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公元649年的某一天,李世民合上了眼睛,一个属于他的传奇时代,在此落下了序幕。但在此之前许多年,他曾无数次俯身案前,提笔落墨,将胸中万壑化为纸上千行。其中一篇,写的是骊山脚下的温泉。
此帖就是他以行书写就的《温泉铭》,此作写于公元648年,那时的李世民五十岁,在骊山的泉水中刚刚沐浴完毕,那一年是他执政的第二十二个年头,距离他的生命终点只剩下不到三百天。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一篇文章,讲这座温泉如何四季恒温、如何疗愈沉疴、如何惠及百姓。文字不算太长,但写得极认真,因为他知道,笔墨是不会说谎的。这篇名为《温泉铭》的文字,后来被刻上石碑,拓印成卷。
之后这卷行书之作被放进了敦煌藏经洞之中,直到那次事件被意外打开,这帖字才惊现在世人的眼前,但那次事件我们都清楚,当时正处于清末,此作与同一批同时出现的藏宝一同流落到了海外。法国人伯希和就把它带走了,如今藏在巴黎国立图书馆,成了他们的"镇馆之宝"。国内能看到的,只有影印件。
相信大家都曾听过这样的一则故事,就是李世民让怀仁集王羲之圣教序,可见李世民对王羲之书法的痴迷到了近乎偏执的程度了。他亲自为《兰亭序》写序跋,把王羲之的作品当成国之重器收藏,还专门写了篇《王羲之传赞》,那句"尽善尽美,其惟王逸少乎",几乎等于给书圣封了神。
他甚至从辩才和尚手里把《兰亭序》真迹"赚"了过来,让虞世南、褚遂良、冯承素这些人临摹之后分发给大臣们。按理说,一个把王羲之捧到天上的帝王,自己写字应该处处带着"二王"的影子才对。
但我看此作《温泉铭》好像并没有,线条婉转时,像骊山温泉的水,流畅而不浮滑;可一旦遇到转折,便见顿笔果敢、棱角暗藏,这种力量感是王羲之不曾有过的。宋代张来说,把这件作品混在二王帖里,“不能辨也”——笔法的精工到了可以乱真的地步——可那股"雄迈秀杰之气",却又分明是李世民自己的。
他不是那种一味临摹的人,有记载说,他年轻时练字,写"戬"字右边的"戈"总是写不好,就请老师虞世南代笔,结果拿给魏徵看,一眼就被拆穿。这之后,他明白书法没有捷径,便加倍苦练,直追魏晋。但他追的是王羲之的神,不是王羲之的形。
细看此作,可见行书天然就带着流动的欲望,不需要被方格束缚。于是你会看到那些字在纸上舒展开来,大小错落,左右倾侧,像一场没有编排的即兴舞蹈。铭文里的一句话:"不以古今变质,不以凉暑易操。"
字面上看,这是在写温泉——不论古今、不管冷热,水的品性始终如一。但一个执政者写下这样的句子,意思再明显不过:我不会因为时代变了就改变自己的操守,也不会因为环境好坏就放松对自己的要求。
启功先生评价这卷拓本,说它"不但书艺之美,即摹刻之工,亦非六朝所及"。
他甚至写了首诗:“烂漫生疏两未妨,神全原不在矜庄。龙跳虎卧温泉帖,妙有三分不妥当。“
所谓"龙跳虎卧”,是李世民书法里那种腾跃跌宕的气势,是帝王笔下才有的格局。而"妙有三分不妥当”,恰恰是这件作品最动人的地方。
可惜的是,原碑早已不存,只有这卷敦煌拓本留存至今。拓本纵约三十厘米,横近一米半,四十八行、三百五十四字,纸页已经皲裂,墨色从当年的漆黑变成深沉的褐灰。
但即便如此,展卷之际,依然能从那些黑白之间,触摸到贞观二十一年的那个秋天,触摸到一个帝王在生命尽头写下的从容与笃定。
声明:以上图片来源于网络,侵删!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