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公司的大卡车停在楼下时,李婶扯着嗓子喊:“雨婷,这是要搬家啊?”我点点头,指挥工人把那套实木沙发抬下去。
正忙活着,小区路口拐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叶丹阳提着大包小包,头发乱糟糟的,脸色比锅底还黑。
她看见车,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六楼的窗户。
我把手机里新房东的电话号码亮给她看。
她的行李“啪”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但有一件事,她到现在都不知道。
那台被她偷偷塞进我卧室的针孔摄像头,我早就发现了。三个月前就发现了。
只是我一直没说。
01
三年前那个雨夜,叶丹阳站在公司楼下给我打电话,声音抖得厉害。
说她被房东赶出来了。说那个变态房东半夜敲她门,她不敢住了。说行李都拎出来了,没地方去,问我能不能收留她一晚。
我跟她没那么熟。
她在公司人缘好,办事利索,帮过我一个小忙。
有一回我赶方案,她把自己整理的资料借给我抄,省了我好几天功夫。
就这么点交情。
但那天雨实在太大。
我站在出租屋的窗边,看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脑子里浮现她拎着箱子站在雨里的样子。
那个画面让我想起自己刚进城的时候,拖着蛇皮袋找房子的狼狈。
我说,你来吧。
她到的时候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行李箱的轮子掉了一个,在地上拖出一道水痕。我给她找了干毛巾,倒了热水,把自己的拖鞋让给她穿。
她坐在沙发上喝热水,眼圈红红的,说:“雨婷,谢谢你。”
我说没事,明天我陪你找房子。
可我没想到,这个明天,一等就是三年。
一周后她说还没找到合适的。一个月后她说工资没发,交了房租就吃不上饭了。我心一软,说那你再住段时间吧。
她住进了我的次卧,每个月象征性地交三百块钱,连水电都不够。
我妈打电话来问:“你那同事还在你那住着?”
我说嗯。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闺女,你心软是好事,但也得分人。”
我没当回事。叶丹阳在公司对我好,帮我挡过领导的骂,午饭总拉我一起吃。我觉得她是个重情义的人。
转折发生在半年后。
那时候我在公司做了一年半,好不容易攒了点钱,又跟家里借了些,凑了首付在城郊买了套两居室的老房子。
房子不大,六楼,没电梯,但终于不用看房东脸色了。
搬家那天,叶丹阳比我还积极,帮我打包东西,指挥搬家公司。邻居看了都夸,说你这同事真好。
房子收拾好那天晚上,我煮了锅面条,跟叶丹阳坐在地上吃。我端起碗说:“丹阳,谢谢你。”
她笑着说:“咱俩谁跟谁啊。”
然后她说:“雨婷,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不害怕吗?”
我笑了笑说习惯了。
她叹了口气,说她租房又到期了,最近房价涨得厉害,她一个人租不起好房子。
我说那你就先住我那呗,反正次卧空着也是空着。
她说那怎么好意思。
我说没事,你帮我看看家,我出差也放心。
她把碗里的汤喝干净,笑着说:“雨婷,你是我遇到最好的人。”
那时候我真的觉得,在这个城市里能有这样一个朋友,是件挺幸运的事。
现在想想,我可能真的瞎了眼。
她搬进我家后,最开始那几个月还算规矩。早上上班一起走,晚上回来聊聊天,周末一起去菜市场买菜。我做饭,她洗碗,分工还算清楚。
变化是慢慢发生的。
先是碗筷堆在水池里两三天也不洗。
我跟她说,她说最近加班太累了。
然后是冰箱里的东西她只吃不动手,我买的菜、囤的肉,她饿了就拿去做。
我下班回来想做饭,打开冰箱,空了。
我有点不舒服,但想着同事一场,算了。
后来她开始带朋友回来。
有一回我出差回来,推开门,客厅里坐着三个陌生人,茶几上摆着啤酒和花生壳,电视声音开得震天响。
叶丹阳靠在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
看见我回来,她愣了一下,说:“雨婷,我朋友来玩,你不介意吧?”
