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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366年春,割据四川,重庆两地的大夏政权。
皇宫内,十岁的皇太子明升跪在自己的父亲,也就是大夏开国皇帝明玉珍的病榻之前,听父亲说完了生命中最后一句话:
《明氏实录》:中原末平,胡虏未逐,予志不能遂也,此殆天意。今西蜀险塞,予殁后,汝等同心协力,但可自守,慎勿妄窥中原,亦不可与各邻国搆隙。
这段话表达出了明玉珍的很多心意,首先他志在天下一统,恢复宋时的统治,然后他认为大夏国的地理很险峻,足可以自守,最后他告诫儿子,大夏国也仅仅是能自守而已,很难再进取天下了,所以不能和周边政权发生矛盾,最好是关起门来自己过日子。
在传统史观中,关于这个二代皇帝,也同时是大夏国的末代皇帝,亡国之君的明升,他的形象可以概括为“暗弱”二字。
明朝的一个大臣叫杨璟,他出使大夏国之后评价明升:
《明太祖实录》卷四十七:暗弱,将佐皆庸材,昧于远略。
说白了一句话,大夏国皇帝不行,大臣不行,战略不行,简直拉完了。
这个评价被后世反复引用,反复认可,已经深入人心,但明升得到这样的评价,其实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成王败寇的定论,成功者就必然优秀,失败者就必然无能,可如果我们跳出这个框架呢?也许我们就会发现,正是这个暗弱的亡国之君,却在乱世之际给自己找到了一条独特的生路。
明升当皇帝的时候,只有十岁,典型的主少国疑,对于任何一个孩子来说,他所面临的情况都是艰难的,别说小孩了,权力交接一直是历史上最难度过的时刻,曹操去世的时候曹丕已经三十五,还差点被曹植挑战,唐太宗去世的时候李治二十二,即位之后还难免被长孙无忌等人掣肘,明升的情况就更不妙了,他做了皇帝之后,大夏政权面临到了一个分裂的状态,分成了三股势力。
第一股,是明升的母亲彭太后,她垂帘听政。
第二股,是右丞相万胜,他是开国功臣,掌握军队。
第三股,是内府舍人明昭,这是明玉珍的义子,他笼络帮手,拉拢朝臣,大有和明升分庭抗礼之势。
这三股力量,互相不服,互相牵制,明升夹在中间,说是皇帝,其实就是王朝吉祥物,和傀儡差不了多少。
紧接着,三股势力开始内斗,明昭设计杀害了万胜,万胜一死,军中哗变,一个叫做吴友仁的将领以万胜被杀为借口发动兵变,说要清君侧,没办法朝廷又只能把明昭杀掉来安抚吴友仁。
这不是简单的政治斗争啊,而是政治加军事斗争,斗争持续了一年多的时间,整个大夏的军队几乎都在不同程度参与了内斗,这对一个割据政权来说是极大的消耗,
所以我们说明升暗弱,难道一个人,一个皇帝生来就想要暗弱么?不是的,他不想要暗弱,而是因为他所处的环境没有给他任何可以强大的机会,他的暗弱是一种必然结果,跟他个人能力和品质关系不大。
知子莫若父,想来明玉珍其实也知道儿子难成大器,所以他对儿子的要求不是进取,而是自守。
但是就当时的情况来说,自守的难度也比较高了。
(志在天下 朱元璋 吴王时期 戎装)
明升即位,是公元1366年,这时,朱元璋已经消灭了陈友谅,正在收拾张士诚,两年之后,朱元璋称帝,建立明朝,同年明军攻克了元大都,再一年,元朝的残余势力,比如李思齐,张良弼也先后被平定,朱元璋当时的姿态就是,以摧枯拉朽之势要一统天下,而偏安一隅的大夏,不是说通过自守就可以抵挡朱元璋的这种攻势的。
包括朱元璋也有这种认识,他知道拿下大夏国是早晚的,是注定的,所以他对大夏国制定的政策是先礼后兵,军事攻打为辅,主要靠招降,我们看朱元璋给明升写的信:
《皇祖四大法》:足下以幼冲之年,处新造之国,凛乎若朽索之御奔马,朕感念先好,安得不为足下虑哉?
这完全是一种长辈规劝晚辈的态度,说你岁数小,很多事情你不明白,我让你投降不是害你,我其实是为你好啊。
话说的情真意切,但其实居高临下,没拿明升当盘菜的感觉油然而出。
耐人寻味的是,面对劝降,明升是“牵于群议不能决”,大夏国内部,有的大臣主张靠蜀中天险死守,有的认为没必要,应该主动归顺。
大夏国这边还在思考呢,那边明军已经攻破了瞿塘天险,兵临重庆城下。(重庆是当时大夏国的都城)
在这个时候,史书又记载了一个细节,因为重庆危在旦夕,群臣建议,明升可以先避难成都,但彭太后没有同意,她对皇帝说:
《皇明开国功臣录》卷五:事势如此,纵往成都,不过延命旦夕,何益?
