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宗

不久前,美国欧亚集团总裁兼创始人伊恩·布雷默在参加一档播客节目时,谈及美国当前的内外政策困境,表示美国可能正在陷入“格拉古陷阱”。联想到古罗马时期格拉古兄弟推动改革失败,加剧国内政治机能失调、外部盟友离心乃至国家整体衰落,这位美国学者借古喻今,认为“这也正是美国眼下发生的情况”。那么,布雷默此言到底是“杞人忧天”,还是对今日美国的“警世恒言”?

历史联想因何而起

罗马共和国中期,国内政治和社会等领域矛盾日益尖锐,先后担任保民官的提比略·格拉古和盖约·格拉古兄弟推进一系列改革。因为触动贵族利益,以元老院为代表的权贵阶层策动政变,格拉古兄弟先后被杀。两次改革均未成功,罗马共和国失去缓解政治、经济和社会危机的窗口期,进一步陷入长期的内斗和混乱,最后过渡到君主专制的罗马帝国时代。后世历史学家往往将格拉古兄弟改革失败视为罗马共和国内战的序幕以及由盛转衰的转折点。

基于这个历史背景提出的“格拉古陷阱”,变成西方政治学界的一个术语,常被用来警示某个大国内部政治机能失调并在整体上加速衰落的风险。美国正在陷入“格拉古陷阱”吗?美国会因内部治理失效及其相关连锁反应而加速衰落吗?至少布雷默就此给出了相对悲观的回答。

客观而言,较之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爆发之前,美国国内政治极化、社会撕裂等问题确实更严重了,国际形象包括在美国盟伴中的“信誉”也是每况愈下。

美国国内政治困境加剧,民众对于政府内外施政愈发不满,但华盛顿难以通过国内改革提升治理效能,于是越来越多选择“内病外治”“祸水外引”。正如布雷默所言,这在美国的一系列结构性政策中得到体现,比如美国不再支持自由贸易,转而奉行单边主义和保护主义;不愿在维护全球联盟体系方面付出过高代价,转而要求盟友承担更多防务责任、分担更多防务费用。不过,在布雷默以及其他一些美国学者看来,类似做法一方面只会继续加剧美国国内政治风险和经济社会混乱,进一步撕裂美国;另一方面也将挤压和限制美国在国际政治中的行为空间,进而损害美国的长远发展。

美国变成“不稳定源”

不出意外,美国联合以色列突袭伊朗以及冲突爆发以来的走势,被布雷默视为美国或正陷入“格拉古陷阱”的一个最新表征。对比格拉古兄弟改革失败后的罗马共和国不断打破原有规则和法律,导致盟友不再把它当成一个“靠得住的伙伴”,布雷默在对今日美国的“格拉古陷阱”预警中梳理:美国开启战端,但却无力按照自身意愿结束这场已经持续数月的军事冲突。随着霍尔木兹海峡通航受阻导致国际能源价格飙升、相关石化产品以及粮食供应短缺,美国对世界经济因此遭遇的重挫“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而且霍尔木兹海峡每关闭一天,美国背负的责任也将随之加重一分。国际社会包括美国一些盟伴对华盛顿的信任,遭遇更大程度的销蚀。

不仅如此,美国在国际上“退群”动作不断,奉行单边主义、保护主义并推行一系列“美国优先”政策,使其从当前国际秩序的创建者和主导者之一变成最大的破坏者。当今世界的地缘政治风险随之不断加剧,越来越多的人担忧国际秩序或将退回“丛林法则”。就此而言,美国当下的一系列言行正在加速瓦解自身实力根基,并使美国从国际秩序的主要领导者变成世界不确定性不稳定性的“主要策源地”。这样的美国,确实如“格拉古陷阱”的历史隐喻一样,不再被盟友当成一个“靠得住的伙伴”,不再被世界视为一个值得效仿和放心合作的对象。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布雷默以源自古罗马时期的“格拉古陷阱”,警示今日美国可能正因内部治理失效而加速由盛转衰,陷入低烈度但长期的国内混乱,美国的全球霸权也将因此更难维系。