我说没事,转身进了房间。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的笑声,心里头有个声音说:不对劲。
但第二天早上,她端着热好的牛奶敲我门,说昨晚没吵到你吧?我说没有。
她说下次不会了。
可下次还是会。只不过从带朋友来变成带吃的回来。她买一大堆零食塞满冰箱,说是给我买的。我看了一眼,全是她自己爱吃的。
我也没说什么。
我妈打了好几次电话提醒我,每次我都说“没事”。
说多了自己都快信了。
但我知道,这根刺越扎越深了。
02
转机发生在我妈来城里看我那趟。
她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早上六点出门,到中午才到。手里拎着蛇皮袋,里面装了三只老母鸡、一袋子红薯、两桶自己榨的花生油。
我妈一辈子生活在农村,皮肤黑,手粗,衣服也穿得朴素。她进门的时候,叶丹阳正好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
看见我妈进来,叶丹阳抬头看了一眼,说了句“阿姨来了”,又低下头玩手机。
我妈笑了笑,说:“姑娘你好。”
然后她把蛇皮袋拎进厨房,拿出老母鸡,问我冰箱放不放得下。
那一幕我记得特别清楚。我妈蹲在冰箱前,一边往里面塞东西一边说:“这鸡是自家养的,肉紧实,炖汤好喝。”
叶丹阳在客厅说:“这味儿也太大了吧,冰箱都串味了。”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我们听到。
我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说:“那我明天炖了,放着也不新鲜。”
我看了叶丹阳一眼,她头都没抬。
那个下午,我妈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杀鸡炖汤,做了红烧肉,焖了锅米饭。
叶丹阳闻到香味,自己盛了一碗,吃完了嘴一抹,说:“阿姨手艺还行。”
我妈笑了,说“好吃就多吃点”。
吃完饭我去洗碗,我妈在旁边帮我收拾。她看了一眼叶丹阳的房间门关着,压低声音说:“她一直住这儿?”
我说嗯,快两年了。
我妈问,交房租吗?
我说,交点,意思意思。
我妈看着我,叹了口气:“闺女,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我心里算了算,说了个数字。
我妈说:“她呢?”
我说差不多。
“那她为啥不自己租房子?”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妈没再问了,只是把那条腊肉拿出来,用刀切了一小块,剩下的又装好了。那腊肉是她给我准备的,说让我过年带回老家。
送我妈走的时候,她站在小区门口,拉着我的手说:“雨婷,你爸走得早,我拉扯你们姐弟俩长大,不是为了让别人糟蹋你。”
我说妈你说啥呢,没人糟蹋我。
我妈说:“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但第二天叶丹阳出门前给我留了张纸条:“雨婷,昨晚的事对不起啊,我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今天晚上请你吃饭,赔罪。”
我看了纸条,心里那点火气又熄了。
晚上她真带我去下馆子,点了几个硬菜,花了快两百。
吃得正热闹的时候,她说:“雨婷,我最近在想,要不咱俩合买个房子吧,你那个老房子太小了,咱们凑钱换个大点的。”
我说我哪还有钱。
她说可以先不急着买,再说呗。
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才回过味儿来。她这是想让我把房子卖了,跟她一起合买个大房子。至于谁出钱多,谁说了算,她心里早有计划。
不过这事我没接茬,她也没再提。
但我开始认真想我妈说的话了。
我发现这几年,我在这段关系里一直是“付出”的那一个。
她从没主动提过要搬走,也没说过要分担生活费。
她工资不低,每个月花在衣服和化妆品上的钱够交三个月房租。
她不是没钱,是不想掏钱。
我看出来了,但还是没撕破脸。不是因为我不在乎,是因为我没那个勇气。
我一直是个怕得罪人的人。
小时候在学校被欺负,不敢还口。长大了在单位受了气,也不敢顶回去。我怕冲突,怕撕破脸,怕以后见面尴尬。
可这世上有些人就是专门吃你这点软肋的。
我知道叶丹阳在利用我的心软。我也知道继续下去只会更糟。
但我还是没开口。
直到弟弟那件事发生。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恨自己为什么这么怂。
03
弟弟曾宇轩打电话来那天下着小雨。
我在公司加班,手机震了,屏幕上显示“宇轩”。我接起来,那头声音带着点犹豫。
“姐,你吃了吗?”
