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二十二年冬天,京城翰林院庶吉士曾国藩,深夜坐在书桌前,对着日记咬牙写下四个字:真禽兽矣
他白天去同僚家赴宴,看见人家新纳的小妾貌美,忍不住频频侧目,说了几句轻浮玩笑。回家冷风一吹,羞悔翻涌上来,提笔在日记里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
很多人口中的“千古完人”“中兴名臣”,年轻时也有管不住眼睛的时候。白天动邪念,晚上骂自己,一边沉溺欲望一边苦修圣人之道。
这样一个矛盾的人,到底是匡扶社稷的功臣,还是双手沾血的罪人?
京师从流:官场应酬里的浮沉
曾国藩出身湖南湘乡的普通农家,祖上几百年没人做过高官。他靠苦读考中进士,进了翰林院,成了京城的七品京官。
道光年间的京城官场,风气闲散。京官俸禄不高,但应酬颇多,今天你请我听戏,明天我约你宴饮,酒桌之上姬妾作陪,是寻常光景。
曾国藩刚入官场,也跟着随波逐流。他从乡下出来,没见过多少世面,很快就陷进了声色应酬里。
他早年身体就弱,父亲写信反复叮嘱他节欲、节劳、节饮食。他当时没往心里去,直到接连几次大病,又跟着唐鉴、倭仁这些理学大家学习,才动了学做圣人的念头。
戒色,就是他给自己定下的第一道难关
那段日子他天天赴宴,经常深夜才归。同僚陈源衮新纳了小妾,坊间都夸貌若桃花。曾国藩听说了,特意登门拜访,先装模作样聊了会学问,接着就硬要见人家妾室。
朋友拗不过,喊了人出来。曾国藩盯着看了许久,还说了几句调笑的话,闹得场面十分尴尬
当天回家,他在日记里记下:友人纳姬,欲强之见,狎亵大不敬
没过几天,他去一位富商家做客,席间姬妾环绕。他的眼睛管不住,频频偷瞄。回家之后更觉羞愧,在日记里写道:是日,目屡邪视,直不是人,耻心丧尽,更问其他?
连他自己都知道,这些举动上不了台面。可欲望上来的时候,他和寻常男子没什么两样。圣贤书读了十几年,真到了声色跟前,定力照样不够。
日课检身:刮骨疗毒的苦修
道光二十二年十月,曾国藩正式立下《日课十二条》,给自己套上了十二条规矩。
主敬、静坐、早起、读书不二、读史、谨言、养气、保身、日知其所亡、月无忘所能、作字、夜不出门。其中保身一条,明确要求节欲、节劳、节饮食
他戒色的办法说起来很笨,就是写日记。每天睡前把当天的过失都记下来,身过、心过、口过,一样都不能漏。但凡动了邪念、看了美色,都要白纸黑字写清楚,然后痛骂自己一顿。
不光看旁人妻妾要自省,连和自己妻子相处过密,他也要记下来检讨。有一次他和妻子亲近过了头,第二天就在日记里写“闺阁内不敬”,骂自己可耻可恶,发誓一定要改掉这个毛病。
他怕自己管不住自己,还把日记拿给师友传阅。倭仁、吴竹如这些理学朋友,看完会在上面写批语,指出他的问题。相当于把自己的阴暗面公开,靠旁人的眼光倒逼自己改正
这个过程反反复复,远非一次醒悟就能直接改变。刚立下日课没半个月,他听说同僚家有姬妾唱曲,忍不住跟着朋友过去凑了热闹,看了一整场才回家。
当晚在日记里痛骂自己“丧尽廉耻”,发誓再也不犯。没过多久,朋友拉他赴宴,席间有歌姬作陪,他又没管住眼睛。
连做梦梦见美色,醒了他都要自省半天,骂自己下流龌龊。欲望冒出来的时候压不住,压下去之后又满是羞愧。
他和所有普通人一样,懂道理容易,守本心难。所有的圣人功夫,全是在这样一次次的拉扯里磨出来的
他不是天生就坐怀不乱,是靠日复一日的自我拉扯,一点点把心收回来。白天冒出来的邪念,晚上都要在日记里清算一遍。
靠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他慢慢戒掉了浮躁和好色,把精力都放到了学问和政事上。
三十岁这年,他把“做圣人”当成了毕生目标。往后的几十年里,他再也没松懈过。
建军平乱:功臣屠夫的争议
咸丰元年,太平天国起义爆发。短短几年时间,起义军席卷半壁江山,清朝的八旗、绿营一触即溃,根本挡不住。
咸丰二年,曾国藩因母亲去世在家守孝,朝廷下旨让他就地办团练,组建武装对抗太平军。
他把修身那套办法搬到了治军上,选士人做将领,招朴实农民当兵,军纪严苛,训练扎实。他自己吃住都在军营,和士兵同甘共苦,从不搞特殊。
