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彭靖,上海交通大学终身教育学院讲座教授
目前,国内外研究杨联陞的学者,绝大多数人都是依据哈佛燕京图书馆保存和公开的“杨联陞日记”。但是,日记所记载的信息毕竟有限。哈佛大学有明文规定,在哈佛的毕业生,必须在其正式获得学位80年后,其学籍档案才能对外公布。1946年2月,杨联陞获得哈佛大学博士证书,7月初举行毕业典礼之后正式获得博士学位。按照哈佛的规定,哈佛大学档案馆要在2026年7月之后,才能对外公布杨联陞的学籍档案。
《杨联陞评传》封面
2026年1月,由笔者主编,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的“海外著名文化名人评传”丛书共五卷。其中,笔者在撰写《杨联陞评传:从北平“学联主席”到“国际汉学警察”》过程中,曾多次采用邮件与哈佛大学交涉,说明要利用杨联陞档案的原由。最终,在长达二个多月的“谈判”之后,才由哈佛大学档案馆提前向笔者提供,在哈佛大学保存的“杨联陞学籍档案”。因此,笔者也是在国内首次利用哈佛大学学籍档案,开展对于杨联陞的研究,撰写《杨联陞评传》的学者。
杨联陞如何获得硕士学位
1941年2月12日,杨联陞向哈佛大学递交申请表,意向申请历史系硕士和博士学位。到1942年10月26日,杨联陞向哈佛大学文理研究生院办公室写信,回复收到文学硕士(A.M.)学位证书,这期间仅用了20个月,距离二年还差4个月。
杨联陞在哈佛大学的硕士、博士学位申请表
(哈佛大学档案馆提供)
杨联陞能够在短时间内,获得哈佛大学文学硕士学位,源于他优秀的外语能力,并通过免试法语或德语阅读能力申请,为获得硕士学位赢得大量的时间。按照哈佛大学文理研究生院的规定,外籍学生在哈佛攻读硕士、博士学位,必须事先通过法语或德语阅读能力测试。
1941年3月1日,哈佛历史系办公室致函杨联陞,确认被录取并提出语言测试要求。过后,杨联陞应该是向历史系办公室提出,申请用日语,以及法语基础知识,替代德语或法语作为学位语言要求。
1941年10月1日,哈佛大学文理研究生院副院长马约(L. S. Mayo)写有一封给历史系教授弗雷德里克·默克的内部沟通函。信中讨论了杨联陞申请用日语,以及法语基础知识,替代德语或法语作为学位语言要求的事宜,反映了当时哈佛大学在学术规范上的严谨性,以及对东方学者语言能力的特殊考量。
1941年10月24日,文理研究生院副院长马约再次致函杨联陞,通知他历史系10月20日开会,批准杨联陞免试法语或德语阅读能力申请。
哈佛大学历史系批准杨联陞免试
法语与或德语阅读能力申请
(哈佛大学档案馆提供)
原文翻译如下:
1941年10月24日
亲爱的杨先生:
我很高兴地通知您,经历史系推荐,校务委员会已投票批准,您用日语阅读能力加法语基础知识,替代历史学文学硕士学位的标准语言要求。据了解,历史系将确保您的日语阅读能力得到充分测试。法语基础知识的要求,可通过参加历史系的法语阅读知识测试,或随信所附打印页上列出的任何方式来满足。
您真诚的,
L. S. 马约
文理研究生院副院长
杨联陞学习日语的契机,源于1938年他与美国汉学家贾德纳(Charles Sidney Gardner)的相遇。当时,贾德纳携全家来到北平,需要助手协助其整理和研读中日文书籍。经周一良推荐,刚从清华大学毕业不久的杨联陞获得了这份工作。他的任务之一是帮助贾德纳查阅日本的学术刊物,并用英文撰写内容提要。这项工作对杨联陞的日语能力提出了直接而严峻的挑战。它要求杨联陞不仅要能读懂专业性极强的日文学术论文,还要具备准确概括和翻译的能力。这无疑是一种高强度、高起点的语言实践,驱使他必须在实际应用中快速提升日语阅读和理解水平,可谓是“在游泳中学会游泳”。
在协助贾德纳工作期间,杨联陞的日语能力得到了初步的锻炼和夯实。这份工作持续到1939年贾德纳回国,之后贾德纳仍留下《宋史》等书籍请杨联陞点校,并继续支付酬劳。这段经历不仅解决了他的生计问题,更重要的是,通过持续接触由贾德纳这样的汉学家筛选出来的、代表当时学术前沿的中日文资料,杨联陞的学术视野得以极大开阔,其日语能力也从句读、提要的层面,向更深层的史学研究领域延伸。