“吃了。咋了,有事?”
“那个……我们厂子倒了,老板跑了,工资都没发。”
我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问他欠了多少钱。
“倒没欠多少,就是想找个活干。城里有没有合适的工作?”
我问他现在在哪。他说在老家,跟几个哥们商量着来城里闯一闯。
我说行,来了先住我这儿,慢慢找。
他沉默了一下,说:“姐,方便吗?你不是跟那个同事一起住吗?”
我说没事,你先来。
挂断电话我盯着窗外发了会儿呆。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
我想起宇轩小时候。
爸走那年我十三岁,他八岁。
我妈一个人拉扯我俩,日子过得紧巴巴。
我考上大学那年,宇轩偷偷往我书包里塞了两百块钱,那是他在工地搬砖攒的。
他跟我说:“姐,你在外面好好读书,家里有我。”
后来我工作了,每个月往家里寄钱。
宇轩在老家找了个厂子,工资不高,够活。
他从来不跟我要钱,每次打电话都说“姐你别担心我,我在家挺好的”。
我说你就知道委屈自己。他说咱家不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我想起他上次见我,还是两年前过年。
他瘦了,胡子拉碴的,看着比同龄人老好几岁。
吃完饭他帮我妈洗碗,他妈说宇轩你也找个对象吧。
他笑着说等攒够钱了再说。
现在厂子倒了,他第一个想到的还是我。
可我这当姐的,连自己的家都做不了主。
我决定不等了。
周日宇轩带着女朋友赵婷婷到了。
我下楼去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小区门口,背着个蛇皮袋,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
婷婷站在他旁边,手里也拎着包,看着很文静。
宇轩看见我,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姐,你又瘦了。”
我上去抱了抱他,眼睛有点酸。
上楼的时候我跟他说,家里有个人住着,你别介意。
宇轩说没事,住哪都行。
推开门的瞬间,叶丹阳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这两天她请了假,说是要去相亲。
她看见宇轩和婷婷,打量了一眼,说了句“来了啊”,又转回去看电视。
我说这是她吧?她点了点头,也没站起来。
宇轩礼貌地叫了声“姐”,叶丹阳只是“嗯”了一声。
我把宇轩和婷婷安顿在客厅的沙发上,叠了两床被子当床垫,又翻出一床新被子。宇轩说挺好的,比他在厂里住宿舍强多了。
婷婷也笑着说谢谢姐。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发现叶丹阳已经在客厅了。她穿着睡衣,抱着胳膊靠在卧室门口,看着正在收拾被子的宇轩。
“你那个被子能不能收起来?看着太乱了。”她说。
宇轩赶紧把被子叠好,塞进袋子里。
叶丹阳又看了一眼婷婷:“做饭味道别太大啊,我跟雨婷买的那些调料挺贵的。”
婷婷有点尴尬,说知道了。
我听见这话,心里不舒服,但没吱声。
那几天宇轩带着婷婷出去找工作,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带点菜,说姐你们做饭吧。叶丹阳每次都挑三拣四,说这个菜不新鲜,那个肉太肥。
我忍着,没发作。
直到那个晚上,所有的一切都崩了。
04
那天我加班到九点多才到家。
走到楼下的时候,看见六楼客厅的灯亮着。我上楼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声音不大,但语气明显不对。
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开门的瞬间,里面的对话停了。
宇轩站在客厅中间,低着头,手里攥着那条新被子。婷婷眼睛红红的,站在他旁边。叶丹阳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翘着二郎腿。
看见我进来,宇轩张了张嘴,没说话。
“怎么了?”我问。
没人回答。
叶丹阳先开口了:“问你弟弟呗,把被子铺在沙发上,脏兮兮的,搞得满屋子都是味儿。”
我说他刚来,还没来得及收拾。
“那你让他快点收拾,我可不想闻那味儿。”她说完,站起来回了房间,门重重地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宇轩,心里的火一点点往上涌。
“她说什么了?”我压低声音问。
宇轩没说话。
婷婷咬了咬嘴唇,小声说:“姐,算了。”
我说不能算了,到底咋了?
