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出自猫智深的时政记者读历史系列

一、

在不少单位,真正的权力并没有掌握在一把手的手中。

原因很简单,作为一把手的书记、局长等都是上面调来,几年后就要调走。他们虽然在名义上拥有人、财和事的拍板权,但并不了解地方上错综复杂的利害关系,甚至根本不想去了解,因此往往蜻蜓点水,做点好看的数字往上汇报,到时间就升迁。

在这些单位,真正的权力掌握在副职手中。这些人的家族扎根在当地几十年,不同家族之间又彼此联姻,遍布要津。凡是遇到工程的归属、提拔人员候选名单等重大利益,彼此间在桌面下一合计,就能决定分配额度。

这种现象在现今已少见,但在清朝时期却被习以为常。

当时一个县的正规编制除了知县外,只有管司法的典史和管教育的教谕等不超过10人。作为对比,今天一个县的公务员和事业编加起来约在5000人左右。

寥寥几个官儿肯定管不过来一个县,他们就在本地找一些帮手,这些人就是吏,比如典吏、衙役和文书等。这些人数量庞大,动辄几百,世世代代深耕此地。

如果说宋朝是“与士大夫共天下”---地方“乡贤”与官府合作共同维持基层秩序,清朝则是“与胥吏共天下”,即胥吏们世代相袭,掌握鱼鳞图册、黄册、税契底账、案卷档案等,控制了一个地方的隐形权力,维护清朝统治。

比如,根据县志,清代苏州府长洲、吴江、昆山三县普遍存在家族世袭胥吏,各家族世代垄断田亩底册、漕粮征收,动辄把持数十年乃至上百年,没有一任知县能撼动他们的地位。新任知县上任,第一件事就是请这些胥吏配合征税,否则全年漕粮根本收不上来。

胥吏们给知县看的是经过篡改的账面数据,真实底册绝不示人;他们私下帮地主豪强“飞洒诡寄”,把田产在名义上分散到贫户名下逃税,收高额好处费;他们还向普通农户加征耗米、样米、杂费,浮收部分全归私囊。

湘军名臣胡林翼任职湖北巡抚时想彻查漕弊,各地胥吏们直接把旧底册藏起来,声称“历年战乱损毁”,让胡林翼摸不清该如何征收,而且他还对此无可奈何。

清朝滑向如此的统治秩序,也许并非其主观设计出来,但结果却有利于统治。因为有了胥吏们在攫取了大量地方利益的同时,也自然会向其权力来源处--八旗集团负责,成为后者维持以小集团驾驭大邦的工具。

更何况,如此更符合“名实分离”的御下原则,有“名”的官儿并没有“实”,而有“实”的胥吏又没有名分,两者都不能聚拢起反对八旗集团的声望和力量。

清朝就这样凭借胥吏将权力渗透到最基层,但行政成本出奇的高。比如在道光初年,“江南之米,每石加至四五斗”,即税收成本是上缴中央的50%。这还算低的,因为江南地区韭菜多,所以胥吏不会揪着一只韭菜往死里薅,山河四省贫穷,每石的漕粮要“加至三石有余”,即税收成本是上缴中央的三倍。(出自《清朝宣宗成(道光)皇帝实录》)

但胥吏在基层并没有力量,只是狐假虎威罢了,毕竟八旗集团也不放心让他们拥有力量。当当太平天国兴起后,每个县几百人的胥吏根本无法抵挡太平军,满清这套统治方法失效了。

八旗集团不得不放权给各地地主,也就是我们所谓的乡贤。咸丰皇帝任命了200多个曾在朝中为官、在地方上颇有声誉的地主们为团练大臣,不给钱、粮、兵,让他们像乞丐或强盗一样向各地地主“化缘”,组织团练,对抗太平天国。

既然要地主们出钱出力,地主们就自然会向八旗集团索取权力。紧接着,湖南地主代表左宗棠、曾国藩等就在漕粮、厘金和人事等领域进行改革。他们仍旧正常向中央朝廷缴纳税金和漕粮,甚至在战争期间都正常缴纳,但主事者却从胥吏变成了地主中的知识分子,而被胥吏收走的那一份却没有了。

伴随着胥吏失去权力,清朝也失去制衡地主们的重要工具。地主们一步步走上舞台中央,发展到20世纪,清朝在省级建立了形同议会的咨议局,在市、县、乡建立了议事会,可议决本省岁出入预算、税法、公债以及规则之增删修改和监察官员的权力。

