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幸福娃
庄子早已看破情爱真谛:“爱情最高境界,从来不是相濡以沫,而是相忘于江湖。”
千百年来人人都在歌颂相濡以沫,好像非要把两个人捆成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起在泥巴里扑腾,这才叫深情。
我们总爱把绝境里的互相舔舐,当成爱的铁证。泉水干了,两条鱼瘫在车辙里,你吐我一口唾沫,我润你一下鳃片,拼着命多喘两口气。这场面看哭了多少人,觉得惨烈又浪漫。
可庄子冷静地指出——这哪里是爱,这分明是困兽犹斗。水都没有了,靠着那点口水,能活多久?越是努力,死得越快。
人常常这样,喜欢把窒息感误会成深情,把彼此拖累当成义气。一段关系走到靠“忍着”来维系的时候,每忍一天,就多折损一分当初的好意。
你是没了水才去吐唾沫,而不是吐了唾沫就有了水。弄反因果,吃尽苦头。
相忘于江湖,听起来凉薄得很,实则慈悲。不是让你翻脸无情,是把勒在对方脖子上的手,轻轻松开。
各自回各自的大江大湖里去,你游你的,我游我的,或许顺着水流某天擦身而过,点个头,或者连头都不点,心里知道对方游得畅快,这就够了。
江湖太大了,大到没有谁非得缠着谁才能呼吸。当年困在车辙里觉着离了你就活不成,那是因为辙子太窄,把视野困住了。一入江湖,天地宽广,才晓得能自在换气是多么要紧的事。
有太多关系,过成了一种互为救生员的疲惫。你盯着我怕我淹死,我盯着你怕你沉底,结果两人都不会游泳,抱在一起往下坠,还以为这就是地老天荒。
幽默的是,坠到一半还在互相安慰:没事,咱俩感情深。庄子要是见了,会叹口气说,感情深不深另说,水可是真浅。
所谓相忘,不过是承认一个最简单的真相:每个人得先会自个儿凫水,才有资格谈陪伴。自己扑腾得好,就不必把爱人当成浮木,更不必把对方按进水里来证明自己的重要。
很多人不敢谈“相忘”,是怕一松手就永远丢了。这里头藏着一个巨大的傲慢——好像你的记挂是对方赖以生存的空气。
其实人家未必需要你记挂,你只是沉迷于自己被需要的感觉。真正的自在,是相信对方离了你,照样能在江湖里翻出漂亮的浪花,而你为此高兴,不是失落。
爱情里最干净的姿态,是我希望你过得好,哪怕这好与我无关。这不是割舍,是把原本不属于你的水域,还给鱼。
要做到这一点,着实需要些底气。一个人的时候能把日子过得丰盈饱满,见了面只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你是一片湖,他是一条江,汇到一块儿挺好,各流各的也不耽误奔腾。
最怕的是一方枯竭了,拼命抽对方的水来填自己,末了双双干涸。你见过那种恩爱吧,离了半小时就得报备,少回一条消息就天塌地陷,这不是爱得深,是旱得太厉害。
相忘于江湖的境界,恰恰相反——我有我的烟波浩渺,你有你的碧波万顷,碰面时交辉,分散时各自圆满。
忘的其实不是人,是那股子“必须拥有”的执着。多少痛苦,都源于要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自己口袋里的物件。
你越想攥紧,他越像水从指缝溜走。与其两手湿淋淋地站在原地咒骂,不如甩甩手,把水还给河流。你给自由,反而往往收获自由。
即便他游远了不再回头,你也没损失,因为你原本就站在自己的水里。这道理,年轻时不懂,总以为爱就得是揉碎了融进骨血;后来才渐渐明白,揉碎了,人就不是人了,是一摊糊涂账。
两棵并肩的树,看着好像毫无瓜葛,底下根须各自深扎,风来了摇各自的叶子,晴日里共享一片阳光,这种互不干涉的默契,比藤缠树要牢靠得多。
世上的情歌还在唱什么“你是风儿我是沙”,非搅成一团混沌不可。庄子早就透了:沙子就该沉在河床,风就该吹过山岗,偶尔风起沙扬,那是奇遇,风停沙落,各安其位。非要缠缠绵绵到天涯,天涯尽头往往只剩疲惫。
人这一生,先弄好自己的水、丰沛自己的源,别的都随缘。缘来了,并行一段,清清爽爽;缘去了,挥挥衣袖,不拖不欠。
这就叫相忘于江湖——不是我忘了你,是把你还给你自己,也把我收回我自己。我们都没变少什么,反而因为游进了更大的世界,而变得完整。
把庄子这话嚼透了,会尝到一种冷中带暖的滋味。他不哄人,不教你拿唾沫当蜜喝。他只是指指远处那片波光,说,去游吧,别回头。
世间最好的牵挂,是彼此都在水域里活得自在,偶尔想起对方,心里浮起一个淡淡的念头:那条鱼啊,如今不知游到了哪片好水。想到这儿,一笑,继续摆尾前行。
这不凉薄,这是水一样深的体谅。爱到不再需要互相滋润唾沫,你便终于懂了,什么叫真正的相濡以沫——是在从不干涸的江湖里,各得其所,相忘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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