婷婷看了宇轩一眼,宇轩低着头说:“她嫌我脏,说我是穷鬼,让我滚回老家去。”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真这么说了?”
宇轩点了点头。
我浑身发抖,说不出话。宇轩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姐,明天我就搬走,不给你添麻烦了。”
我说搬什么搬,这是我家。
“可她……”
“我来处理。”
我走进卧室,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我在房间走来走去,脑子里乱成一团。我想冲出去跟她理论,想让她立刻滚蛋。
但另一个声音说:闹翻了怎么办?以后在公司怎么见面?
我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觉得自己窝囊到了极点。
外面传来宇轩收拾东西的声音,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婷婷在劝他,说别急,明天再说。宇轩说没事,早点走,省得给姐添麻烦。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宇轩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不多,就两个包。他们坐在沙发上等我,叫我一声姐,说先去找房子,找到了再跟我说。
我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看着他穿的旧衣服,看着他紧握的拳头。
然后我听见自己说:“等我两天,我给你找个住处。”
我没有跟叶丹阳吵架。
我也没有跟她撕破脸。
我只是打开手机,拨通了那个存了很久的号码。
“喂,小刘吗?你上次说有人急着买房,我那套两居室还卖不卖?”
05
中介小刘办事效率高得吓人。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合同来了。我跟他在楼下咖啡厅谈了一个小时,签了个委托协议,低于市场价五万急售。他建议我降到六万,说卖得快。
我说行,只要快。
他问我急用钱吗,我说嗯,急。
他看了看我,没多问,说行,我给你推。
我把整套房子的照片发给他,包括户型图、室内装修、楼层朝向。他当天晚上就挂了网。
第二天下午,他打电话说有三个人有意向,其中一个老两口,退休教师,要看房。
第三天上午,老两口来了。
他们看了房子,挺满意,说要跟儿子商量。当天晚上,好消息传过来,他们愿意全款付,两天内打款。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公司对着电脑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小刘说:“姐,签合同?”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叶丹阳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涂指甲油。茶几上摆着她买的水果,她一边看电视一边吃草莓,脸上带着笑。
看见我回来,她说:“你弟搬走了没?”
我说搬了。
“那就好。”她剥了一个橘子,往嘴里塞,又说,“跟你讲,你那个弟弟真的不行,一看就没出息。你对他太好了,没用。”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农村出来的就这样,没见过世面,不懂规矩。”
我说嗯,他走了。
“走了就好,省得操心。”
我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打开手机,看着小刘发来的合同确认消息,心里头翻江倒海。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天还没大亮,我站在厨房里给自己倒了杯水。
叶丹阳还在睡,门关着。
我走进宇轩睡过的那间小卧室,床垫还在,枕头还在。
我把枕套抽出来,上面的头发是宇轩的。
我想起他小时候生病,我背着他去村里的诊所。他想他妈,想他爸,趴在我背上哭。
我把他放下来,抱着他说:“别怕,有姐在。”
那时候他才六岁。
现在他二十三了,还要被人在家里指着鼻子骂。
我坐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彻底亮了。
那周周末,我打电话给叶丹阳:“公司安排我去外地出差一周,正好你也好久没回老家了吧?要不你也趁这周回去看看?”
