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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勐腊发布)
易武的旧衙门对我而言是遥远的,也是陌生的,更是神秘的。
旧衙门的远,不仅是历史时空的久远,还是路途的遥远。旧衙门离勐腊县城150多公里,是勐腊北部最远的一个村寨,距易武镇62公里。
旧衙门的陌生,在于我从未认真地停下来,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打量过这个普洱进入西双版纳的重要门户,也是勐泐王国西双版纳,进入老挝“两乌”的必经之地的旧衙门。
旧衙门的神秘,是眼前的这杯茶不但蕴含着茶山人的家国情怀,还有文化与信仰。
古道蜿蜒穿过崇山峻岭,它像一条流动的河流,将岁月的茶香,留在古道的时空之中。 在用双脚踏过古道上的旧衙门后,我更加坚定了之前的判断,如果不了解旧衙门,对易武茶的总体认知就不可能完整。
旧衙门是倮德彝族部落的府城,也是中华大清王朝行使国家管理的地方权力机构,是六大茶山向西通往藏地,北上中原,南下中南半岛的重要门户。
亚热带雨林中的大叶子茶被制成各种形状的茶饼、茶团、茶砖装上马驮子。这些马背上的货物,从倮德旧衙门关隘经过,走向老挝、越南,通过海洋走向世界各地,也走向祖国的藏地和京城。
巍峨的塔桂山景色秀丽,站在山顶上的旧衙门遗址,可以俯瞰易武茶山、倚邦茶山、景洪坝、勐养坝、整董及老挝的勐乌、乌德。山脚下是玉带般的补远江,江对面是闪耀着孔雀羽毛般色彩的景洪市勐旺乡。
倮德古茶园之所以冠名“旧衙门”,是因为茶园就在倮德土司府遗址的旁边,清朝政府还在这里还设立过征集茶税和边防管理的机构,当地百姓把官家办公的地方称作“衙门”,倮德老寨的称呼就变成了“旧衙门”。
从易武乘车,沿219国道行驶2个多小时,便达倮德村委会所在地。要想到旧衙门的遗址倮德老寨,只有沿林间小道向山顶攀行十多公里,汽车难以通行,骑摩托车勉强能够上去。
沿途的风景,绿藤漫野,古木参天,云烟氤氲,百鸟啁啾。一路欣赏宜人的风景一边听倮德老寨老人的介绍,旧衙门的前世今生,渐渐在我脑海中清晰起来。
今天的倮德旧称竜得,它的管理范围东南至老挝勐乌130里,南至易武100里,东至整董130里,西北至勐旺130里。
清乾隆三十一年(1766)竜得火头叶尧典因在当地彝族百姓中威望较高,被授予土弁一职,可世代沿袭。因为联姻关系,倮德土司和整董土司、倚邦土司都是亲戚。
茶马古道如血管般从倮德向四面八方延伸,写就了无数的跌宕起伏,精彩纷呈的故事。
茶马古道
从这里输出的是被称为茶的饮品,带回来的是文明和进步,更是一种通向现代化的生活方式。
改土归流后,西双版纳古茶山因贡茶和官茶采办、商茶和食盐布匹等物资交易逐渐兴旺繁盛。
乾隆年间,清政府在倮德建立了集货物税收稽查和边境管理为一体的厘金局。官府驻军最多时官兵曾达50人。
当时易武、漫撒等地经倮德北上普洱;东南下老挝勐乌、乌德;西行倚邦过勐旺达普洱;不论北上内地还是南下南洋的客商,都要到这里的官府衙门报到。
拉开历史的幕帘,我们可以还原当时的场景,那些留着长辫的清军官兵,呵欠连天的土司民兵,对那些过关的马帮货物人员,包括那些趾高气扬的洋人,穿着厚实皮衣的藏人进行查验,确认其身份合法并完税,发放通关文牒后方可通行。
