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手机震了三次。屏幕亮得刺眼。
我看着那两个字——“妈打电话”,盯了整整十秒没接。
三年了,这个号码第一次出现。上一次通话是在我走的那天,她说:“你走了就别回来。”
电话又震了。
我接了。那头传来含含糊糊的声音,像嘴里含着石头:“慧琳……回来……”
是我爸。他的声音变了,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断断续续的。
然后是抢电话的声音,我妈的哭腔:“你快回来吧,你爸中风了……你弟也查出了问题……求你了,求求你!”
求我?
那个逼我签字时说“你走了就别回来”的妈,现在说求我?
舒雅从隔壁跑过来,揉着眼睛:“妈妈,你怎么哭了?”
我摸了一下脸,才发现湿了。
窗外的阿利坎特黑漆漆的,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我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我妈让我签的那份“放弃继承权声明”,她让我走,让我再也不要回来。
可现在她求我回去。
我看着窗户上自己的影子,感觉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三年了,我以为我早就放下了。
01
我三十一岁生日那天,深圳的夏天热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买了个蛋糕回娘家。
我妈韩秀兰做了一桌子菜,我爸徐建国开了瓶白酒,还特意拿出他珍藏五年的茅台。
舒雅在客厅里跑,抱着外公的腿要讲故事,我爸把她抱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当时我以为这画面能一直这样下去。
饭吃到一半,我妈放下筷子,眼睛看着桌面,嘴唇动了动。
“慧琳啊,妈跟你说个事。”
我正给舒雅剥虾,头也没抬:“说呗。”
“妈怀孕了,两个多月了。”
虾掉在了桌子上。
我愣了好几秒,才抬起头。我妈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我爸在旁边抽烟,烟雾把他的脸遮住了一半,看不太清表情。
“妈,你开玩笑吧?”
“没开玩笑。”我妈抬起头,眼眶红了,“昨天去查的,两个多月了。”
我当时脑子轰的一下就炸了。五十一岁,高血压,子宫肌瘤。这个年纪,这身体状况,她跟我说怀了?
“妈,这个孩子不能要。”
“怎么就不能要?”我妈突然激动起来,“我还能生,那是老天爷给的机会!”
“什么机会?”我的声音在发抖,“你知不知道五十一岁生孩子有多危险?子宫肌瘤会压迫胎儿,高血压会导致早产,大出血的风险比年轻产妇高出多少倍你知道吗?”
“医生说风险大……”我妈的声音越来越小,“可妈想生。”
“想生?就因为你想要个儿子?”
这话说出口,屋子里安静了。
我爸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发出滋滋的声音。舒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那儿摆弄她的玩具。
我妈哭了,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慧琳,你不懂。这辈子没给你爸生个儿子,我回娘家都抬不起头。”
“什么抬不起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
我爸在旁边闷声闷气地开口:“行了,别说了。这是我和你妈的事。”
“什么事?她都快当外婆的人了,您让她生?”
“慧琳!”我妈急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我是你妈!”
“我就是因为你是我妈,才不能看着你去送死!”
那天晚上我开车回家,手一直在抖。舒雅在后座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胸口一起一伏。我看着后视镜里她的脸,突然觉得很累。
我告诉自己,这事得慢慢来,得跟他们讲道理。
可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人的道理,从一开始就讲不通。
02
一个礼拜后,我妈让我去医院。
我以为是普通产检,到了才发现是让我见医生。诊室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医生,姓王,戴着金丝眼镜,表情很严肃。
她拿出一沓检查报告,指着上面几组数据说:“产妇的子宫肌瘤有增大的趋势,已经压迫到了宫腔。同时染色体筛查结果也不理想。建议做羊水穿刺进一步确认。”
“最坏情况是什么?”我问。
“唐氏综合征,或者智力发育迟缓。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胎儿出生后有自闭症风险。”王医生推了推眼镜,“高龄产妇出现这类问题的概率比年轻产妇高得多。”
我转头看我妈。
她坐在旁边,脸色蜡黄,嘴唇发白,两只手紧紧攥着包的带子。可她没说话。
“妈,你听到了吗?”
“医生都喜欢吓人。”我爸在旁边闷声来了一句。
“爸,这不光是吓人的事!”