她一听,说行啊,正好最近想回家看看。
临走那天,她打包了三个大行李箱,还让我帮她叫出租车。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把行李箱塞进后座。
她说:“那我走了啊,你看好家。”
她关上车门的时候,又探出头说:“对了,你那套沙发我一个人坐挺舒服的,你回来咱俩还一起看综艺啊。”
我说行。
车开走的时候,我站在楼下看着它拐过路口,消失在人流里。
然后我掏出手机,拨通了搬家公司的电话。
06
搬家公司的人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上午九点,一辆大卡车停在了楼下。几个穿工装的小伙子扛着箱子上了楼,动作利索得很。
李婶站在楼下,看见这阵仗,叫我一声:“雨婷,这是要搬家啊?”
“搬去哪儿啊?”
我说换地方了。
李婶看着我,又问:“你那同事呢?咋没见她?”
我说她出差了。
“哦哦,”李婶点点头,也没多问,扭着头看搬家工人忙活,“这房子卖了啊?”
我说卖了。
“多少钱?”
我笑了笑,没接话。李婶可能觉得我脸色不对,也没继续问。
我上楼,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工人把最后一件家具搬下楼。五年了,这房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我的痕迹。
墙上有我贴的壁画,柜子上有我放的书,阳台上还有我养的那盆绿萝,叶子都快干枯了。
我没拿走它。
有些东西,带走也没用。
工人把东西都装上车,跟我说可以走了。我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房子,锁上了门,把钥匙从信封里拿出来。
新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件红毛衣。她儿子陪她来的,年轻小伙子,说话挺客气。
我把钥匙交给她,说房子打扫过了,卫生间的马桶盖换了个新的。
老太太笑着说:“姑娘有心了。”
我说应该的。
然后我转身,往搬家卡车方向走。
卡车旁边站着宇轩和婷婷。宇轩看见我走过来,眼圈一下子红了,喊了声:“姐。”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走,搬新家。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半天说了句:“谢谢姐。”
我说谢啥,你是我弟。
那天搬家公司的车开了一路,宇轩坐在卡车斗里,抱着他那个蛇皮袋,头发被风吹得乱飘。
我跟婷婷坐在驾驶室,她一直往后面看,说姐,你对他真好。
我说,应该的。
婷婷低着头说:“姐,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我不能让她白欺负宇轩。我没钱,但我有嘴。那天你弟被骂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她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着。以后要是有机会,我非还回去不可。”
我看了一眼婷婷,她低着头,声音出奇的平静。
我握住她的手,说:“有姐在,不用你出手。”
她说:“姐,你知道吗,你那弟弟一晚上没睡,第二天嗓子都哑了。他跟我说,姐你别告诉雨婷姐,她难做。”
我眼睛有点热,半天没说话。
后来搬家车在新租的房子楼下停了。房子不大,一居室,够我一个人住。宇轩和婷婷暂时住我给他们找的短租房,离他们找的新工作的地方很近。
晚上我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中介小刘的微信。
“姐,客户明天收房,你钥匙交了吧?”
我说交了。
他说:“那好,款项明天到账。”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
窗外的路灯昏黄昏黄的,照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淡淡的影子。
出租屋的味道陌生得很。
但我心里头,却比什么时候都踏实。
07
叶丹阳是周六下午回来的。
我算准了时间。她发过朋友圈,说买的车票是下午两点到站。从车站到我家,打车大概四十分钟。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楼下,坐在花坛边上抽烟。
那包烟是搬家的时候在抽屉里翻出来的,不知道放了多久,有点潮,抽起来呛嗓子。
但我还是抽完了大半包。
天渐渐暗下来,路灯亮了。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路边聊天。李婶从楼道里出来,看见我坐在那儿,打了个招呼:“雨婷,还在这儿呢?”
我说等人。
“等谁啊?”
