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契约文书让史学研究“眼光向下”
葛兆光(复旦大学文科资深教授、历史系/文史研究院特聘资深教授,全国古籍整理出版规划领导小组成员,《八闽文库》编纂委员会主任)
我看了《八闽文库·福建民间契约文书》的提要,想谈一些感想。
第一点,我想从我的专业角度谈一下“从古籍到文献”,再从这一点来看《福建民间契约文书》的意义。1980年代,国家古籍规划小组和刚成立不久的高校古委会便一直有一个争论:什么是古籍?那个时候总是谈“成书的才叫古籍”,但是事实上并不是这样的,因为有价值的东西并不完全是成书的那些东西。所以,最近这些年,甲骨文、敦煌文书还有碑志都纳入古籍整理的范围了。最近,我们在全国高等院校古籍整理研究工作委员会讨论的时候,也在争论图像、黄历、地图、民间文书是不是要纳入?我一直都在想,“古籍”这个词是不是可以改为“文献”?改为文献之后,过去的那些争议就可以不要再讨论了。但是从古籍改为文献并不仅仅是一个概念或名义上的问题,而是如何重新理解历史、地域、文化的问题。刚才郑振满讲,他从永泰文书或者说福建民间契约文书里面,可以看到普通民众的历史。其实从我们这个角度也能看到,以前所说的那些精英的、经典的思想,怎么样逐渐地制度化、风俗化、常识化,渗透到地方,使地方和整个国家的文化呈现一个同一性的面貌。这是历史学很重要的一个问题,像徽州文书、福建民间契约文书,还有清水江文书,其实都是不断地在丰富我们的历史研究。所以我一直觉得,我们不要固执于以前的“成书才是古籍”的观念,而是要把更多的文献纳入视野,这样我们的研究可能就会拓展开来。
第二点,我一直在想一句话,叫作“福建之所以成为福建”。我们说在民间文书中寻找地方史。福建多山临海,自唐宋以后成为文明区域,纳入了帝国的统一化进程。但无论如何,它毕竟有自己的特点,所以我一直希望《八闽文库》关注山里和海边。我看到关于这套文书的介绍,它是以戴云山区为中心的山里面的东西。我想,有些“山里的东西”能够在普遍的“国家”的文化和历史背景下呈现出一些特殊的“地方”。再看福建的海边,比如说我做过一些宗教研究,所以一直关注霞浦的道教文书里面的摩尼教资料。我一直怀疑,民间除了像张燮的《东西洋考》,关于海外、海上的文献,像《顺风相送》《海道针经》等等,应该还有一些,我甚至觉得像《塞尔登地图》其实就是福建人画的。所以把山和海的各种资料汇集起来,是不是就能够呈现福建之所以是福建的一些特色?在中国这个普遍的文化的同一性里,福建呈现出不一样的地方?我在这里举一个例子,陈寅恪先生在早年的一个讲课稿里面,曾经讲过一段话,他说朱熹之所以有这样的思想,是因为他在海边、在福建受了摩尼教影响,所以有明暗二元之说。这个话对不对,我不太清楚,但是朱熹确实说过两次同样的话,我一直没找到(原始)出处,是在明代丘濬的引用里面看到。他说,他所生活的宋代是“天旋地转,闽浙反成天地之中”,就是闽浙反而成了天地的中心了,不是中原中心了。大家都知道福建被称为古河洛、古邹鲁,但问题是福建有它自己的特色,那个山和海的特色,怎么样呈现呢?我觉得这个要靠一些非官方、非经典的东西来寻找。
第三点,我觉得对于民间文书的研究,眼光要有更新。去年在哈佛大学的时候,宋怡明教授跟我讲,他准备从永泰文书里面去书写失败者的历史。他这句话给我印象非常深,所以昨天晚上我又跟他讲到,他同意把这句话的“版权”先让我用一下。大家都知道,过去对于地方的研究,其实多数关注的还是成功者。最典型的就是潘光旦先生当年写的《明清两代嘉兴的望族》,他要梳理那些中科举的人,几代甚至十几代连续中科举的人。而宋怡明教授的这个说法反映了我们现在历史学的趋势,即逐渐从眼光向上到眼光向下的转变。我觉得这其实是国际上的大趋势。无论是勒华拉杜里的《蒙塔尤》,还是卡洛·金茨堡的《奶酪与蛆虫》,其实都是在关注小人物,关注刚才郑振满讲的民众普通的历史。那么这些历史、那些小人物,关于他们的资料从哪来呢?一个是过去的档案,一个是现在留存的文书。大家都知道20世纪四大史料发现,其中有一大发现就是大内档案。大内档案里面保存大量的判案档案,就给研究基层社会和日常生活带来了很多新的启发。文书里面肯定也有很多很好的资料,能够让我们重新去书写历史。有些档案,当我们去书写历史的时候,它的重要性和价值才呈现出来,不是说它摆在那就有价值。我举一个例子,《给阿嬷的情书》把侨批给突出起来了,那么我们有没有办法用民间文书去重新书写一个有价值的历史,或者引人入胜的历史,让这些民间文书的价值更能够让大家了解?比如,郑振满的学生刘永华写了《程允亨的十九世纪》。我想,他写这部书主要是靠排日账。没有排日账,怎么写得了一个普通人19世纪的生活?而他之所以能够写出来,一方面是因为有民间文书、有档案做资料,另外一方面我相信是因为他翻译过像《马丁·盖尔归来》那样的书,使他知道该怎么去书写,怎么利用民间文书去书写。这本书我觉得写得很好,也是我们利用民间文书的一个很好的开端。
我很感慨,梁启超先生已经说过,我们的历史的转向应该是从官史到民史,不要再围绕着帝王将相,而要围绕着普通民众。可是100多年过去了,现代史学已经建立了100多年了,我们事实上还是眼光向上,没有真正地眼光向下。所以我觉得,《福建民间契约文书》的价值的开发不光是收集整理,可能还要年轻的学者去想办法,用各种形式去写出历史的故事,然后它才会被更多的人认识。
来源:中华读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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