历史总会在偶然之间重见天日。前些年,倮德放牛人在遗址的泥土中,发现了两块乾隆年间有明确时间和事件记载的石碑。有关部门依碑文认定,其中立于乾隆二年(1737年)的《永垂千古》碑,距今已有289年,立碑时间肯定晚于衙门建立时间。据专家估算,厘金局设立的时间距今至少有300年。这个官府衙门设立的时间,比当时易武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漫撒所建的那座,在人们心中神圣的漫撒大庙(石屏会馆)时间还早53年,可见当时的倮德已经是一个繁盛的口岸城镇了。
倮德衙门连同它曾经的繁荣,早已经被灌木荆棘覆盖尘土掩埋,无法看出昔日的衙门建筑群宏伟壮观和花园般五彩斑斓的真容。只有依山势层层增高的四大台老屋基,还能勉强看出这里曾有过规模不小的建筑群。
倮德衙门占地约五千平方米。大概由20多间房屋和几个亭台、回廊组成,残存的青石挡墙隐藏在树木、杂草中,散落的石柱、石脚、青砖随处可见。
雕刻着麒麟戏火、天神下凡等精美图案的石条,在用无声的语言告诉前来瞻仰它的人们,这个地方曾经有过的辉煌和繁荣。
山风穿过山谷,卷起枯叶,似蝶飞舞。站在海拔1800多米塔桂山顶上的倮德衙门遗址,极目远眺,一幅壮美的山水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群山远淡近墨,浅灰淡翠黛绿,层层叠叠;山脚那条清澈奔腾的补远江,如同一条碧蓝的绸带,弯弯曲曲流向远方;西边不远处就是象明乡倚邦村的龙竹蓬,再往前是倚邦村的茨菇塘。北边不远处,就是普洱市江城县的整董镇。向南走,过曼乃、旧庙和曼腊村的几个村寨,便可抵达易武镇。
倮德衙门虽然在一个多世纪前,就消失在历史长河中,但在一代又一代旧衙门人口中流传的故事却永远不会泯灭,那些脑瓜里装了好多故事的老人会告诉你,他们的老祖还是顽皮的小屁孩的时候,经常好奇地站在村口路边,一边细数着过路的骡马,一边发出孩子特有的赞叹。
普洱茶老字号的后人们,都喜欢坐在火塘边,听老人们讲述茶号的先辈跟随马帮入西藏、下南洋的故事,这里面当然少不了旧衙门的故事。
从现存遗址可以看出,当年的土司府由三台大院20多间房屋组成,房屋之间由亭台、回廊、花径连接,占地面积约五千平方米,顺山势拾级而上,以仰视衙门正堂。那种依山据险、居高临下的霸气,足见当时的叶氏土司是何等的威武。
当时的旧衙门不通公路,建房用的石料、木料以及砖瓦、洋灰(水泥)全部靠人背马驮从山外运来。但衙门的样子是什么?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又用了什么巧妙的方法,把那些巨大的石条和圆木运到山上?不会又有什么借助神力搬运重物的传说吧?不过,就凭眼前看到的东西就足以让我感觉到土司衙门的壮观。
当年的叶家就在这山高皇帝远的边地过着帝王一般的生活。从古六大茶山的茶被打上“普洱”标签开始,到1894年,清光绪二十年,倮德土司风光了100 多年,1895年“两乌”土地被法国人割走后,倮德土司才开始走向衰败。
好马、好枪、好婆娘,是当年土司的标配,倮德最后一任土司叶国芝,也属能骑善射之人,他像以游猎为生的祖先一样,每日刀枪不离身,每天不喝酒打猎就寝食难安。
人们最佩服叶大土司的是,他那百步穿杨的本事,和别人一起上山撵麂子、马鹿,别人才看见黄点一闪,他的枪就响了,之后就见他叫嚷着让手下人上前去把猎物抬回来。为了得到一张完整的皮毛,他打豹子只打猎物的脑门心。
叶国芝有三房妻妾,生养了两男两女,他的长子是一对双胞胎,在新中国成立前,就已迁居老挝乌德,其后代现仍在乌德。
叶土司的大女儿叶焕珍生相俊俏,被称为茶山第一美人,嫁给了张家湾教书先生赵国传。
赵国传 字纯璧
镇越县张家湾人,祖籍石屏县
是曼腊一名私塾教师兼中医
赵幼年丧父
其继父高升福看他聪明过人
供其读私塾