清朝在基层的权力就这样一点点被夺走。

1911年,武昌起义一声炮响,各地咨议局纷纷通电共和。

这一切开始于咸丰四年,左宗棠第二次出山。

二、

1853年9月,左宗棠从湖广巡抚张亮基处辞职,回到家乡湖南。湖北的失败让他身心俱疲,想“自此匿迹销声,转徙荒谷”。

随后他接连拒绝了湖南巡抚骆秉章、湖北巡抚江忠源、团练大臣曾国藩和挚友胡林翼等人的邀约,带领全家隐居在岳阳的深山中,想以此躲避兵祸。

在左宗棠隐居的几个月,太平军正在发动声势浩大的北伐和西征。

其北伐攻势如风,仅用5个月就打到今天的天津静海区,离北京仅100多公里。

其西征侵掠如火,由洪秀全老婆的弟弟赖汉英担任主帅,在湖北黄冈弄死了湖广总督吴文镕(此人是曾国藩的座师,多次向曾求援,曾置之不理),又在合肥打死湘军创始人江忠源,又由年仅16岁的陈玉成带童子军爬上武昌城墙,再一次攻克湖北省府。

与此同时,曾国藩正躲在衡阳练兵。他几乎将老家湘乡县的年轻人都招了过来,凑齐了陆师13营和水师10营,共计一万多人。

曾国藩开的薪水不算低,普通士兵每月基本工资4两银子,是绿营的四倍,这意味着他每个月仅人员开销就要花出去5万两,购买力相当于现在的三千万元。

咸丰皇帝一毛钱的拨款都没有,这笔钱需要曾国藩自己筹。咸丰也知道自己这事情做的不地道,就给了曾国藩司法的权力,允许他以剿匪的名义在湖南各地抓人。

于是,曾国藩就办起了审案局,四个月就弄死200多人,积累了赫赫凶名,勉强能“筹”到款了。

能维持如此大的开销实属不易,到后来,曾国藩也将款“筹”到两江总督陶澍之子陶桄身上,此人另一个身份是左宗棠的女婿。

此时陶澍已死,而隐居的左宗棠又没有任何权力,曾国藩就将陶桄骗到省城,加以拘押,不给钱就不放人。

左宗棠闻讯大怒,但又无可奈何,终于领会了“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的道理,只得再次出山。

左宗棠并没有选择此时执政湖北的挚友胡林翼,也没有选择曾国藩,而是选择进入湖南巡抚骆秉章的幕府,继续深耕湖南。

三、

此时太平军已经杀入湖南,领军者乃广西地主出身的将领林绍璋和翼王石达开之兄石祥祯。

其进入湖南后,不断有本地人加入,军势浩大,轻松攻破岳阳。

岳阳地处长江南岸,北枕长江,南纳三湘四水,毗邻八百里洞庭湖,是湖南的门户之地。

曾国藩急忙派自己苦心组建的湘军反击,领军者是朱孙诒、邹寿璋以及跟背离曾国藩而投奔骆秉章的王錱。

太平军得知湘军前来,就让出岳阳城。湘军不疑有他,进驻岳阳。

随后,太平军与湘军在城外野战,王錱等人大败,退回城内。

太平军三面围城,攻击不休。而没有攻势的那一面自然是洞庭湖。城里"甫经残破,商民逃尽,米酱油烛俱无",湘军士兵已两日没饭吃。

湘军损伤惨重,再即将被全歼之时,幸好曾国藩亲率水师前来,急调炮船驶到岳阳楼下开炮,并载着城内的残军1000多人得以撤出。

此战,湘军保守估计也损失3000人,其战兵总数也就1万出头。

王珍缒城走,众乱。国藩遣炮船迎师,免者千余人,溃死大半,俱走保长沙。---《湘军志》

湘军此战表现的十分糟糕,只因其在水上占有优势,才能不被全歼。太平军的水军多是从民间征召的渔船,而湘军用的都是曾国藩砸重金打造的快蟹、长龙、舢板,尤其还配有从广东进口的600门西洋火炮,远非太平军可敌。

然而,如此重金打造的水军在此战中却被风浪打沉了20多只,彼此间又撞损了30多只。曾国藩在给皇帝的奏章上说,如此损失是因为“湖中巨浪如山”。难道湖浪有海浪大么?好生搞笑。