仗打得并不顺利,靖港水战大败,他气得投水自尽,被部下救了上来。湖口之战又败给石达开,坐船都被太平军缴获,他再次想自杀,还是被拦了下来。
败仗吃了一次又一次,他从来没说过放弃。打输了就整军再战,打没了就重新招募,硬生生把一支地方团练,练成了能和太平军正面抗衡的湘军。
早在长沙办团练时,他就设了审案局,抓到被指认的盗匪、会众,不用走官府常规流程,直接就地正法。短短几个月,斩了两百余人。当地百姓喊他“曾剃头”,说他杀人比剃头还快。
同治三年,湘军攻破天京,持续十四年的太平天国运动宣告失败。
城内烧杀持续三日,沿街商铺被劫掠一空,秦淮河道里尸首堆积,河水都染成了红色。无辜百姓死伤惨重,后世有史学家估算,天京城破前后,死者数以十万计
在清廷眼里,他是力挽狂澜的中兴第一功臣。封一等毅勇侯,官至两江总督,后来又任直隶总督,位极人臣。整个晚清,汉人官员能拿到这份荣耀的,独他一份。
在百姓和后世批评者眼里,他是双手沾血的屠夫。他主张乱世用重典,对待太平军和牵连的百姓,手段从来不留情面。
除了镇压起义,他还一手推动了洋务运动。创办江南制造总局,建造近代兵工厂,选派幼童赴美留学,开了中国近代化的先河。他知道西方技术强于大清,不固步自封,愿意放下身段去学。
有人说他救了千万百姓,避免了战乱继续蔓延。有人说他维护腐朽的清廷,双手沾满起义者的鲜血。功过是非,他活着的时候就争论不休
一体两面:凡人与圣人的重合
这份对自己刮骨疗毒的狠劲,放到治军理政上,就成了杀伐决断的冷酷
戒色是拿刀削自己的欲望,平乱是拿刀清乱世的秩序。骨子里都是他那句“不为圣贤,便为禽兽”的极端性子,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
他一辈子都在和自己的欲望较劲,年轻时戒色,中年戒躁,晚年戒奢,一直用圣人的标准要求自己
他写家书教弟弟子女,要勤俭、要读书、要明理,不要贪财不要做官瘾。曾氏家族后代人才辈出,很少出纨绔子弟。
他不是天生的圣人,他好色、浮躁,连考秀才都考了七次才中,天资算不上顶尖。他的所有成就,全靠日复一日的自省和死磕。别人一遍能学会的东西,他学十遍百遍,直到学会为止。
他也不是完美的善人,对待敌人他铁血残酷,对待官场他懂得妥协。
天津教案发生时,他明知处理重了会挨骂,还是按约处死了为首的百姓,赔偿了洋人损失。事情办完,全国骂声一片,他自己也郁郁难平,没多久就病倒了。
他的修身是对内的,对自己苛刻到极致。每天早起静坐,写日记自省,几十年如一日,到老都没断过。他的杀伐是对外的,为了达成目标不计代价,不在乎背上骂名。
白天动过的凡心,晚上都被他压进了心底。战场上沾的鲜血,也没耽误他做理学名臣。
他一边当着杀人如麻的统帅,一边写着教人向善的家书。两种截然相反的特质,在他身上奇异地合在了一起。
后世有人拿他的戒色经历当励志典范,也有人拿他的杀伐经历当罪证。可他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是个有欲望、有坚守、有过错、有功绩的活人
盖棺未定:百年不休的评说
同治十一年二月,曾国藩在南京两江总督任上病逝,享年六十一岁。朝廷追赠太傅,谥号文正。整个清朝两百多年,只有八个人拿到过文正这个谥号
他死后一百多年,评价翻来覆去变了好几次。民国时期有人骂他是汉奸刽子手,新中国成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是被批判的对象。
后来《曾国藩家书》流行,又有人把他捧成千古完人、职场导师。
他一辈子都在凡人的欲望和圣人的标准之间拉扯,最后活成了中国历史上最复杂的人物之一。
平定战乱是他,滥杀无辜也是他。推动洋务是他,维护旧制也是他。严于律己是他,铁血残酷也是他。
有人奉他为处世圣贤,有人骂他是乱世屠夫。到底是功臣还是罪人,或许并没有标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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