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十六讲中，我们讨论了倒错的爱——一种将人转化为物、将关系转化为剧本、将爱转化为控制的存在方式。倒错的爱中包含了伤害欲，但它更多是关于将对方客体化、将关系工具化的整体结构。这一讲，我们要聚焦于倒错的爱在互动中最直接、最痛苦的呈现形式：施虐与受虐。

这不是关于偶尔的争吵、暂时的冷漠，或是关系中难免的摩擦。这是关于一种持续的关系模式，在其中，痛苦不是关系的副作用，而是关系本身的语言。伤害不是偶然的失控，而是连接的主要方式。两个人不是在爱中偶尔伤害彼此，而是通过伤害来维持一种扭曲的、但极其牢固的依恋。

施虐：通过制造痛苦来维持连接

施虐在亲密关系中的表现，不总是显而易见的暴力。更常见的是日常中持续的、微小的、累积性的攻击。

它可能是言语上的贬低——用嘲讽回应伴侣的脆弱，用“你怎么这么没用”来回应伴侣的失误，用伴侣最敏感的痛处作为争吵中随手可取的武器。它可能是情感上的折磨——在伴侣需要回应时故意沉默，在伴侣表达爱意时冷淡回应，在伴侣最脆弱的时刻转过身去。它也可能是更隐蔽的控制——规定对方该穿什么、该和谁交往、该如何度过每一天，将对方的自主空间一寸一寸地剥夺，而每一次剥夺都被包装成“我这是为你好”。

这些行为在表面上是为了让对方服从或改变，但在更深层的心理层面上，它们服务于一个更根本的目的：维持连接。

在施虐者的内在世界中，连接与痛苦是被绑定在一起的。这种绑定的根源往往可以追溯到早期的客体关系经验——一个只有在制造戏剧性冲突时才能获得回应的孩子，一个只有在自己受伤或让照顾者激动时才能感觉到关系真实存在的孩子，内化了一种将高张力等同于亲密的模式。成年后，平静的关系对他来说不是安宁，而是死寂。制造痛苦成为了一种绝望的尝试，试图用最原始的方式来确认对方还在——我对你施加痛苦，你回应我，哪怕你的回应是愤怒和眼泪，但至少你回应了。回应证明你在乎，在乎证明我们没有断开。

这也是为什么在施虐-受虐关系中，施虐者往往在伤害之后展现出短暂的温柔和忏悔。这种间歇性的温暖，正是第十七讲讨论的兴奋型客体关系的特征——偶尔的满足制造了最牢固的依恋纽带。受害者在痛苦中等待那个温暖时刻的到来，而当温暖到来时，痛苦似乎被赋予了意义——他是爱我的，只是他控制不住自己。这种循环使得关系极难被打破，因为间歇性的温暖提供了不断更新的希望，而希望正是捆绑的最强力的绳索。

受虐：通过承受痛苦来维持连接

受虐者的位置同样不是被动和无辜的——这不是在指责受害者，而是在指出，受虐者在无意识层面也参与了这种扭曲连接的维持。

一个人长期留在施虐关系中，表面上可能是因为恐惧、经济依赖、或对“离开后没人要我”的深层恐惧。这些原因在意识层面是真实的，但在无意识层面，往往还运作着更复杂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