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多莞贤事
5月的一个周末,倒了四次公交车,赶到广州市,重游北京路。
初夏午后的阳光穿透钢化玻璃,照进“中国第一千年古道”深宽各逾三米的遗址坑道,层积分明的沙土砖石瓦砾,如一幅摊开的历史图画,清晰地呈现出广州古城街道的历代面目:北起越秀山、中经省财政厅、南至天字码头的北京路,层层迭压了十一层路面,自下而上分属唐代、南汉、宋元、明清、民国等5 个历史时期。
原来,脚下的这条寻常巷陌,竟已延续千年而未移其位,始终是广州城的中轴线,始终是广州城的商业中心!放眼全世界,唯有意大利古罗马城和埃及亚历山大城,在连续建城时间与商业文化传承上可与之比肩!
如今,这条广州城传统中轴线,正在积极申报世界文化遗产。
震撼之际、恍惚之间,我似乎一眼阅尽两千年。
——公元前214 年,秦始皇任命的南海郡尉任嚣,登高四望,大手一挥,圈定这背山面海之地,筑起番禺城,由此确立了广州城的原点,开启了北京路自山向海的延伸,揭开了历经13个朝代、2230 多年沧桑的广州城历史。
——此后多少王侯将相、士农工商、兵匪流氓踏上此路,恰如登上历史T台,或精心或随意表演一番,然后汇入滚滚红尘,给我们留下了千年古道遗址、千年拱北楼遗址、千年大佛寺、千年铜壶滴漏仿品、千年海丝之舟仿品、数百年的天字码头和接官亭等等。
——1966年,中山大学哲学系的几个学子走过这条街,奔向广州市政府大楼,呈上关于广州市永汉路更名为北京路的建议,获得采纳,一个极具时代特色的街道名称,从此沿续至今。
广州人常说:“不到北京路,不识广州城。”诚哉斯言!但于我而言,则是“重游北京路才识广州城”。
遥想38年前,我也曾是北京路上一个常见的“群众演员”,一个连“路人甲、乙、丙、丁”都排不上的无名演员。那时,正就读中山大学中文系的我,周末经常在饭堂早餐之后,步行至学校北门码头,乘上珠江渡轮,来到天字码头登岸,独自游走于北京路,混迹于汹涌人潮。只因为这里有新华书店、科技书店、外文书店、古籍书店的众多新书可阅读,这里有琳琅满目花样百出的日用新品可欣赏,这里有代表着广州城的繁华、新奇、神秘可探索。那时的北京路没能发掘出历史文化,那时的社会信息网络和内容都不发达,那时的我视野狭窄为人鲁钝,当然只能看见广州的热闹皮毛,而看不出广州的内在肌理。然而,游走北京路,是当年愚昧懵懂的我主动走出大学围墙、触摸社会脉搏、感受变革气息的重要一步,是我黯淡青春岁月中少有的光亮片段。回想起那个衣着土气、饥肠辘辘、面带兴奋、目露好奇的青年群众演员反复游走于北京路,我禁不住含泪加微笑,摇头又点头,叹息复叹息......
1988年毕业之后,尽管无数次因公因私进出广州城,尽管无数次得知北京路挖出了古道、开辟了新景区、举办了新活动等消息,却从未有闲情逸志再次踏足北京路。38年啊,我竟然都在埋头拉车,都在苟且求生,少有“诗与远方”!我居然现实至如此,庸俗至如此,油腻至如此,却一直不大自觉,实在是可怜又可笑啊!
又想起我那些分配在广州城就业的大学同窗,其中一个还就在这位于北京路中端的省财政厅工作,他们当然能够经常游览北京路,尽情享受一线城市文化中心和商业中心之红利,令我羡慕和向往不已。不仅如此,他们可能还有幸参加北京路的规划与设计、保护与开发、管理与宣传等工作,洒下汗水、泪水和心血,成为北京路活剧某个片段的主角,这就更值得我为之骄傲和自豪了!