“行了,我们自己商量。”我妈站起来,拉着我爸就往外走。
走廊里灯光惨白,我妈走得很快,我跟在后面。走到转角处,她突然停下来。
“慧琳,妈这辈子就这一个心愿了,你别拦我。”
“可孩子可能有问题啊!”
“什么问题我都认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不知道怎么接话。
她的肩膀抖得厉害,扶着墙才站住。
那一刻她不是妈妈,是一个赌徒。
赌一个儿子,赌一口气,赌一个下半辈子的面子。
回到家,舒雅正在沙发上画画。她抬起头看我:“妈妈,你怎么不高兴?”
“没有,妈妈就是有点累。”
“那妈妈抱抱。”
我把她抱起来,感受她小小的身体窝在我怀里。那一刻我在想,如果我妈当年生我的时候,也是这种心情,为什么现在她会变成这样?
那天晚上,我妈的电话来了。
“慧琳,你明天过来一趟,有点事。”
“什么事?”
“明天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二天到了娘家,我爸妈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一沓文件,我妈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慧琳,你看看这个。”
我低头看。“放弃继承权声明”。
名字、身份证号、签名栏,印得清清楚楚。
“你签了吧。”我爸在旁边抽烟,一只手抖着烟灰,“你弟弟将来要养家,这些钱得留给他。”
我看着那几行字,眼睛一眨不眨。
“妈,这是你的主意?”
我妈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眼眶红了。但她没否认。
那根弦,断了。
我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特别清楚。
“好,我签。”
签完,我放下笔,站起来。
“妈,我最后叫你一声妈。以后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
转身的时候,我没有回头。我怕一回头,就撑不住了。
03
我妈怀孕七个月的时候,身体彻底垮了。
高血压一百八,血糖高得吓人,腿肿得穿不上鞋。走路的时候喘得厉害,脸色蜡黄,嘴唇发乌。
我爸带她去医院复查,医生说必须卧床。再熬下去,大人小孩都危险。
我请了年假回去照顾她。不是因为我原谅她了,是因为我是她女儿,这事甩不掉。
我妈躺在床上,眼睛底下两个大黑圈,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她知道对不起我,可她说不出那几个字。
我爸每天下班回来就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屋子里烟雾缭绕,呛得人喘不过气。
有一天,他突然开口。
“慧琳,要不你辞职吧,在家照顾你妈。”
我正在厨房洗碗,愣住了。
“我辞职?我房贷车贷怎么办?”
“你不是还有几套房吗?卖一套不就行了。”
“那我女儿的学费呢?”
“你弟弟才是咱家的根。”
水流着,冲在碗上,发出哗哗的声音。我没有洗碗,扶着灶台站了很久。
咱家的根。
原来这么多年,我做的所有事,在他们眼里都不如一个还没出生的儿子。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天台上,看着城市的灯光。深圳的夜很亮,到处都亮堂堂的。可我觉得心里黑漆漆的,一点光都没有。
我给前夫张翔打了个电话。
离婚三年了,我们很少联系。电话响了很久,他接了。
“慧琳?怎么了?”
我把事情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慧琳,我觉得……”他犹豫着开口,“你该退一步,毕竟是你爸妈。”
“你知道我妈让我签什么了吗?”
“什么?”
“放弃继承权声明。意思就是,她养儿子不会指望我,但我的钱也别想带走一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那段时间,我每天都问自己同一个问题:我到底算什么?是他们的女儿,还是他们眼里随时可以牺牲的外人?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到小时候,我妈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鸡蛋留给我。
想到她送我去上大学,在车站哭成泪人。
想到她第一次见到舒雅时抱着不撒手的样子。
那些画面是真的。
可签下放弃继承权声明的那个妈,也是真的。
我想不通,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舒雅从隔壁跑过来,钻进我被窝:“妈妈,我睡不着。”
“怎么啦?”
“外婆生了小宝宝,还会疼我吗?”
