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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摄图网

本文为《方圆》杂志原创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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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上约好“200元一口价”

搬家到一半变成2000元

不同意加价的话

物品就被扣在车上、人赖在屋里

要搬家的独居女性

面对多名搬家大汉的威胁

吓得躲进房间反锁房门……

这并非个别消费者的“踩坑”经历

先后数十起类似的搬家纠纷报案

最初都被当作普通经济纠纷调解处理

直到警方梳理警情时发现

大量投诉竟指向同一家公司

这才揭开了一套有组织、有预谋、

持续两年多的犯罪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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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肯定不是第一个受害者”

2024年初冬的一天,常曼卿所在的公司准备搬家,目的地是距离公司现址6公里外的一个产业园区。

常曼卿在某互联网平台上找了一家搬家公司,在电话里跟老板谈好价格后,还特意拍照发过去确认要搬的物品:一个茶桌、一个书柜、一张办公桌、一个冰箱。老板回复说:“这些东西在合理范围内,不加钱,总费用是400元。”

谁知,第二天早上,东西刚装上车,搬家工人就变了脸,要收取1000元搬家费。常曼卿当场拒绝:“不可能!我跟你们老板谈好的费用是400元,我不搬了,你们把东西给我搬回去!”

工人不听,锁上车门,拉着物品径直往新址驶去。常曼卿没办法,只好开车跟在后面。

到了新址产业园楼下,搬家工人依然坚持收取1000元费用。常曼卿提出加价200元,对方不同意。争吵中,一名搬家工人拿着电钻指着常曼卿。常曼卿感到特别害怕,打电话报了警。民警到场调解,最后费用折中为800元。

事后,常曼卿打电话给搬家公司老板,对方却不再接听。常曼卿怀疑,搬家公司老板和搬家工人串通一气故意抬高价格。“我肯定不是第一个受害者。”

事实上,常曼卿确实不是第一个遭遇“搬家刺客”的人,也不是最让人心惊的一个。

2023年11月,刘纺敏独自在家等待搬家。她在某互联网平台上找了一家搬家公司,客服报价“200元一口价”。结果2名工人上门,东西刚搬了一半,突然说要额外收取人工费2500元。

刘纺敏蒙了。“不是说好200元吗?”她质问。2名搬家工人瞬间变了脸色,态度变得很差。刘纺敏吓坏了,趁对方不注意,逃进卧室把房门反锁。2名工人就在门外不停喊话,赖着不走。刘纺敏只得躲在房间里,哭着拨打了报警电话。

在民警调解过程中,刘纺敏说自己不想搬了。搬家工人说东西已经搬了一半,要付100元才能走,她最终同意。付完钱,2名工人离开,刘纺敏自己把剩下的东西搬下楼。事后,她和《方圆》记者说道:“我很害怕,我怕对方打我,所以也不敢和他们争执。”

年轻女孩杜丽婉和母亲一起搬家时也遇到了类似情况。杜丽婉在某互联网平台找到一家搬家公司,谈好“300元一口价”。之后来了3名搬家男子。东西搬了三分之一时,其中一男子过来找杜丽婉,说要谈人工费:“300元是车费,3个人的人工费每人300元,一共900元。还有搬冰箱费用100元,楼层费另算,总共1500元。”

杜丽婉当场跟男子吵了起来。母亲感到害怕,拉着她说:“别吵了,万一他们情绪激动做出过激行为怎么办?”杜丽婉只好妥协,说不搬了。

对方说不搬也行,车费300元可以不收,但每人200元的人工费要收,总共600元。双方争执不下,杜丽婉母亲吓得报了警。

在民警的调解下,双方最终达成协议:以700元的价格完成搬家。杜丽婉事后说:“我其实都不想让他们搬了,但最后害怕他们报复,只得同意。”