此后,太平军又接连占领乔口、靖港等地。湘军纷纷溃逃,曾国藩也狼狈逃回长沙。

此后太平军兵分两路,副将石祥祯扼守长沙北面仅60里的靖港,主将林绍璋则率主力绕道宁乡,进攻长沙西南的湘潭,以对长沙进行南北合围。

湘潭是湘南的商贸、漕运、粮饷中心,在湘北已经被太平军占据的情况下,长沙城内的粮草都依赖湘南供给。

湘潭一旦被攻克,长沙就会被合围,成为孤城。

值此危机时刻,长沙城内众人聚到一起商议。

这些人现在还是满清体制内不起眼的一小撮,职位最高者也不过是巡抚骆秉章。但未来,仅曾国藩的幕府中官至督抚者就有26人,左宗棠幕僚中官至督抚者有15人,至于道府州县官、布政使、按察使、提督、总兵、道员、知府、知州、知县、参将、副将者不计其数。

未来大清一半的封疆大吏此时都聚齐在了长沙城里。

长沙危在旦夕,城中诸将皆主张要孤注一掷出击。

大家都主张先攻击靖港,因为太平军的陆师主力已经被林绍璋带去打湘潭,此地兵力必然不足。而且靖港留守兵力以水军为主,而其水军根本不是湘军的对手。况且此地离长沙很近,60里走水路可朝发夕至,林绍璋得到消息也赶不回来。

唯独左宗棠主张先攻击湘潭。

虽然史料上没有记载左宗棠的理由,但站在上帝视角,就算打下靖港,南路太平军如果攻下湘潭,依然可以从后方切断长沙粮道、继续合围省城,战局不会有根本改观。

而且林绍璋既然敢率主力南下,岂能没料到湘军会趁机而攻,必然早有准备。

是时省城上下数十里皆寇,官民惴惴不相保,曾公集众议兵所向,皆谓宜先靖江攻寇屯,公(左宗棠)独主援湘潭。----《左文襄公年谱》

最终,左宗棠说服了众人。

于是,大家决定派主力攻击湘潭,陆师由塔齐布、江忠淑带队,水师由杨载福、彭玉麟带队,约7000人。

只是他们不知道,湘潭在太平军到了后连半日都没守住,此时已被太平军攻下。

四、

塔齐布是在赶往宁乡的路上得到让自己改道湘潭的命令,仅过一日,在三月二十八日到达潭城下。他发现城头已换太平军旗帜,大骇。

幸好领军者是绿营出身有军事经验的塔齐布,而非曾国藩那些同学如罗泽南、刘蓉等,塔齐布第一反应是占据城外高地--高岭,立马准备防御。

此时林绍璋占领湘潭仅一天,正在忙着城外抢修工事,完全没料到湘军会如此快速抵达,仓促之间整队出战。

然而,塔齐布已占领高地,林绍璋出击无果。

第二日,林绍璋又出击,仍旧未将塔齐布击退。

三月三十日,湘军水师赶到。

湘军水师的均为配备西洋火炮的战船,而太平军水营由七八百艘临时收缴的民船拼凑而成,连炮都没几门。

战斗打响后,湘军战船直冲太平军船队阵中,火炮齐发配合火攻,太平军船只毫无还手之力,连战几日,太平军水营基本被全歼。湘军就此完全控制湘江江面,既切断了太平军的水上补给,还用舰炮直接轰击湘潭城垣与岸上阵地,配合陆师形成立体打击。

夏銮、彭玉麟、杨载福各选派劲勇,飞驾快蟹,直扑贼船。贼匪开炮还击,火弹、火箭齐发,烟焰弥漫,兵贼莫辨。该营官等饬令各勇挽舵速据上风,施放火具。各队分左、右翼,飞驰继进。炮毙红衣贼目十数名,火器飞入贼船,遇船即着,顷刻燃烧。----曾国藩《会奏湘潭靖港水陆胜负情形折》

林绍璋眼见事不可为,只得突围而走,遭受湘军的一路追杀后,回到靖港与石祥祯汇合。根据湘军战报,此战仅杀敌就近万人,太平军逃散者更是不计其数。

曾国藩战后总结时明确承认,此战之胜,“实赖洋炮之力”。

五、

在湘军主力正在湘潭鏖战时,曾国藩得到“小道消息”称靖港守兵很少。他还真信了,亲自带队,率战船40只共水勇1000多人和陆勇800人,以偏师攻靖港。

然而,两军刚接战半小时,曾国藩所谓以戚继光兵法练就的湘军陆师就全线溃逃。

曾国藩一年来在湖南四处勒索组建的湘军,此时仿佛成了笑话。他本人披头散发,举着剑想组织士兵溃逃,却无济于事。

其水军也被蜂拥而上的太平军小船不断冲击,一艘艘战舰被焚烧,水勇溃散一半。

想到自己为了搞团练,将湖南上上下下的地主们勒索了个遍,还担上了“曾剃头”的名号,此时却接连在岳阳和靖港失败,羞愤之下,曾国藩竟然投水自杀啦!!