我看着她挂着泪珠的眼睛,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一夜,我抱着她,一整晚没合眼。
04
立秋那天,我妈住进产房。
手术室外的走廊,灯光惨白,墙壁冰冷。亲戚们来了一堆,大姑、二姨、舅舅、舅妈,把走廊围得水泄不通。
大姑端着保温杯喝茶,声音不大不小:“高龄产妇啊,可遭罪了。”
二姨附和着:“可不嘛,为了生个儿子,老命都拼上了。”
舅舅在旁边抽着烟:“这孩子以后有福气,有个姐姐照顾。”
她们说得热闹,好像没看见我。
我抱着舒雅靠在墙上,一句话没说。舒雅靠在我怀里,安静地玩着玩具。她大概感觉到了什么,时不时抬头看看我。
三个多小时后,手术室的灯灭了。
“母子平安”四个字,让走廊炸了锅。
我妈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蜡黄,可笑得特别开心。她怀里抱着一个瘦小的襁褓,脸上都是眼泪。
“儿子,我有儿子了。”
我爸哭了,大姑二姨也抹眼泪。亲戚们围着拍照,七嘴八舌。
“长得真俊!”
“大眼睛,像他爸!”
“这孩子肯定有出息!”
没人注意到我。
我站在那里,看着人群,感觉我就像一个透明人。
我的目光落在那个襁褓上,脸很小,闭着眼睛,嘴唇很淡。他太安静了,对光线、对声音,都没什么反应。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可我没说。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我妈坐月子那段时间,我每天过去帮忙。说实话,心里不是没有怨气。可看到她抱着儿子的样子,看着她那么高兴,我就告诉自己算了,就这样吧。
直到孩子满月那天,医院的复查结果出来了。
我妈抱着弟弟回来,脸色特别难看。
“医生怎么说?”
她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我没追问。不是不想知道,是不敢知道。
一个月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三套房子全部挂牌出售,中介来看房那天,我心里空落落的。
这套房是我工作五年攒的首付,那套是离婚后买的,还有一套是投资房,一年到头住不了几天。
卖房合同签完那天,我去了一趟医院。
我妈在病房里抱着弟弟,我爸在旁边削苹果。我把那份签好的“放弃继承权声明”放在床头柜上,上面叠着一张纸条。
“妈,你选的路,你自己走。”
然后我走了。没回头。
出租车开到机场,舒雅在后座睡着了。我把她抱起来,登机口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
飞机起飞的时候,窗外那片土地越变越小,最后被云层完全遮住。舒雅头靠着窗户,睡得很香。
我想,这辈子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05
阿利坎特是西班牙南部的一个小城,阳光很足,海风很咸。
我租了个小公寓,一个月550欧,有两间卧室,朝南的阳台能看到海。
舒雅的房间朝东,每天早上阳光会照到她床上。
她很喜欢,每次醒来就趴在窗台上看海,一看看半天。
语言是个大问题。我只会几句简单的西班牙语,买菜都得用手机翻译。有一次去超市,我想买袋米,比划了半天,收银员拿来一袋盐。
中餐馆开在了老城区,铺面不大,十几张桌子。装修简单,墙上挂了几幅中国画,是老顾客送的。
装修那段时间,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才回去。一个人刷墙、铺地砖、装灯,手磨出泡,肩膀疼得抬不起来。
开业第一个月,生意惨淡。
每天进店的客人,十个手指头数得过来。
来吃饭的都是周边工厂的华人,点一个炒饭,一个小时不走。
挑剔得很,盐放多了骂我,放少了也骂我。
有时候实在想哭,就躲在厨房里,关了灯站着。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眼泪掉到地上,我就用脚踩两下,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舒雅很懂事。放学回来就写作业,写完了帮我看店,拿菜单、收碗、擦桌子,不让我操心。
她适应得比我想象中快。
三个月就能跟本地孩子一起玩,半年后西班牙语说得比我还顺。
有时候她在家跟邻居小孩聊天,我站在旁边听着,感觉她已经不属于我了。
有一次,她突然问我:“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去看外公外婆?”
我愣住了。
“怎么了,想他们了?”
“不想。我就问问。”
她低下头继续画画,没再说话。
三年里,我没打过电话回去。
他们也从没打来过。
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会想我妈现在怎么样了,弟弟长大了没有,我爸身体好不好。
可下一秒我又告诉自己:想这些有什么用?