现在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就算是逃到成都去,也不过是慢性死亡而已,又有什么用呢?
彭太后是了解,并且理解自己的儿子的,明升不过十来岁,他没有足可统率大军的威望,也没有力挽狂澜的能力,如果强行抵抗,只会让更多的士兵和百姓白白死去。
母亲这一劝,让明升最终选择了投降。
当年六月,明升面缚衔璧,奉表投降,他反绑了自己的双手,象征着把自己的生命和国土完全交予征服者,大夏国就此灭亡。
其实这倒也没什么奇怪的,老话说,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未定蜀先定,不是没有道理的,如果我们把历史视角拉长一些,我们就会发现,但凡是天下大乱,蜀地必然会产生一个割据政权,先秦时期有古蜀国,两汉时期有公孙述,三国时期有蜀汉,十六国时期有成汉,五代十国时期有前蜀和后蜀,元末有大夏国,明末还有张献忠。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四川盆地沃野千里,财利富饶,条件太好了,关起门来就是一个独立的经济体,加上北有剑门,东有瞿塘,可以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种地理和经济上的因素就决定了它在历史中的发展和变化。
但成也如此,败也如此,四川盆地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瓮,四周都是崇山峻岭,敌人想要进来难,但自己人想要出去,同样也很艰难,诸葛亮六出祁山,每一次几乎都是因为蜀道之艰导致粮草不济而退兵,这就是很好的例子,这说明割据蜀地者也是被困蜀地者,只能坐守而难以向外扩张。
而且割据生活也会消磨人的意志,作者今年还去过一次成都,那个地方太好了,太安逸了,日子过的太舒服,久而久之君臣醉卧锦城,锐气全消,你大夏国贪图享乐,朱元璋可是在外头身经百战,练出来的都是精锐,两者的军事素养有本质区别。
因为明升不算是直接投降明朝,他有过一段时间的负隅顽抗,尽管时间很短,但这就是难以容忍不臣之心,不过朱元璋没有动怒,在这一方面朱元璋展示出了他作为一代传奇帝王的开阔心胸,他给明升定的一个基调是:
《国初群雄事略》卷五:年幼,事由臣下。
明升岁数太小,只是一个孩子,国家大事不是他能够决定的。
明升被送到南京之后,和另外一个被朱元璋消灭的政权,也就是陈汉政权的亡国之君陈理(陈友谅之子)安置到了一起。
没杀,对两个孩子来说就已是宽宏大量,但没成想,明升和陈理“居常郁郁不乐,颇出怨言”,他们并不满意,还经常发牢骚埋怨。
朱元璋知道之后,还是没有动怒,甚至都没有发一点脾气,皇帝的看法是,就是岁数小,容易被有心之人所蛊惑,所以干脆把他们弄到很远的地方,让他们远离政治,就万事大吉。
于是,明升和陈理被送到了高丽,请注意不是流放高丽,是送到了高丽,让他们在高丽生活。
怎么着您也得看看是谁送过来的人,高丽当时是明朝的藩属,高丽国王一看朱元璋送人来了,他赶紧接待,是又给食邑,又给房子住,还给安排了奴婢,明升后来甚至还娶了高丽一个官员的女儿,还生了四个儿子,他在高丽生活多年,善终。
但我们可以试想,如果明升死战到底,结果会怎么样?蜀地会生灵涂炭,无数百姓和将士死去,社会停滞,经济破坏,农业摧毁,恐怕连明升以及其家人也是死路一条。
但明升走了另外一条路,明升在高丽善终之后,他的后代在朝鲜半岛繁衍生息,开枝散叶,还形成了后世朝鲜“延安明氏”和“西蜀明氏”两大家族,至今已有数万人,每年还有很多明氏后裔从韩国到重庆,湖北等地拜祭祖先,这也成为了中韩民间文化交流的一个纽带。
身似飘蓬逐水流,心如古井不生愁。
问君半世栖何处,重庆金陵高丽州。
这是我数月前到重庆出差时,在明玉珍陈列馆写下的不成文的小词,供大家消遣,也作为本篇文章的结尾。
很多重庆本地人都不知道重庆其实还出过这么一个政权,有这么两个皇帝,包括明玉珍陈列馆,因为它坐落在重庆中央公园里,很不容易被人发现,但它环境很好,雅致,非常值得一逛,有机会去重庆旅游的朋友们顺带逛公园的同时,还可以去馆中一游,体会一下当年那段风起云涌的历史...
参考资料:
《清白士集》·卷十二
《新刻明政统宗》·卷二
《国初群雄事略》·卷五
侯文权.明玉珍大夏国疆域研究.历史地理,2015
刘兴亮.明氏大夏国政治空间的形成与演变.三峡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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