我说同事。
李婶也没多问,提着垃圾袋往小区的垃圾桶走去。
我看了看手机,快六点了。
又过了十分钟,我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叶丹阳从小区门口走进来,左手拎着一个大编织袋,右手拖着一个行李箱,还背了个包。应该是她妈给她塞了不少东西。
她走得不快,低着头,好像在跟谁语音聊天。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抬起头,看见了停在那儿的搬家卡车。她愣了一下,然后看见了坐在花坛边的我。
“雨婷?”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你咋坐这儿呢?这车谁的啊?”她问。
我说搬家公司的。
“谁搬家?”
我说我。
她看着我,没反应过来:“你搬啥家?”
“我把房子卖了。”
她的表情在路灯下一点一点地变了,从疑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难以置信。
“你说啥?卖了?你开玩笑吧?”
我说没开玩笑,真的卖了。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手里的编织袋“啪”地掉在地上,声音抖得厉害:“你卖哪套房子?咱俩住那套?”
“你疯了?那房子你不说要住五年吗?你咋说卖就卖?那我住哪儿?”
我说那是我的房子,想卖就卖。
她瞪着我,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那我怎么办?我的东西呢!”
“你的东西我给收拾好了,放在你公司楼下的快递柜子里,密码发你微信了。”
她愣住了,看了我好几秒,然后突然笑了。那种笑不是真的笑,是气到极点的笑,脸色发青。
“行,曾雨婷,你狠。你房子都卖了我还能住哪儿?”
“那是你的事。”
她咬着牙看着我,把行李箱拖回来,说:“行,我走。”
她转身拖着行李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我那些东西你都给我放了?”
我说放了。
她站了几秒,突然说:“你卖了多少钱?”
我说你又不是我亲戚,管得着吗。
她一听这话,脸彻底垮了。她恶狠狠地看着我,像是想骂人,又不知道该骂什么,最后拎着行李走了。
我看着她拖着一个行李箱,拎着一个编织袋,在路灯下走远。
没什么大吵大闹。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
但我心里头那个窟窿,终于是填上了。
我正准备走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叶丹阳”。
我接起来,听见她气急败坏的声音:“曾雨婷,我的东西是不是少了!我那套护肤品少了一瓶!”
我说没少。
“你胡说!我明明摆在那儿的!”
“给你放快递柜子之前,我就扔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接着传来她撕心裂肺的吼叫:“你凭什么扔我的东西!那是两千多块啊!”
“你不是骂我弟是穷鬼吗?”
我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你弟是穷鬼关你屁事!你凭什么……”
“他是穷,可他不欠你。你住我的房子,吃我的饭,用我的水,一分钱都没给过。你哪来的脸骂别人?”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我等了几秒,挂了电话。
然后我给宇轩发了条微信:“忙完了没?晚上我请你们吃火锅,婷婷说想吃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蹦出他回复的话:“姐,到了,婷婷让我谢谢你。地址你发我。”
我打了辆出租车,上了车,把窗户摇下来。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我靠在后座上,把手机翻到那条交易完成的短信,看了几秒,然后锁屏。
08
周一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叶丹阳的工位空着。
我们办公室不大,十来个人,谁缺了马上就能看出来。主管老陈路过,问了一句:“叶丹阳今天请假了?”
旁边的同事小周说:“不清楚,没见她打申请。”
我没说话,打开电脑开始处理积压的工作。
到了午休时间,叶丹阳还是没来。我端着饭盒去茶水间热饭的时候,碰上了隔壁部门的刘姐。刘姐在单位待了十几年,消息一向灵通。
她看见我,凑过来:“雨婷,你跟丹阳闹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表现出来:“咋了?”
“她昨天半夜在朋友圈发了一大串,说什么‘被最信任的人出卖’,‘人心难测’,‘这个世界没有真心’什么的。今早一早就删了。”
我说不知道,没看她朋友圈。
刘姐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午饭的时候,我坐在办公室靠窗的位置,一边吃饭一边想事情。手机屏幕亮了几次,是叶丹阳发来的微信。
第一条:“我们谈谈。”
第二条:“我知道你在公司。”
第三条:“你总得给我个交代吧?”
