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丰
在日本，提起当年的侵华战争，整个社会并非只有一种声音。有人试图淡化历史，有人试图美化历史，也有人始终坚持揭开历史真相。正因为如此，日本战后出版界出现过许多立场截然不同的著作。有的成为右翼人士推崇的“经典”，有的则成为他们长期攻击的对象。本多胜一、长沼节夫两位媒体记者所著的《天皇的军队》（朝日新闻社，1991年8月15日第一版），便属于后者。
30多年过去，这本书依然被许多日本右翼人士视为“不受欢迎的书”。原因并不复杂，因为作者讨论的不是战争中的某一次战役，也不是某个将领的功过，而是一个更尖锐的问题：日本军队究竟是怎样变成侵略中国的工具的？
所谓“天皇的军队”，战争期间，日本人称之为“皇军”，中国人称之为“鬼子”，双方对此都不陌生的。重要的是，作者鲜明地指出它并不仅仅是一支普通军队，而是以天皇的名义作战，以天皇的名义占领土地，也以天的皇名义要求士兵无条件服从。
这些参军入伍的年轻人，在村庄里的“青年学校”已经接受过“兵队训练”，已经能够熟练地背诵《天皇敕语》和《战阵训》，他们的“第一认识”就是荣幸地加入了“天皇的军队”。
1945年战后，日本社会开展过天皇是否有“战争责任”的大讨论，两位作者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用书籍的题目给予了最为有利的答案。
本书中选择的切入点十分特别。作者并没有从卢沟桥事变写起，也没有从南京大屠杀写起，而是把镜头对准了侵华日军中的一个特殊部队——华北方面军第五十九师团。
这支部队长期驻扎在中国山东等地。通过大量亲历者证言、战后回忆和调查资料，作者试图回答一个问题：普通日本青年为什么会变成侵略者？
在书中可以看到这样一种过程。原本来自乡村、工厂和学校的年轻人，进入军队后被灌输“忠君爱国”的观念，被要求绝对服从命令，直接接受了“杀人教育”，被训练成战争机器。他们中的许多人，在军营里被老兵抽耳光、打屁股，在军国主义体制下逐渐失去独立思考能力。最终，他们不仅成为侵略战争的执行者，也成为战争机器的一部分。
读到这里，我想到一个长期存在于日本社会的争论。战后以来，一些人总喜欢把战争责任简单归结于东条英机等少数军政人物。仿佛只要把责任推给几个人，日本社会整体便可以获得某种“免责”。然而，两位作者显然并不认同这种解释。
在他们看来，那场战争并不是凭空出现的。军国主义教育、天皇崇拜体制、社会动员机制以及对外扩张思想，共同塑造了“皇军”。换句话说，那场侵略战争不是某几个人的疯狂，而是整个体制运行的结果。
也正因为如此，这本书在日本右翼眼中显得格外刺眼。因为它触碰到了一个他们始终不愿面对的问题：侵略责任究竟应该如何定义？
更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并没有停留在谴责层面。他们在书中写道，“希望通过记录中国人民遭受侵略的历史，让日本人知道什么是错误，什么是正义，从而阻止战争悲剧再次发生。”
这种表达在今天看来或许并不激烈。但放在上个世纪90年代的日本，却需要相当大的勇气。
那时距离战败不过四十多年。许多战争亲历者仍然健在。围绕侵略责任、天皇责任以及历史教育的争论异常尖锐。《天皇的军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问世的。
读完这本书，我最大的感受是，它真正关心的并不是过去。它关心的是未来。因为历史最大的意义，从来不是证明自己正确，而是防止错误重演。
对于中国读者而言，这本书提供了一个观察日本社会的窗口。它告诉我们，日本并不只有否认历史的人，也一直存在努力揭露历史的人。
而对于今天的日本来说，这本出版半个世纪的书依然具有现实意义。因为一个民族是否强大，不在于能否忘记历史，而在于有没有勇气直视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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