他们选了这条路,我选了另一条。
两条路,不可能再有交集了。
直到那天凌晨四点,手机震醒了。
窗外还黑着,海风拍打着窗户。我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到屏幕上那个名字,心跳漏了一拍。
三年前走的那天,我妈打过一个电话。她说:“你走了就别回来。”
现在她打回来了。
我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我妈的声音。
“慧琳……回来……”
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着石头。是我爸。
“爸?你怎么了?”
“你妈……你妈她……”
电话被抢了过去,我妈的声音传过来,沙哑得不像她:“慧琳,你快回来吧!”
“爸中风了,你弟也查出来了……医生说他智力发育迟缓,可能以后都不能自理……”
“求你了,求求你了!回来吧!”
我握着手机,手在抖。
舒雅从隔壁跑过来,揉着眼睛问:“妈妈,你怎么了?”
我看着女儿,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
“妈妈要回去一趟。”
“回哪里?”
“回……”
我顿了顿。
“回去看一看。”
后面的话没说完,说不出口了。
窗外的阿利坎特,天还没亮。
06
三天后,飞机落地。
出机场的时候,我差点被热浪冲倒。深圳的夏天还是那么热,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街道还是那样,出租车堵一路,到处都在修路。好像什么都没变。
可到了娘家门口,我愣住了。
门上的漆掉了一片,露出一块灰扑扑的水泥。墙角堆着几个空纸箱,不知道放了多久。门铃按了半天没人应,我推开门进去。
客厅里乱七八糟的。
茶几上堆着药瓶、奶瓶、没洗的碗。沙发上扔着好几件衣服,也不知道是干净的还是脏的。电视开着,放的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
角落里放着一辆轮椅。
我一个一个房间看过去,找到主卧,推开门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我爸躺在床上,瘦得脱了形。
颧骨高高凸起,颧骨下凹进去一个大坑,下巴尖得像刀子。
他的左边嘴角往下歪着,口水顺着下巴流到枕头上,枕头湿了一大片。
他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嘴唇抖动着。
“慧……慧……”
他伸出一只手,那只手枯瘦得像干柴,一直在抖。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冰凉,骨头硬得硌手。我拿纸巾擦掉他嘴边的口水,闻到一股药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爸,我回来了。”
他点点头,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耳边的头发里。
客厅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我跑出去,看见地上坐着一个男孩。
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T恤,头发乱蓬蓬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疯跑着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旁边蹲着我妈。
她老了太多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眶下面两个大黑圈,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缩了一大圈。
“子轩乖,妈妈抱抱……”
她伸手去搂那孩子,可他身体猛地一扭,手肘砸在她脸上。我妈没躲,硬生生挨了这一下。
那一瞬间,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妈。”
她抬起头看见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慧琳……”
她站起来朝我走了一步,又停住了。手在半空中举着,不知道该放哪儿。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往下掉。
舒雅从我身后探出头来:“外婆。”
我妈听到这声“外婆”,整个人都在抖。
那天晚上,亲戚们来了。
大姑、二姨、舅舅、舅妈,坐满了客厅。大姑端着她那个保温杯,二姨抱着胳膊靠在沙发上,舅舅在阳台抽烟。
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
“慧琳,你弟弟这个情况,你不能不管。”大姑开口了。
“是啊,毕竟是你亲弟弟。”二姨跟着说。
舅舅在阳台抽完烟,走进来:“你爸妈都这把年纪了,身体又不好,这个烂摊子你不接谁接?”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们演这场戏。
“你们说完了吧?”
我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
“看看这个。我妈让我签的。”
“钱没我的份,责任也不用我担。现在你们让我担?”
“凭什么?”
07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大姑张了张嘴,过了几秒才挤出一句话:“慧琳,那是以前的事了。”
“以前的事?三年零四个月,我记着呢。”
“你都走了三年了,怎么还记着这事呢?”二姨在旁边摇头,“心眼太小了。”
“心眼小?”我笑了,“行,你们心眼大,那这孩子你们谁带走?”
没人回答。
舅舅去阳台抽烟了。大姑低头喝茶。二姨转过头去,不敢看我。
“我再问一遍,谁愿意把子轩接走养?”
客厅里静得可怕。
“都没话说?那你们凭什么让我担?”