1941年初,杨联陞受邀赴美,进入哈佛大学深造。在哈佛的初期,他一半时间继续为贾德纳工作,一半时间选课攻读学位。新的环境对他的日语能力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在哈佛求学及日后的教学生涯中,日语不仅是他的研究工具,甚至成为了他的教学内容。从他1946年考虑回国教书时,向胡适自荐可开设的课程中,我们可以看到他曾经写道:“日本史也可以教,但明治以后不灵(得大预备)”这一条。这一细节至关重要,它表明此时的杨联陞,其日语水平和日本史知识储备,已经达到了可以在大学开设课程的程度。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而是他在美国数年如一日,结合研究、教学,持续深化日语学习和日本研究的结果。
纵观杨联陞的学习过程,可以发现以下几个显著特点。首先是强烈的实践驱动。他的日语学习始终与具体的学术工作紧密结合,从最初为贾德纳做提要,到后来利用日文资料进行汉学研究,再到准备教授日本史,语言始终是服务于学术目的的工具,这使他的学习极具针对性和高效率。其次,也得益于名师的指点与良好的学术环境。在哈佛,他不仅有贾德纳的指导,还曾担任赵元任的助手。赵元任是语言学大师,其对语言精准性的追求,必然也会影响杨联陞对待包括日语在内的各种语言的态度,使其治学更加严谨。此外,哈佛燕京学社丰富的藏书和浓厚的学术氛围,为他提供了绝佳的日语学习与研究条件。
最终,精湛的日语交流能力,成为了杨联陞学术生涯中不可或缺的利器,也因此成为他获得哈佛大学硕士、博士的有利保障。他能够直接阅读日本的原始史料和前沿研究成果,他的书评和论文中常引日本学者的著作,例如他曾评介过日本汉学家吉川幸次郎的《元曲选释》、池田温的《中国古代籍帐集录》等重要日文著作。他甚至可以用日文发表论文,如《欧美国家东洋研究及展望》。1962年,他应邀赴日本京都大学讲学,讲授《盐铁论》和《颜氏家训》,这标志着他的日语水平和日本汉学研究得到了日本学界的高度认可。
目前,在已经发表不少研究杨联陞的文章,以及《杨联陞别传》书中,没有一个人提出过这一问题。在很多研究文章中,对于杨联陞如何在短时间内获得硕士学位时,都是含糊其辞一笔带过,缺乏必要的交待。探究其中的原因,一方面大概是杨联陞生前,在日记中没有谈及这方面的话题;另一方面是研究者手中,也没有相关的档案材料。
我们可以想见,像梅光迪、吴宓、梁实秋和王钟翰等人,他们最终都没能获得哈佛大学的博士学位,并不是他们对于哈佛的学位没有兴趣,而是横亘在攻读学位道路上,德语或法语作为学位语言要求等语言考试障碍,最后失去他们获得哈佛文学和历史学博士可能。
杨联陞与胡适相识的时间
按照余英时先生所述,他们相见始于何时今已不可考,但彼此熟识起来,奠定了终身的师友情谊大概是在1943年。(余英时:《论学谈诗二十年:<胡适杨联升往来书札>序》,安徽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3-4页)。这一年2月12日,胡适到哈佛大学参加远东文明学系的“远东文明访问委员会”(Visiting Committee on Far Eastern Civilization)活动,他先后在哈佛大学居住了五天。2月14日的晚上,胡适曾在赵元任家中和一些中国学生长谈。杨联陞是赵元任最欣赏的一个学生,想必是其中之一。
原山东大学博士,刘秀俊在他的博士论文中提出不同观点:杨联陞在国内时是否曾与胡适交往,目前尚不得知。到美国之后,至少到 1942 年,两人应该已经结识。因为,这年的秋天胡适到哈佛来讲学,曾住在赵元任先生家里。杨联陞则是赵家的常客。所以,很可能二人在此时已结识(刘秀俊:《“中国文化的海外媒介”——杨联陞学术交往探要》,2010年山东大学博士论文,第20页脚注3)。
为了证实刘秀俊所述“秋天胡适到哈佛来讲学”的具体时间与讲学内容,笔者在2024年出版的《胡适年谱长编》中,查询到1942年7月23日,哈佛大学曾邀请胡适参加“联合国之声”(The United Nations Speak)系列演讲(宋广波:《胡适年谱长编》(第六卷),湖北人民出版社,2024年,第67-68页。)。
8月2日,胡适曾经致函赵元任:“为能在波士顿一起吃早餐、闲谈,感到幸运。”由此说明,在1942年7月底到8月初期间,杨联陞与胡适很大可能已经在赵元任家中结识。此时,杨联陞属于尚未成名的年轻学者,胡适在日记中未能属名记载。
1982年,杨联陞抄录了1942年写的白话诗三首《新闺怨》《新出塞》《无题》,送给曾在台湾新竹《清华学报》担任总经理,主编过《清华校友通讯》的赵赓陋先生。诗后还有小注。在《新出塞》的小注中,杨联陞曾记载:“1942年秋天,胡适之先生来哈佛讲学,同时提倡中国同学作白话诗。这是我的处女作,实在不好,姑且作为纪念。1982记”(蒋力:《杨联陞别传》,商务印书馆,2018年,第12-14页)。
