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村一名2001年出生的村级后备干部,向笔者讲述了自己2013年进入初中后的学习经历。2013年,该县常住人口18.64万人,全县仅有1所普通高中、1所职业高中和2所初中。到2025年底,全县常住人口下降至17.61万人,普通高中和职业高中仍各有1所,初中增加至4所,初中在校生3790人,高中和职业高中在校生3619人,在编教职工1277人。
从现有数据看,十余年间初中学校数量有所增加,高中阶段学校的基本格局没有明显变化。普通高中资源长期集中于一所学校,至少说明当地高中阶段的教育选择较为有限。在这种结构下,能否进入普通高中,尤其是能否获得较好的高中教育机会,对农村学生后续升学具有较大影响。
后备干部小学阶段成绩较好,据其回忆,当时初中曾在八年级公开划分快慢班,自己有幸分到快班,但成绩处于中等偏下。相关政策叫停后,学校在九年级重新打乱班次后再度分班,学生分层仍以其他形式延续,自己被分到了名义上的“慢班”,此后长期处于班级中下游。初中毕业,后备干部因中考成绩较差,再度进入高中“慢班”。如此循环三年,高考成绩意料之中的不理想。于是升学至民办本科的财务管理专业,每年学费高达4万5千元。时值2019年秋季,刚刚上完一个学期的课程,就赶上疫情封校,在家上网课上了三年。
直到本科毕业前,后备干部还在参加国考、省考、选调、三支一扶、事业编联考等考试,结果是屡试不中,遂辗转宜昌、武汉求职。在宜昌一家光电子器件制造公司从事会计工作时,因不熟练使用Excel,在7天试用期内就被公司辞退了;后经同学介绍,在武汉一家酒店做会务服务工作,月薪2900元左右,包食宿,但集体住宿条件艰苦、酒店顶楼暗无天日,早八晚六,没有午休。戏剧的是,该酒店的会务服务部只有三个员工:有背景的经理、主管和他自己。由于工作认真细致,后备干部被提拔为“领班”,工资涨到3000元,但部门依旧只有三个员工,被指使和压榨的对象依旧是他……
后备干部后来的升学、就业和返乡经历,为观察县域教育分层如何影响农村青年发展提供了一个具体个案。
一、升学竞争为何提前
优质高中资源的刚性稀缺,将阶层筛选核心节点从高考前置至中考,初中由此成为阶层流动的“第一道刚性闸门”。
在普通高中选择有限的县域,中考具有很强的分流作用。进入普通高中、职业高中或者其他教育渠道,意味着学生将面对不同的课程体系和升学路径。职业高中学生同样可以参加职教高考,但能够选择的院校和专业相对有限。在许多县域家庭看来,普通高中→本科大学→考公考编,仍是最稳妥的一条上升路径。
高中资源越集中,竞争越容易向初中传导。学校为了提高普通高中升学人数,会把更好的师资和更多教学资源集中到成绩靠前的学生身上。快慢班由此成为提高升学效率的一种办法。
政策可以取消快慢班的名称,却很难立即消除背后的升学压力。实验班、创新班、火箭班、不同教学进度,都可能继续承担学生分层的功能。初中也由此提前承担了高中选拔任务。
二、一次分班如何变成长期差距
快慢班的影响远远超过一个班级名称。不同班级可能对应不同的教师配置、授课进度、课堂难度和升学期待。快班学生更容易接触拓展课程,慢班学生则可能较早被降低期待。
一次考试形成的差距,经过班级分层转化为教育资源差距。获得更多资源的学生更容易保持优势,暂时落后的学生需要在较弱的学习环境中追赶。如果学校缺少顺畅的班级流动机制,原本可以变化的成绩排名便可能逐渐固定。
家庭补位能力也在此时显现出来。城市家庭可以通过课外辅导、择校和特长教育弥补校内差距。县域家庭能够选择的教育资源较少,跨区域就学成本也更高。对于父母长期外出务工、主要由祖辈照料的农村学生,家庭通常只能保障基本生活,很难持续提供学业辅导、学习规划和升学信息。
初中课程增加,知识难度提高,学习方式也从教师督促逐渐转向自主安排。父母的受教育程度、阅读习惯、信息能力和教育经验,开始更明显地影响孩子的成绩。家庭资源差异经过考试和分班,最终变成可以看见的班级位置和升学去向。
后备干部进入了快班,却始终处于中下游,正好说明了这一点。进入快班只是获得了竞争资格,缺少持续的家庭支持后,他很难在更快的教学进度和更激烈的竞争中提升位置。
三 本科文凭为何没有兑现
初中分班不会直接决定一个人将来从事什么工作,却可能影响他进入哪所高中、哪类大学以及获得什么样的职业起点。每一次分流都留有调整空间,只是调整需要付出更高成本。
受访者后来读完本科,却没有在城市找到符合预期的工作。他进入酒店从事会务服务,每月收入难以支撑城市生活。回到县域后,体制岗位又成为少数收入稳定、社会认可度较高的选择。多次考编失利后,他进入村级后备干部队伍,寻找另一种留在基层的机会。
尽管后备干部的上述成长轨迹不能被理解为初中一次分班造成的必然结果,但初中分层产生的长期影响,集中表现在了选择范围逐步收窄上面。学生仍然可以努力,也可能在后来的节点实现突破,但不同家庭的试错机会、补救能力和承受成本存在明显差异。
农村青年的“流动上限”,往往没有在某一次考试中突然形成。它更像一条逐渐变窄的道路。初中分班、高中分流、大学层次和就业选择连续叠加,最终让一些人发现,自己虽然拿到了本科文凭,可以选择的工作仍然十分有限。
四、补偿应当赶在分流之前
改变这种状况,不能只停留在禁止快慢班。县域需要提高普通高中的整体办学质量,减少优质资源过度集中,同时完善职教高考和中高职贯通渠道,让中考分流不再过早限定学生的发展方向。
初中学校还应减少固定分层,保障不同班级在师资、课程和升学信息上的基本均衡。针对留守学生和家庭教育支持不足的学生,学校需要提供稳定的课后辅导、学习诊断和心理支持,帮助暂时掉队的学生重新获得机会。
更深层的问题仍在县域职业结构。只要体制岗位长期被视为少数稳定而体面的出路,本科升学竞争就会持续向中考乃至初中分班传导。发展县域产业、增加稳定就业岗位,同样属于教育公平的一部分。
白村这名青年的经历无法代表所有农村学生,却提醒我们关注一个容易被忽视的事实:农村孩子的上升通道,很少在某一天被彻底关上,更多是在一次次分班、排名和选择中逐渐变窄。等到本科毕业后再讨论就业困难,很多差距已经积累了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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