这些女性受害者中,常曼卿等人选择了报警捍卫自己的权利,但更多的受害者,连争执的勇气都没有。《方圆》记者采访的朱薇兰就是其中之一。

朱薇兰在网上找了一家搬家公司,报价500多元,客服说“没有额外费用”。结果搬家当天,东西搬了一半时,对方突然说要收“时长费”“上楼费”。为了省钱,合租的几个女孩主动帮着搬。最后结账时,价格比说好的贵了不少。

事后,朱薇兰没有报警,也没有投诉,“当时就想赶紧搬家,他们说多少就多少,算了”。

但也正是因为常曼卿等人没有选择“算了”,这条被长期掩盖的犯罪链条才暴露出来。在此之前,包括常曼卿在内的数十起类似报警,都被当作普通经济纠纷调解处理,不了了之。直到2025年4月,江苏省苏州市虎丘区公安机关梳理警情时发现,大量投诉竟指向同一家公司。

公安机关初查发现,涉事的搬家公司在多个线上平台均有被投诉记录,投诉内容均为搬家过程中存在坐地起价行为,遂立案侦查。2025年4月,以周浩飞为首的13名涉案人员相继被抓获归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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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低价为诱饵,中途“宰客”

2022年4月,周浩飞注册成立“苏安迁搬家有限公司”。他招募了十几名员工,大部分是他的同乡。公司没有实体门店,只有几辆货车和一间临时宿舍,所有业务都来自各大互联网平台的线上订单。

经讯问,周浩飞交代了利用“低价引流+中途加价”的模式来赚钱。周浩飞找来“外包”的客服跟自己打配合,由客服向搬家客户报200元到300元的“一口价”,让客户觉得“便宜”。等接到订单后,周浩飞会先给客户打电话“摸底”,如果对方是女性,或者感觉对方好说话,他就提前告诉现场的搬家工人“可以多要一点”。

“先搬东西再谈,就是在心理上占据优势,毕竟我们已经开始搬了。如果客户拒绝加价,我们就告诉他们,东西已经搬了,就要付人工费,这时我们谈价就占了主动权。”周浩飞供述,他们不仅懂得“拿捏”客户心理,还知道看准时机再要价,“如果刚上门就谈价格,客户直接拒绝的可能性大,丢单率就更高。”

每次搬家,都会由一名车队队长负责领队开车,跟车的有2名至3名搬家工人。到了搬家现场,车队队长负责“扮白脸”,强硬加价、争吵施压;搬运工“扮红脸”,在边上说好话,“让客户加点钱就搬了,给客户一个台阶下”。如果客户坚持不加价,工人就停工,赖着不走或辱骂客户;如果客户说不搬了,就要求支付上门费等费用;对于客户报警的情况,周浩飞等人也早已有预判:“警察过来也会以经济纠纷进行调解,总之我们不亏。”

经查,周浩飞的微信聊天记录中曾多次出现“弄他”“盘他”“骂她”等指令,明确指使员工对提出质疑的客户进行言语威胁、恐吓辱骂。其中一名车队队长供述,有一次因价格谈不拢,搬家工人被客户锁在门外,周浩飞竟要求以“堵锁眼”的方式报复客户。尽管最终未实施成功,但客户迫于心理恐慌,仍在“一口价”基础上多支付了300元。

遇到客户投诉怎么办?周浩飞的办法是退点钱,条件是“把投诉、差评取消掉”。这也是为什么这家公司屡次被投诉,在网络平台上评分仍然比较高的原因。

周浩飞交代,在利益分配上,车队队长分取订单总额的25%,搬运工分取20%,这种机制直接激励了搬家工人现场加价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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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害怕他们动手”

2025年6月,公安机关以涉嫌强迫交易罪将周浩飞等13名犯罪嫌疑人移送至苏州市虎丘区检察院审查起诉。

经查,此案共有49名被害人,涉案金额3.6万余元。单看数字似乎不大,但每单实际收费已是原“一口价”的2倍至5倍。更令人揪心的是,这些被害人中超过半数是独居女性,此外还有70多岁的独居老人、怀抱婴儿的年轻母亲,甚至即将临盆的孕妇。犯罪分子精准地选择了这些“反抗能力弱、害怕报复、耗不起”的群体——她们独自在家,面对2名至4名成年男性搬运工,从体力到气势全面处于下风。