15岁开始,赵国传就在乡里私塾任教,19岁母亲病故,他深感医学对边远山区百姓的重要,在教书闲暇之余,他刻苦钻研中医学,用所学医术为老百姓看病,治好了不少身患疑难杂症的病人。
民国二十五年
民国二十五年(1936)一月,一位在赵家小憩的客商,遭歹徒打劫,赵被误伤腿部,导致下肢瘫痪,赵不得不停教从医。他躺在床上钻研中医理论和草药方剂,医学技术不断得到提高,他应用中医传统的“望、闻、问、切”“四诊”法,用多种药物对症施治,治好了不少危重病人。远近村寨的老百姓都喜欢找他看病。
一次,一位卧床六年的黄肿痨病人找他看病,经他用内服外敷的方法治疗后,两个月就痊愈了。从此,神医赵国传声名大振,易武、勐腊甚至景洪、勐海,找他看病的人越来越多。
茶山夏秋多发疟疾,赵国传把疾病的预防抓在疾病流行之前。他配制“泻热毒药”,让农民在插完秧后服用,有效控制了易武、象明、曼腊地区疟疾的爆发。民国三十二年(1943),易武地区发生大饥荒,他用一副中药加一斤粮的救济方法,救治了大批因饥荒而患浮肿的病人。
宁愿人负我,我不负别人
这句话在赵国传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那天,用枪将他腿打残的高某病危,登门求医。人刚抬到他的诊所,就有人劝赵国传:“恶有恶报,不要帮他治。”亲戚也对他说:“这种人还好意思上门求治,干脆下一副毒药把他毒死算了。”
赵却说:“医者的要道是救死扶伤的仁爱之心,只能让患者尽快康复,岂能乘人之危落阱下石。”
经他细心治疗,高某康复,高某对赵自然是感激涕零,称赵为再生父母。赵国传虽然腿脚不便,但每年春夏前后,总要骑马到乡村巡诊,至今人们说起那个走村串寨,在田间地头巡医问诊的赵神医都赞叹不已。
赵国传在曼腊一带,不仅仅是一名医生,而且是一种精神的象征。
赵国传在晚年编写了一部《国医正宗》医书,共9册,30余万字, 其中《医学须知》《伤寒》《舌诊》《妇幼儿科》《内科杂症》等6 册尚流传于世。
旧衙门古茶园紧挨旧衙门遗址,隐藏于大山森林深处,如同一部仍在续写的茶文化断代史,见证着300多年来漫撒古茶山辉煌兴盛的茶产业。
咸丰年之前,倮德就拥有规模很大的茶园,西接曼拱,东连曼乃,属六大茶山北端最大的茶村,清朝末期的光绪年间倮德还有100多户茶农。遗憾的是倮德没有茶号,不加工七子饼茶,倮德的茶大多都被曼乃的茶号和思茅、普洱商人买去当原料。
旧衙门厚重的人文历史积淀和灿烂的茶文化的光环,让倮德老寨的茶成为六大茶山一块耀眼的翡翠。
清朝史料记载:“百里易武,南至易比、北及倮德,山山有茶园,处处见村寨,商旅来往不绝,山道马铃声充耳……”离倮德不远的一块石刻记载:“乾隆戊戌年,驮马三千过寨,茶担万筐出山。”真实记录了当时倮德一带茶叶贸易的繁盛景况。
易武茶鼎盛时期,马帮驮着来自易武各大山头的茶饼,踏着青石板上深深浅浅的马蹄印,将茶香送往京城、西域或南洋。
民国初年倮德土司彻底败落,易武茶业也摇摇欲坠,到民国三十年(1941)时,倮德老寨已人去寨空。壮阔宏伟的土司府在“豺狼虎豹出没,鲜有人迹出现”之后,如今只剩半山上的四台座基。
历史在这条古道上湮灭又兴盛,茶马古道上的旧衙门大放异彩,它见证了古六大茶山的神奇,它增添丰富了普洱茶产业的内涵,也让茶马古道光芒四射。
离土司府遗址不远的山箐里 还有幸存的三百亩古茶园,那是当年倮德土司专用专营的茶园,也是传说中的“土司茶”的产地,虽长期无人管理。但依然长得葱葱绿绿,芽肥叶大。
倮德茶今天依然是古六大茶山的上品,2000年初易武茶业市场刚刚复苏,一批又一批的日本、韩国和港台商人就到易武寻找“土司茶"。