我没回复。
下午两点多,她来了。推门进来的时候,整个办公室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她眼睛有点肿,妆也没怎么画,一脸憔悴。
她没看我,径直走到自己工位上坐下,打开电脑,全程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像是开了静音。
我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的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能感觉到自己手脚冰凉,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
这不是紧张,是愤怒。
我不知道她在等什么。
到了快下班的时候,她终于站起来,走到我工位旁边。她站在那里,我抬头看着她。
“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她说。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的人听见。
有几个同事偷偷看了一眼,又迅速转回去。
我看着她,说:“就在这儿说吧。”
她愣了一下,表情僵住了。
“这儿说不方便。”她说。
“没什么不方便的,三两句就能说完。”
她站在那里,手攥成了拳头,脸色变了又变。
最后她压低声音说:“行,曾雨婷,你厉害。”
说完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回到座位上,收拾东西,背着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那一刻,办公室里的空气才重新开始流动。
旁边的小周凑过来,小声问我:“姐,你俩咋了?”
我说没事,就是关系不太好。
小周还想问什么,看我脸色不对,没敢继续。
那天我正常下班,走到街上,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行人匆匆往家赶。
手机又响了。是叶丹阳。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那头的她声音疲惫得很,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说话都带着喘气声,断断续续的:“雨婷……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弟那事,是我说错了……你能不能……就当没发生过?”
09
我站在路灯下面,听着她那头的声音。
她还在说,语气越来越软,几乎带着哭腔:“你让我回来吧,我保证不惹事,房租水电我补给你,你让我干啥都行,你别这样……我一个女的,孤单单的在这个城市……”
我打断她:“你妈不是给你寄东西了?你回老家不是回得挺开心的吗?”
她愣了一下:“那不是……你说的……”
“我说的是你该回去看看,不是让你在这儿白吃白住三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变了调:“你不就是觉得我占你便宜了吗?行,钱我给你还上,你让我回来住,房租按市场价算。”
“那房子不是我的了,跟你说过了。”
“那你就再买一套啊!你卖了房不是有钱吗?”
我被她这话气笑了。
“我卖了房子,用那笔钱给我妈换了肾。你还真以为我吃饱了撑的,闲得慌?”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这个谎扯得不算高明,但够用。
过了大概十几秒,她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点不确定的颤抖:“你妈……真有病?”
“我编这谎图啥?”
她又不说话了。
“你可以打电话问我弟,他现在跟他女朋友在他们县城开面馆,他肯定比我愿意搭理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了,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慢慢暗下去,心里头那点压抑的东西也跟着散了。
第二天上班,叶丹阳在办公室跟我打了照面,没说话,盯着电脑,当我不存在。
第三天,她依然没跟我说话。
我乐得清闲。
那天下班前十分钟,办公室的小周突然喊了一声:“丹阳,你递辞职申请了?”
我抬起头,看见叶丹阳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电脑,淡淡应道:“嗯,想了几天了,还是回老家发展。”
办公室里的人面面相觑。
叶丹阳没再多说,把辞职申请书提交了,又跟主管老陈说了几句,然后坐下收拾东西。
傍晚,同事们陆续下班离开,最后只剩下我和她。她还在收拾桌上的东西,我也没急着走,正在整理手头的文件。
空气有点闷。
大概过了五分钟,叶丹阳开口了:“雨婷,走之前想跟你说句话。”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她没抬头,只是盯着桌上那堆东西:“这件事我确实做得不对。住你家三年,一毛钱房租没给,还骂了你弟。这事是我不对。”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没说话。
“但我也没你想的那么坏。那摄像头,我当时就是好奇,想着看你平时都干啥,没真想害你。”
她终于抬头看我,眼眶有点红:“你信不信随你。”
我说:“那我为啥要再信你?”