在《无题》的小注中,杨联陞再次记载:“胡先生读了说,让他想起王安石的“人散庙门灯火静,独寻破梦立多时”。那是宋朝的白话诗。” 1943年11月18日,胡适先生复函道:“古人说,用将不如激将。我的一激(将)竟使康桥多产新诗——多产这样新鲜的白话诗,岂不大有功于白话诗国也哉?你的《新闺怨》和《出塞前》都很好。佩服,佩服。(‘不离儿’我不知道,乞告我。)我做不出这样‘地道的’新诗。”(详见《论学谈诗二十年》,第9页)
40年代初,杨联陞(后排右1)与胡适(前排左2)
在赵元任(二排右1)家门前合影
由此,可以进一步佐证,杨联陞与胡适最早结识的时间,是在1942年7月底到8月初期间。同时,明确了杨联陞所述:“1942年秋天”的具体时间节点。
1942 年,胡适辞去驻美大使之职后,便寓居纽约,从事学术研究,并不时来往于纽约与波士顿之间。由此与剑桥的学人展开了频繁的学术往来。杨联陞即是胡适当年最看好的几个青年学生之一。如 1943 年 10 月,胡适即欣喜地发现学界后辈中颇有可与论学的才俊。
晚上在周一良家吃晚饭。同坐的杨联陞、吴保安、任华,都是此间最深
于中国文学历史的人。……在纽约作考证文字,无人可与讨论,故我每写一文,就寄与王重民兄,请他先看。此间人颇多,少年人之中颇多可与大谈中国文史之学的。
余英时在《论学谈诗二十年——胡适杨联陞往来书札》序言中,曾提到二人到 1943 年已开始熟识起来,到 1944年6月21日,胡适为复兴以后的北京大学延揽人才时,已向杨联陞发出了邀请,可见胡适对于杨联陞的欣赏与器重。
关于杨联陞入职哈佛始末的补述
2025年7月,耿勇在《读书》2025年第7期上,发表《杨联陞入职哈佛始末》的文章,较为详细论述杨联陞入职哈佛大学的前后过程。笔者认为,耿勇在他撰写的这篇文章中,虽然结合《杨联陞日记》,现存杨联陞与胡适通信的内容,详细分析了“杨联陞入职哈佛始末”。但是,他没有看到并引用《北京大学史料,1946-1948》第四卷(北京大学出版社,2000年,第104页)中的内容。
作为邓嗣禹外孙,笔者可以说邓嗣禹与杨联陞是多年的亲密好友,1946年北大史学系下发任命文件,任命邓嗣禹为教授,杨联陞为副教授,这应该是胡适不希望看到的结果,他又不方便过多干预的事。所谓“对于一向处处替别人考虑的胡适而言”,还应该包括有这一层因素。因此,他在电报中仅仅写上“建议接受哈佛”,不便向杨联陞过多解释。对于杨联陞而言,也应该存在有一种不便表述的心理落差。
1947年9月23日,杨联陞在收到,允许其在美国执教的签证批准通知书,随即向联合国递交辞职信,并于当天午夜乘车前往剑桥,回到哈佛大学远东语文系任助理教授,兼教历史、语文课程。由此,开启了40余年的哈佛大学任教生涯。
杨联陞在哈佛大学的学籍档案共有12件,包括:
(一)攻读硕士阶段:
(1)1941年2月12日,杨联陞硕士学位申请表;(2)1941年3月1日,哈佛历史系办公室致函杨联陞,确认被录取并提出语言测试要求;(3)1941年10月1日,哈佛大学文理研究生院副院长马约(L. S. Mayo)写给历史系教授弗雷德里克·默克的内部沟通函。(4)1941年10月24日,文理研究生院副院长马约再次致函杨联陞,通知他历史系10月20日开会,批准杨联陞免试法语或德语阅读能力申请;(5)1942年10月16日,杨联陞回复收到文学硕士(A.M.)论文证书。
(二)攻读博士阶段
(1)1944年7月27日,杨联陞写给文理研究生院院长霍德利(hoadley)的学业情况说明;(2)1944年12月21日,叶理绥社长致霍德利院长的信;(3)1945年5月19日,叶理绥致函霍德利院长,告知“杨联陞先生顺利通过的本校德语与法语考试,可作为博士学位要求的语言考试成绩予以认可。”(4)1945年6月21日,杨联陞致函哈佛大学文理学院副院长怀尔德(Payson S. Wild),申请去耶鲁大学教中文;(5)1945年9月16日,杨联陞致函文理学院院长,申请返回哈佛大学;(6)1945年12月5日,杨联陞致函院长办公室存档用的副本,为住址变更通知函。(7)1946年3月11日,杨联陞致函院长办公室,通知领取到哈佛博士学位证书。
来源| 《文史天地》2026年第7期,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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