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入伏,暑热蒸腾,江南的夏算是真正开始了。依干支历法,自夏至后第三个庚日起为初伏,今年三伏总计四十日,属于长三伏,比去年整整多出十天的炎热。
旧时苏州人认定,这几十日最为难熬,人易消瘦,称为“苦夏”。然而翻开泛黄的旧志与诗篇,你会发现,这座古城面对酷暑,自有其一套从容不迫的章法。那份在灼热中寻得清凉、在漫长中守住风雅的生活智慧,至今仍流淌在寻常巷陌间。
衣:罗衫轻摇,一身清朗
在闷湿的江南,穿衣首重透气。旧时无论贫富,入伏后皆换上轻薄衣衫。《清嘉录》里记载,三伏天苏州街市“什物则有蕉扇、苎巾、麻布、蒲鞋、草席、竹夫人、藤枕之类,皆是取清凉吸汗之意。文人雅士更讲究些,喜穿宽大的夏布长衫,走在石板路上,衣袂飘飘,看着便觉有风拂过。
衣裳之外,更有一桩风雅事,那便是簪花。苏州人爱茉莉,三伏天尤甚。旧时山塘一带的花店,聚满了茉莉,清香弥漫水岸。女子买来别在发鬓,那幽香便一路跟着,暑气仿佛也消了几分。清代诗人蔡云有诗云:“提筐唱彻晚凉天,暗麝生香鱼子圆”,其中“暗麝”是苏轼给茉莉取的别名。旧时还有文人雅士在夏夜将茉莉花“多置”于房中,一阵风来,满室清芬。
如今走在苏州街头,依然会遇到卖花的奶奶。她们常常手上拿一个长方形的托盘,两朵白兰穿成挂坠、六七颗茉莉串成手链,还有装着茉莉干花的香包,玉骨冰肌,清香悠长。
食:四时风物,一碗清凉
苏州人讲究“不时不食”,伏天里的吃食,更是一门对抗暑热的学问。
古人消暑,最是依赖天然冰块。苏州藏冰的历史,可上溯至春秋时期。到了清代,《元和县志》记载,葑门外设有冰窨二十四座,象征一年二十四个节气。每年寒冬储冰,盛夏取出贩卖。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凉冰”,更有人别出心裁,将杨梅、桃子浸在冰中,做成“冰杨梅”、“冰桃子”。蔡云《吴歈》里写得生动:“初庚梅断忽三庚,九九难消暑气蒸。何事伏天钱好赚,担夫挥汗卖凉冰”。
这口冰凉传到今日,便有了老苏州人手作的绿豆汤、风扇凉面。姑苏城的小巷深处,一碗风扇凉面,几口薄荷绿豆汤,依然是许多老苏州夏日里不可或缺的念想。
住:枕河而居,心静自凉
入伏的苏州,首要之事是“晒伏”。
农历六月初六,恰在伏中,苏州书香门第众多,家家户户趁着这毒日头,将箱底的书籍字画搬到庭院中晾晒,防虫防潮,名为“晒书”。清代书画家潘奕隽有诗记此景:“三伏乘朝爽,闲庭散旧编;如游千载上,与结半生缘”。
入夜之后,暑气稍退,便是“乘风凉”的辰光。旧时苏州,把船停在胥门的万年桥洞里,或去寺庙、道观、水窗、冰榭,唱吴歌、说旧闻;文人雅士则争雇画舫灯船,泛舟河上,听曲纳凉。
普通人家也有“竹夫人”——一种竹编的抱枕,抱着入睡,可借竹篾间的空隙导去热气。更有巷口的穿堂风、青石板上泼下的井水,都是老苏州记忆里最朴素的清凉。这般光景,至今在古城深处依然可见。
行:曲巷寻幽,远避尘嚣
既入伏天,出行也便有了讲究。昼日太长,暑气蒸人,苏州人便懂得“避”。
最风雅的出行,莫过于去虎丘。明清时,苏州人有“辟暑天天闹虎丘”之说。人们放舟山塘河,在柳荫深处停泊,浮瓜沉李,听曲饮酒,通宵达旦。或是去葑门外荷花荡,赴一场荷花的生日——农历六月二十四。“画船箫鼓,竟于葑门外荷花荡,观荷纳凉”,水中之清凉,花间之幽香,足以涤荡一身暑热。
若不出城,寻常巷陌亦有洞天。找一处老墙根下的荫凉,提一壶茶,摇一把扇,便可消磨一个下午。
今日入伏
不妨也学一学老苏州
摇一把蒲扇,喝一碗清茶
在这座古城的慢时光里
觅得一份属于自己的清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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