事实上,不只伊恩·布雷默引用“格拉古陷阱”警示美国,弗朗西斯·福山等其他更多西方学者最近几年也加大了对美国内外施政的批评和反思。他们有的认为美国政治制度弊端日显,亟需改革;有的认为美国媒体制造“信息茧房”,美国民众的政治认知在舆论裹挟下变得偏执和狭隘,更容易被政客加以动员和利用;有的则将当前美国国内政治困境归咎于盛行多年的“认同政治”或“身份政治”,认为这是导致国家认同、政治共识削弱的根源所在;有的更是直指“美国正在衰落”的现状,认为霸权国的衰落必然伴随内部混乱,因而呼吁“管理衰落的过程”以防止地缘政治灾难。

有待时间给出答案

这些分析可谓各有道理。美国“相对衰落”的议题近年来受到越来越多关注,但美国仍是全球唯一超级大国,也是国际上有关“美国问题”讨论中一个被频繁提及的现实。接下来,美国国内治理问题以及国际地位变化,或者是否会陷入“格拉古陷阱”,或将取决于以下一些问题的答案。

比如,美元霸权还能为美国国内的改革与调整争取多长时间?美元霸权是美国全球霸权的重要支柱之一,但也被认为是美国实体经济萎缩和“空心化”、财政和贸易“双赤字”加剧、联邦政府债务持续膨胀等问题的罪魁祸首。财政问题通常被认为是一个国家走向衰落的重要表征,19世纪末20世纪初大英帝国的衰落,就伴随着愈发严重的财政困境。不过,也正由于美元霸权,美国可以在背负巨额债务的情况下维持贸易赤字和财政赤字而未“爆雷”,可以通过不断提高债务上限覆盖包括军费增长在内的巨额财政支出。

就此而言,美元霸权赋予美国一种其他国家没有的“特权”,使其可以“在必要时”通过开动印钞机来帮助暂缓自身经济和财政困境。美元与军事、科技、文化等一起,为美国全球战略和霸权护持提供支撑。美国原本应该珍惜这样的时间窗口,提升治理效能,推进政治、经济以及社会等方面改革。但现实中,在选举政治裹挟下,美国政客无心也无力推进亟需的改革,在财政上继续“寅吃卯粮”。随着这些得过且过的操作延续,加之全球范围内对美元霸权的不满日益增多,越来越多地区和国家转向本币结算,美元霸权还能任性多久,还能为美国缓解国内问题提供多大喘息空间,正在被画上越来越大的问号。

再如,美国所谓的制度纠偏能力还能为其政策调整提供多少冗余?一种观点认为,最近几届美国政府的一些政策偏于激进,但从美国历史上看,“罗斯福新政”“里根革命”等在当时都曾遭到猛烈批评和强烈抵制,但最终都沉淀为美国的“政治遗产”。且从美国过去的历史来看,即便在政治治理、社会发展或对外战略等层面犯下错误,其背后的制度纠偏能力也不容低估。

另一种观点则认为,美国过去曾经展现的制度纠偏能力正在逐渐失灵。政治极化加剧、两党恶斗不止,虽然传统意义上的“政治钟摆效应”仍在,但两党轮流执政的结果往往是从一个政策极端走向另一政策极端,非但无法解决旧问题,还频繁制造新问题,结果就是不断加剧本已严重的内外困境。

又如,当今国际秩序还能任由美国“撒欢”多久?美国越来越不愿在维护多边贸易体制以及当今国际秩序方面作出贡献,不愿提供更多国际公共产品,在联合国、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贸组织等国际机构的改革与发展中作用愈发消极。正如布雷默所言,美国奉行单边主义或试图“撤离”,其他国家则在竭力寻找对策,以确保这个世界还能维持治理。美国执意与世界潮流和历史大势背道而驰,它能支撑多久?世界又能容忍多久?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将随着时间推移而变得更加清晰。

在“格拉古陷阱”的历史隐喻中看今日美国,还会涌现更多问题:如果美国国债以及其他金融紊乱问题进一步加剧,美国会否爆发2008年那样量级的金融危机?如果美国“否决政治”变得更加极端,政党恶斗和国家治理问题还只是“茶壶里的风暴”吗?如果美国全球战略调整沿着当前路径延续下去,其全球盟友体系以及整体外交关系又会发生何种变化?……随着这些问题逐渐获得解答,美国“霸权衰落”的图景也将在更长历史视距中次第展开。(作者是中国社科院美国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