福特所提严重指控的说法中存在的漏洞,正越来越清楚地暴露在公众面前,格雷厄姆公开痛斥那些利用她来摧毁卡瓦诺的民主党人。
格雷厄姆当时身体发抖、声音颤抖地说:“你们想做的,就是毁掉这个人的一生,把这个席位空着,然后寄希望于你们在2020年获胜。是你们这么说的,不是我说的……我绝不会像你们对待这个人这样,去对待埃琳娜·卡根和索尼娅·索托马约尔。这是我从政以来见过最不道德的一场骗局。”这段发言很值得完整看一遍。这次表态被视为决定性的转折点,最终让卡瓦诺获得确认。
随着苏联解体,这套世界观失去了原有的连贯性和现实感。过去25年里,由它催生出的高度活跃主义,让华盛顿不止一次陷入泥潭,消耗了美国力量,也侵蚀了美国国内基础。如今,“格雷厄姆主义”在特朗普发动的第三次波斯湾战争中走向顶点,这场战争迫使总统在长期经济痛苦和尴尬的迅速退出之间作出选择。
同样,如果说格雷厄姆高估了美国力量的储备,那么“克制派”也可能低估了这种储备。随着格雷厄姆和米奇·麦康奈尔这样的政治人物退出舞台,一个新的机会已经出现:发展出这样的思想,并把它转化为政治行动。格雷厄姆的参议员生涯,为完成这项任务所需的那种实践智慧提供了一个范本。他像蛇一样精明,只是离鸽子的纯良还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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