她张了张嘴,没接话。
我站起来,拎起包:“祝你回家顺利。”
走到门口,她喊了我一声。
“你弟……你帮我跟他说声对不起吧。”
我没回头:“你自己跟他说。”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一支笔,整个人像是在那一瞬间老了十岁。
我没回头。
一个多月后,我收到了一条消息,是小周发来的。她说叶丹阳回老家了,听说是她妈生了大病,她回去照顾了。
也有人说,她妈病情严重,花了不少钱。叶丹阳辞职之后,日子过得也不宽裕。
我看了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把它划掉了。
周末,我坐上回老家的车,去看我妈。
车窗外,田埂一块接一块地往后掠过去,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稻草的味儿,混在一起,竟然不觉得难闻。
我靠在窗边,闭上眼睛,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10
三个月后。
我在新租的一居室里住了下来,日子过得挺规律。早上七点多出门,晚上六七点到家,周末去菜市场买菜,偶尔跟宇轩视频。
宇轩和婷婷在他们县城开了个小面馆,门面不大,但生意还行。开业那天我给转了两万块钱过去,他不要,我说算我入股。
他默了半天,还是收下了。
面馆开起来后,他天天忙得要命。跟我视频,满头大汗,围裙上沾着面粉。婷婷在旁边切菜,听见我俩说话,也凑过来喊一声“姐”。
我妈身体还行,肾的问题靠吃药控制,暂时不用换。宇轩每个月给她打钱,我不要她操心。
周末,宇轩打电话来,说面馆的汤底他研究了好久,终于弄出来一个配方,让我去尝尝。
周末上午我坐车过去,一个半小时就到了。
宇轩开着一辆小电驴来车站接我。他晒黑了,但精神很好,整个人看着结实了不少。
“姐,我们这儿虽然小了点,但晚上还挺热闹的。”
他说着话,小电驴在巷子里七拐八拐,停在一间小门面前。门面前摆着两盆绿植,窗户上贴着“开业大吉”四个字。
婷婷在门口等我,系着围裙,手里端着碗。
“姐,你来了!”
她把煮好的面端过来,热气腾腾的。我看着碗里漂着的葱花和油花,突然觉得饿了。
宇轩在后面忙活,灶上的锅咕咚咕咚冒着热气。婷婷坐在我对面,双手托腮看着我:“姐,你瘦了。”
我说没瘦,最近吃得挺好的。
“工作累不累?”
“还行,适应了。”
正说着话,外边进来几个客人,婷婷赶紧去招呼。
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个小面馆。
墙上贴着菜单,柜台上摆着一台旧收音机,正放着老歌。灶台上水汽袅袅,窗户上的雾气模糊了外面的街景。
宇轩走过来,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放在我面前。
“姐,你尝尝,看味道行不行。”
我夹了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然后冲他笑了一下:“嗯,手艺不错。”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憨憨地笑了。
“姐,以后你的饭我包了。”
我把碗里的汤喝干净,放下碗,看着坐在一旁的宇轩和婷婷。灯不太亮,暖黄色的光打在碗沿上,靠着墙壁,影子拉得老长。
宇轩低头扒饭,婷婷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嘴里念叨着:“光吃面哪行,多吃点菜。”
宇轩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嗓子有点发紧。
我说,以后不许再让人欺负了,听见没。
他抬起头,眼里的光柔柔的:“姐,有你在,没人敢欺负我。”
我拍了拍他的肩,没说什么。
也没人再提叶丹阳那个名字。
桌上的收音机里,歌声还在悠悠地转着,飘在半空。
门外的大街慢慢热闹起来,远处的车灯和路灯交织在一起,晃出一片朦朦胧胧的光。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家里穷,我妈在灶台前炒菜,我蹲在旁边烧柴火。宇轩趴在门槛上写作业,铅笔头短得握不住,他还在写。
那时候日子苦,但一家人在一起。
现在还是在一起。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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