我妈在旁边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大姑终于开口了:“慧琳,你妈年纪大了,又是你亲妈,你别这么……”
“大姑,那年我离婚的时候,我妈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妈逼我签放弃继承权的时候,你说她不容易。现在她求我回来的时候,你让我大度。”
“你们做人,总能把什么事都说得很有道理。”
大姑脸色变了:“你怎么说话呢!”
“我说人话。你们听不懂,那我也没办法。”
那次聚会不欢而散。亲戚们走得一个不剩,客厅里就剩我跟我妈,还有坐在角落的儿子。
我妈瘫在沙发上,眼泪流干了,眼睛红得像兔子。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妈,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妈对不起你……妈真的对不起你……”
她说着,突然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在了地上。
“妈错了!妈当初不该逼你!不该让你签那个字!不该让你走!妈错了,真的错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起来。”
“我不起!你不原谅妈,我就不起!”
“你起来!”我弯下腰去拉她,“你这样有什么用?你跪得再久,那些事也是做过的!”
我妈被我拉起来,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哭。
“慧琳,妈是真的没办法了……你爸那样,子轩也那样……妈真的撑不住了……”
“撑不住的时候想起我了,让我签放弃继承权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今天?”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去。我妈停住了,面无血色。
那天晚上,我坐在以前住过的房间里,看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在这里待三个月。
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有些事,逃避解决不了。
08
我开始每天接送弟弟去康复中心。
康复中心在城东,开车要四十分钟。每天早上七点出门,到那八点,等一个半小时训练,中午再接回来。
弟弟第一次去的时候,一进门就开始尖叫。
声音大得震耳朵,整个大厅都在看他。
他在训练室里乱跑,把感统球扔得到处都是,撞翻了好几个架子,然后在地上打滚,踢腿尖叫,脸憋得通红。
老师去拉他,他抬腿就踢人。
我从后面把他抱起来,他拼命挣扎,手在我胳膊上抓出好几条血痕。
我没松手。
“子轩,乖,姐姐在。”
他挣扎了十几分钟,终于没力气了,靠在我怀里,像困兽一样大口大口喘气。他脸上全是泪和鼻涕,我用袖子给他擦干净。
老师把他抱进去后,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着胳膊上的伤口发呆。
后来医生跟我聊了聊。
“这孩子的情况,如果两岁之前介入效果会好很多。那时候大脑发育得快,可塑性也强。但你们错过了最佳干预期,现在已经有点晚了。”
“为什么错过了?”
医生看了看我:“他妈妈忙着照顾他爸爸,没办法分身。这孩子又被送到亲戚家,没人教他,就惯着。”
“他现在快四岁了,什么都不会,不会自己吃饭,不会说话,社交能力为零。”
我感觉心口像被捅了一刀。
回家路上,弟弟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安静地看窗外。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他的眼睛眨也不眨。
“子轩,你早上吃什么了?”
他没说话,连头都没回。
“你喜欢姐姐吗?”
他依然没反应。
到了家,我妈迎出来:“怎么样?”
“挺好的,先让他适应一下环境。”
晚上我翻来覆去想,如果我当初没走,弟弟会是什么样?如果我留下来,会不会发现他有什么问题?会不会带他去更好的医院?
可这个念头一出来,很快又被我压下去了。
为什么什么事都要我来扛?我离婚的时候谁来帮我了?我带着舒雅一个人在国外,谁心疼过我了?
这个锅,我不背。
09
快走的时候,大姑又张罗了一个家族会议。
这次来的人多了,连远房表姐都来了。客厅挤得走不动路,大人说话,小孩乱跑,乱成一锅粥。
“慧琳,大姑说句公道话。”大姑端着茶杯,“你爸妈老了,子轩以后肯定要人照顾。你条件好,在西班牙有基础,不如把他带过去,让他上好的学校,接受好的教育。”
“是啊,好歹是你亲弟弟,你不能看着他以后没人管吧?”
“反正你也有个女儿,多养一个也不差什么。”
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好像那些伤疤不存在,好像我没有被他们推出过这个家。
我站起来,拿起手机。
“你们说完了?”
