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政治选举玩成TikTok秀的尼泊尔年轻一代,是否预料到,他们通过社交媒体捧出来的明星总理,最终会亲手困住底层青年的生计?
7月中旬,在尼泊尔加德满都的政府秘书处门前,数以百计的尼泊尔“Z世代”青年手持“停止针对穷人的暴行”等标牌,将抗议的声浪砸向不到一年前他们亲手票选出来的联邦总理、前加德满都市长巴伦德拉·沙阿。
导致这场政治风暴的,是一起发生在7月9日的极端悲剧。
25岁的网约车摩托车手加内什·内帕利,他在加德满都市区路边等待接单时,被巡逻的市政警察直接用铁锁锁死了摩托车轮。
最后,在乞求通融无果,而且营生工具被扣押的绝望之下,内帕利在街头自焚,于7月10日因伤重不治去世。
这起事件在尼泊尔社交媒体上迅速发酵,新德里电视台、路透社及尼泊尔本土媒体《印刷报》、《加德满都邮报》更是在7月13日进行了密集报道,将这起悲剧定格为“尼泊尔威权式城市治理与底层非正规经济之间不可调和的阶级冲突”。
对于这位尼泊尔的年轻总理来说,可谓是成也媒体,败也媒体。
毕竟,加德满都市政警察的“铁血”风格,正是沙阿在任市长时的标志性政治遗产。
2023年,在沙阿的主导下,加德满都大都市区通过了《市政警察法》。这支在尼泊尔各地被广泛效仿的“城管”队伍,在法律定位上存在极大的合规漏洞:
所以,在一般情况下,遇到交通堵塞或违章停车时,市政警察的法定职责是通知联邦交通警察,而非自行携带铁锁、警棍进行物理强制。
前尼泊尔联邦警察副总监乔希也公开证实:“市政警察无权独立执行人群管制。而且一旦局势升级,他们必须请求联邦警察协助。而现在的做法就完全越界了。”
但显然,在过去几年中,加德满都市政当局把这支力量当成了绕过复杂法律程序、直接推行威权秩序的“私兵”。
从互联网上流传的各种视频中,市政警员在大街上追打摊贩、暴力没收私人财产、强锁车轮的画面比比皆是。这种行政暴力的常态化,最终在内帕利的自焚下,演变成了现任总理无可挽回的政治人命债。
而且,在这场抗议中,最值得深挖的点,其实是抗议者本身。
这几天在街头高喊“尊重人权”的加德满都年轻一代,正是去年在TikTok上给现任总理巴伦沙阿的“暴力清街”视频疯狂点赞的那批人。
可以说,长期以来尼泊尔的青年群体,特别是所谓的Z世代,处于一种与本国经济现实严重脱节的政治审美幻想中:他们活跃在社交网络上,向往着欧洲或东亚式的、干净、整洁、高度秩序化的现代都市图景。
他们极度反感加德满都谷地污水横流的难民棚户区,反感那些占道经营的炸土豆摊,也反感无序停放的摩托车流。
在这个社会背景下,穿着皮夹克、戴着雷朋墨镜、唱着说唱歌曲的土木工程师沙阿,完美地成为了这群年轻中产与准中产的“审美代言人”。
在市长任期内,沙阿顺应民粹审美,开动推土机强拆巴格马蒂河畔的贫民棚户区,派遣市政警察暴力驱逐人行道上的小商小贩。
当时,尼泊尔的Z世代在社交媒体上给这些执法视频配上动感的音效,将沙阿奉为“不畏特权、重拳治市”的英雄。他们沉浸在社交网站的精美滤镜里,但是却傲慢地忽视了,那些被清理掉的“城市污渍”,其实是这个贫困国家里,成千上万个底层家庭唯一的生存方式。
这场自焚悲剧,却让这些Z世代们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因为这位内帕利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流浪汉或街头摊贩,他是一个靠着智能手机和打车软件跑单的网约车青年。而这,也几乎是当代广大尼泊尔失业青年最普遍和最体面的谋生手段。
如果对尼泊尔有了解的朋友都会知道,这个国家几乎没有像样的现代制造业或重工业。国家经济高度依赖侨汇,靠每年成千上万的青年远赴海湾国家或马来西亚出卖苦力,换取外汇寄回国内。
而在尼泊尔国内,除了旅游业和低端服务业,超过七成的劳动人口被吸纳在街头摊贩、零售、非正规手工业和零工出行等非正规经济中。
在市政警察粗暴地锁死内帕利的车轮之后,Z世代们终于发现:在民粹市长打造的“现代城市美学”里,并没有给依靠零工经济的大量底层劳动者预留位置。
在这样的经济结构下,加德满都的河岸棚户区、街边小摊以及漫天飞舞的网约摩托车,不是可以被随意抹去的“城市牛皮癣”,它们就是尼泊尔经济的骨架本身。
而新总理沙阿当时当加德满都市长时的政策,逻辑极其荒谬:一方面,他无力在加德满都创造任何稳定的第二产业岗位,无法给年轻人提供进入工厂或写字楼的机会;另一方面,他却动用强权,粗暴地铲除这些年轻人为了糊口而自发形成的非正规就业市场,只为了收割舆论支持。
从市长到总理,这位巴伦沙阿的政治崛起,本是尼泊尔传统两党政治长期分赃腐败后,民众寄予厚望的“第三条道路”。
但现实证明,缺乏成熟意识形态和制度约束的新兴民粹力量,在面对复杂的社会治理问题时,往往会滑向更具破坏性的威权操作。
在沙阿看来,雷厉风行的“推土机政治”能带来即时的流量回馈和强人形象。而且这种简单粗暴的模式,甚至已经作为“先进经验”,在过去两年里被尼泊尔其他中小城镇的市政官僚疯狂复制。
这正是南亚式民粹主义政治潮流的一大悲哀。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