他的随行护卫急忙将他从江中救起来。

曾国藩又跳水自杀啦!

然后护卫们又把他救起来,怎么都不松手。

曾国藩眼见死不成,只好率残部退回长沙。他连长沙城都没脸进去,栖身于城南南湖港。

当时长沙处于战时状态,城门不敢开,左宗棠得知此事,急忙坐个筐从城墙上被放下来,去看曾国藩。

左宗棠日后回忆称,曾国藩已经没有一点心气,穿的衣服上沾满了泥沙也懒得换下来。

左宗棠苦劝曾国藩你别再自杀了,曾国藩只是瞪着眼睛不说话,不久后索取纸张写下尚存的炮械、火药、丸弹、军械之数交给左宗棠,这已经是在交代后事了。

余缒城出省公舟中则气息仅属,所著单襦,沾染泥沙,痕迹犹在,责公事尚可为,速死非义。公嗔目不语,但索纸书所存炮械、火药、丸弹、军械之数,属余代为点检而已。---《铜官感旧图序》左宗棠等

左宗棠看这哪里行,又回到长沙城下,让人拿筐吊上去。他来到曾国藩的府邸,找到曾国藩他爸,说你儿子要自杀,让老太公写信劝曾国藩。

之后几天,左宗棠每天都坐个筐下城墙,去劝曾国藩别自杀,又坐个筐回长沙。

四月初五日,湘军在湘潭获胜的消息终于传来,曾国藩也不再自杀,兴高采烈的给咸丰皇帝写折子去了。

在他的奏折《会奏湘潭靖港水陆胜负情形折》中,对靖港大败轻轻带过,却多次提到自己在湘潭之战上的运筹帷幄之功。

此后,入湘太平军退守岳州。六月十三日,湘军在水军掩护下直趋岳州,七月初一日占领岳州。一个月后,太平军被迫退出湖南。

六、

由岳州和湘潭之战可知,湘军之胜全因“船坚”和“炮利”。

湘军背后站着整个清朝和整个地主阶层,能获得源源不断的金钱,也能持续从广东进口外国火炮。

放眼之后十几年的太平天国战争,都是围绕着长江领域,决定战局走向的几场关键之战--九江之战、安庆之战等都是在长江边。因为当时中国的经济已经转移到长江流域,得长江者,得天下。而日后捻军即使在河北、河南、安徽闹腾的再厉害,也无关大局

尤其是随着西方技术和兵器的进入,决定这场战争胜负的已经从以往的军队数量变成了滑膛枪、前膛炮和战船。

清朝此时没有技术生产先进火枪火炮,只得从广东、浙江、上海的洋商处购买。于此同时,太平军虽被西方列强武器禁运,还能通过地下渠道购买走私枪械。

这是一场打“钱”的战争。支撑湘军的,不是什么“戚继光兵法”,而是“左宗棠搞钱法”。

此次蒙皇上屡降谕旨,饬令两广督臣叶名琛购备洋炮,为两湖水师之用。现已先后解到六百尊来楚,皆系真正洋装、选验合用之炮。湘潭、岳州两次大胜,实赖洋炮之力。-----《请催广东续解洋炮片》曾国藩

太平军撤离湖南之后,左宗棠与曾国藩在长沙计议出省作战问题。他们“无一日不见,无一事不商”。

七月,曾国藩带湘军北上,出兵湖北。

左宗棠留在湖南,为湘军搞钱、搞粮、搞船、搞枪、搞炮。

左宗棠是个体面,他觉得曾国藩之前四处杀人立威、绑架地主的搞钱方法太low了,他想要聪明一点的搞钱方法。

他思虑良久,决定联合地主们踢走“胥吏”这个基层,从民间更高效地汲取钱财。

更多内容,在下一章《左宗棠在湖南的体制改革》,敬请期待。

----本篇完,全文未完待续

部分参考资料
左宗棠早期剿攻太平军的战绩 李恩涵
北伐太平军“裹胁”问题述论 池子华 崔岷
《穆彰阿与曾国藩的师生情》赖晨 文史春秋
《曾国藩的牵手之智》觉之即忘 新浪文化漫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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