“三十八年过去,弹指一挥间。”年近花甲的我,终于风雨过后见彩虹,偷得浮生半日闲,重游北京路,再作一过客。此行最令我感慨的,就是看到北京路挖出了厚重的历史文化,并且巧妙地以保护遗址、修复骑楼、仿制旧物、拓展街巷、立碑介绍、引进新店、亮化美化等多种方式,充实丰富了北京路的文化内涵,让这个商业中心变成一个文物史迹丰富、非遗项目集聚、老字号荟萃、时尚潮流休闲娱乐项目扎堆的综合景区。38年之间,北京路旧貌变新颜,变得宽敞、明亮、年轻、时尚、丰富、多彩、厚重、大气、安全、舒适,更加繁华、更加迷人,相较于耳闻目睹的国内外那些老城中心区空心、没落、衰败、冷清与混乱,不得不为北京路惊叹,不得不被广州城折服!
重游北京路,让我加深了对广州的认识。《华夏》杂志总编辑、广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刘迪生说得好:“这座城市的血脉里自始至终都流淌着先锋、自由和热情的血液,这种千年不变的风骨,使得北京路即使经历过战火离乱、变革纷争等时艰动荡,依旧是全世界最繁华最具历史感和现代性的街道之一”。
北京路的变化也让我认识到:一座城市或者一个景区,如果没有厚重历史,就会显得肤浅、幼稚、苍白、虚弱、小气,就难以吸引远方游客和回头游客。
北京路的历史文化如此厚重,单靠现场观想,显然满足不了游客的需求,我很想买一些有关北京路的艺术品带回去细细欣赏。上网查找,发现广州市曾及时组织本土老中青著名文艺家创作出版发行了北京路题材的散文集、绘画等文艺作品。这种主动宣传的努力固然值得点赞,然而在北京路的书店,却找不到什么与北京路有关的图书。曾有画家集体创作了《古道人杰》,生动勾画出北京路重要历史人物故事,但在景区也找不到相关的绘画、摄影、投影和文字。北京路设立了专门的音乐剧表演馆,还把北京路北段骑楼立面改成巨幅投影墙,展播舞台剧《邂逅北京路》,演绎广州东山少爷与西关小姐的爱情故事,但其中并没有北京路乃至广州城本土著名人物故事的常年展示。北京路步行街景区建立了专门的网站,但网页上也没有这些相关文艺作品的展示。如此看来,北京路步行街景区虽有一些网上网下宣传,但面向庞大现有客源展开即时就地宣传还不够,没能及时回应游客游览之后立即购买相关文艺作品的冲动性消费需求。
北京路步行街景区,作为广州国际商贸城市的最具代表性的商业景区、最负盛名的历史文化街区,适逢当前国内大力发展商贸文旅扩大消费、大力吸引外国人免签证旅游之新形势,理应面向全国全球扩大宣传,招引全国全球之游客。
要做到这一点,单靠本土名人宣传显然是不够的,因为本土名人的作品影响力往往限于本市乃至本省,能传播到外市外省外国的不多。大概是因为,审美欣赏,需要恰当的距离,太近或太远,都难以得到最佳效果,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
回顾历史,本系广州或广东一隅好物却能够传遍全国的,似乎更多地仰赖异地名人大家之名作:广东荔枝出名,主要靠宋代苏东坡荔枝诗和当代马伯庸小说《长安的荔枝》;小鸟天堂出名,主要靠巴金的同名散文;江门碉楼出名,主要靠姜文电影《让子弹飞》;佛山功夫出名,主要靠香港武打电影;深圳改革开放出名,主要靠来自黑龙江的蒋开儒歌词《春天的故事》;东莞虎门销烟出名,主要靠郑君里电影《林则徐》和天安门广场人民英雄纪念碑......
窃以为,宣传北京路,过去用好了本土名人资源,今后更需要用好外地名人资源。我热切期盼,有国家级或者世界级名人,或者《给阿嬷的情书》导演蓝鸿春一类的“黑马”,创作出关于北京路的优秀作品,为北京路带来更多中外游客,让北京路的美好惠及更多中外人士!
暮色初起,霓虹闪烁。骤雨初歇,清凉扑面。走出北京路,想起38年前游览北京路所见所感之肤浅狭隘,深感今日之游览收获良多,实现了“最难风雨故人来,莫放春秋佳日过”,内心充满温暖、自信、幸福、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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