一名香港老板专门到旧衙门找“土司茶”,当他无意中碰到在易武街卖茶的倮德人时,因为他不懂当地方言“旧衙门”就是“土司府”,不相信“旧衙门”是自己要找的“土司茶”,老实的倮德人抓了一把土司茶给他“喝喝瞧”,结果他喝了以后,觉得清甜润喉,回味无穷,花大价买下了所有的“土司茶”。经香港老板这么一折腾,四、五十元一公斤的“土司茶”被炒到了五六千一公斤。
如今的旧衙门连同它曾经的辉煌,消失在苍茫丛林中。虽然它的主人公都已远去,但那500余亩古茶园依然旺盛生长,因为“旧衙门”这个响亮的品牌,和茶马古道一样又在这片土地上,散发出耀眼的光芒,旧衙门的故事,依然年复一年地沉积着,犹如一个凝固了的旧时的梦境,飘散着永不消失的余韵。
旧衙门古茶园深藏于人迹罕至的大山深处,其出产的紫芽红茶,更是以其稀有,以其口感醇厚、回甘悠长、馥香浓郁的不凡品质,成为珍品中的珍品。
当人们以为这样的情景即将随风而逝的时候,普洱茶振兴的浪潮又汹涌而来。
春风拂槛露华浓,茶山芳菲着绿意。旧衙门虽然被留在了历史的尘埃中,但倮德茶农的日子,却如同那一到季就要发芽的古树茶一般,越发越旺。
旧衙门古茶园的茶农,在现代化浪潮下仍坚守民族传统制茶方法。
这些被学者称为民族文化的“活性”记忆的传统制茶工艺,一芽二叶的鲜茶采摘后,摊开经过几小时萎凋,确保鲜叶“不过午”,就开始揉捻。
这种“当天采摘、当天制毕”的制茶古法,最大程度保留了茶叶的山野气韵。
这里,每一片茶叶无不凝结着自然的灵性、文化的韵味。
茶是生活,是历史,也是信仰。
在倮德旧衙门寻觅古园茶香,重拾普洱茶文化余温,听茶农在歌谣里吟唱茶叶,在茶林里祭祀茶树,在山坡上追忆历史上普洱茶数百年的兴衰迭代。倮德虽然偏远,但绝不封闭,旧衙门虽旧,却带给茶农摘山之利,在旧衙门,你会发现普洱茶的振兴,是历史的机遇与选择,每一座茶山流淌的是不同民族用勤劳的汗水汇集的“大钱粮”。
时光流逝,倮德旧衙门的遗址依然隐没在大山里的灌木茅草丛中,诉说着那段特殊的历史。它不仅是一座建筑,更是一个时代的见证。走在这座"活着的历史"里,仿佛能听到往事的回响,看到岁月的痕迹。
那些残砖碎瓦的下面,是一个个鲜活的故事,是古六大茶山历史长河中独特的一笔。
透过旧衙门的你会听到岁月茶香的回响,我们看到普洱茶已经走上三次复兴之路,茶山会迎来新的辉煌。
作者简介:国防战士,60年代中期生于云南省江城县,从小生活在云南边防部队军营,80年代曾在云南武警部队当兵,退伍后长期在西双版纳宣传文化部门工作,曾任西双版纳州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新闻办主任、网信办主任);州社科联主席(州社科院院长)业余时间偶尔触碰文学写作,在《中国民族报》《云南日报》发表过散文随笔、诗歌,题材多为边疆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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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制:李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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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张 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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