“我给你们放点东西。”
我点了播放键。
“慧琳,这是你妈的意思。你弟弟将来要养家,这些钱得留给他。”
是我爸的声音。
“你走吧,这个家不靠你养老。”
是我妈的声音。
录音放完,我关了手机。
“听见了吗?这就是你们让我签放弃继承权那天说的话。”
“我不是不认这个弟弟,我来就是认他了。可有些账,得先算清楚。”
“你们现在让我带他走,我不能带。我在西班牙只有一个小公寓,一个中餐馆,我自己都活得紧巴巴的。我把他带过去,谁来照顾他?我开餐馆赚钱,他怎么办?”
“你们说句话,谁来照顾他?你们来?”
“我去西班牙三年,没人打过电话,没人问过我过得好不好。现在需要我了,你们想起来了?”
“你们觉得我冷血?那你们告诉我,热血的女儿应该怎么做?”
“是不是应该把弟弟带到国外,自己收入全拿出来供他康复,一辈子不结婚,一辈子照顾他?”
“可谁来照顾我?谁来照顾我女儿?”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大姑低着头,二姨握着手,舅舅躲到阳台去了。
“我的方案不变。康复费我出,护工费我出。子轩的抚养权,你们自己看着办。如果我以后条件好了,我再想办法。”
“但是别逼我。谁逼我,我就把这录音发到家族群里去。”
说完,我去房间收拾东西,把弟弟和我妈的药整理好,把康复中心的费用清单和下一期预交费单子夹好。
大姑还站在客厅,嘴巴一张一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10
走的那天早上,深圳下雨了。
天灰蒙蒙的,雨不大,但一直下着,像有什么话没说完。
我妈抱着弟弟送我,几个箱子放在门口,舒雅撑着一把小花伞,站在雨里等我。
“慧琳,路上小心。”
“知道了。”
我蹲下来,看着弟弟的眼睛。他看着我,眼睛很安静,像隔着一层雾。
“子轩,姐姐要走了,你乖乖听妈妈的话,等姐姐下次再来看你,好不好?”
他没说话,依然那样看着我。只是放在空中的手,轻轻搭在了我肩膀上。
那一个动作,让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子轩乖,等姐姐回来,给你带积木,好不好?”
他还是不说话,只是盯着我看。
我抱了抱他,又抱了抱我妈。
“妈,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爸。扛不住了跟我说一声。”
“好……”我妈哭着点头。
我没有回头。拖着箱子,拉着舒雅,走向出租车。
车子发动的时候,雨打在车窗上。透过雨水我看见我妈抱着弟弟站在门口,瘦瘦小小的,像一棵老树撑着一个破破烂烂的伞。
“妈妈,我们还会回来吗?”
舒雅靠在我身上,声音很小。
“会吧。”
“那你会原谅外婆吗?”
我看着窗外模糊的雨景,好久没有说话。
“妈妈也不知道。”
舒雅安静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我一看,是那张“放弃继承权声明”的复印件。
上面被人画了几笔。是她画的,用蜡笔画了四个小人:一个高的,两个矮的,还有一个更小的。
下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一家人”。
我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眼泪流到了纸上。
“妈妈,我画得不好看吗?”
“好看。”
“那你为什么哭?”
“妈妈不哭。妈妈是高兴。”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删掉了手机上所有的录音。
不是原谅了,是不想再记着了。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阳光一下子亮起来,刺得眼睛疼。舒雅靠着我睡着了,小手紧紧抓着我的手。
我看了眼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
我妈发的:“慧琳,康复中心的钱收到了。子轩今天主动叫了姐姐,医生说他进步很大。你们在那边好好过,妈没事。”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了一个字:“好。”
到了阿利坎特,天快黑了。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舒雅在沙滩上跑,捡贝壳。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我蹲下来,看着远处的海。
有些伤永远在。有些结永远解不开。
但这辈子还长,慢慢学着,带着伤走下去吧。
“妈妈,你快来看!这个贝壳好漂亮!”
舒雅举着一个白色的贝壳跑过来,眼睛亮亮的。
“真的哎,很漂亮。”
“妈妈,这个给你。”
她把贝壳塞到我手里,手小小的,暖的。
我握紧那只贝壳,心里的疤还在,但好像没那么疼了。
阿利坎特的海风吹过来,阳光打在海面上,闪闪烁烁的,像碎金子洒了一地。
舒雅牵着我的手,往家的方向走。
这条路还长。
可我们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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