一个20多岁的女孩要搬一台钢琴,线上谈好300元,来了3个人,搬下楼后开口要1500元,女孩当场就哭了,“我害怕他们动手,我一个女孩也搬不动钢琴”。最后,女孩付了900元。

一位年轻父亲搬家时,妻子正抱着2个月大的儿子,工人坐地起价到1200元并停止卸货,他本想坚持,但是想到“老婆还抱着2个月大的儿子,如果和他们起冲突,老婆、孩子肯定要受到牵连”,最终只能支付1100元。

…………

当工人中途提出加价时,所有被害人的第一反应都是难以置信。“我听到后就很诧异”“我当场就蒙了”“不是说好一口价吗”……紧接着是愤怒的质问和理论,但所有反抗在对方几名成年男性的强硬态度面前迅速瓦解。

在恐惧的压迫下,此案中,几乎所有被害人都选择了妥协。这种妥协不是心甘情愿地同意,而是在绝境中的被迫接受。“我不敢跟他耗着,想想都后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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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来填补监管空白?

案件移送检察机关后,周浩飞及其部分员工辩称其行为“只是民事欺诈”。办案检察官明确指出,民事欺诈中受害者是有选择自由的,而此案的被害人是在物品被控制、被多人围堵、被威胁“不加钱就不能走”的情况下被迫同意交易的,其行为已涉嫌强迫交易罪。

面对嫌疑人“收费没有高于市场价”等辩解,检察官通过释法说理,阐明民事欺诈与强迫交易的不同之处。最终,此案全部犯罪嫌疑人认罪认罚。同时,检察机关准确厘清各犯罪嫌疑人参与案件的时间、次数、涉案金额及作用大小,依据罪责刑相适应原则,于2025年12月29日,对周浩飞等10人以涉嫌强迫交易罪提起公诉;对参与订单较少、情节轻微的3人作出不起诉决定,并通过行刑反向衔接机制移送公安机关作出行政处罚。

2026年1月28日,法院依法以强迫交易罪对周浩飞等10人判处有期徒刑三年三个月至拘役三个月不等刑罚,各并处罚金。

案子虽然已经办结,却揭示了网络上门服务领域的监管真空:搬家等“进门服务”缺乏明确的行业规范;平台资质审核只看营业执照,对服务能力、价格透明度、投诉处理没有硬性要求;行政执法涉及多部门导致“谁都不想管”;面对单起报警,不少案件因缺乏能够证实涉嫌刑事犯罪的相关证据,公安机关难以作出刑事立案决定。

对此,办案检察官给出治理建议:首先是需要压实平台责任,对多次被投诉“先搬后加价”的商家自动预警、下架;其次是加强行政执法与刑事司法衔接,开展专项整治,明确“一口价”必须包含所有费用,禁止现场加价;再次是升级报警处置,对于物品被控制、人身受威胁的搬家纠纷,公安机关应超越“经济纠纷”惯性判断,按强迫交易线索初查;最后是强化检察机关类案监督,通过检察建议推动平台整改、部门协同,实现“办理一案、治理一片”的效果。

“我后面搬了3次家,找的都是能开发票的正规公司。”常曼卿在接受《方圆》记者采访时说道。

经历此事后,常曼卿学会了分辨正规搬家公司,但社会治理不能指望每个消费者都变成某领域的专家。当“苏安迁搬家”的招牌摘掉之后,会不会有别的搬家公司换个“马甲”重新上线?答案不在个案中,而在一整套监管闭环里。

(文中涉案人员、公司均为化名。本文有删减,更多内容请关注《方圆》6月下期)

本文杂志原标题:《“搬家刺客”瞄准老人和独居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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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丨黄莎 肖玲燕设计丨刘岩

记者丨语斯雯頔

通讯员丨罗明燚 王歆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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