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二零六年,西楚霸王项羽以四十万大军的赫赫威仪,踏碎秦帝国最后的残梦,自立为西楚霸王,定都彭城。然而这位力拔山兮气盖世的盖世英雄,却在分封天下这件事上,亲手埋下了覆灭的种子。

他将偌大的天下切割为十八块拼图,分封给各路诸侯、部将与降将,企图以一人之力驾驭群雄。殊不知,这场分封不过是一场盛大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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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关中三王

项羽分封,最精妙也最阴毒的一步棋,便是将关中之地一分为三,封给三位秦朝降将——雍王章邯、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这三人本是秦末最后的名将,章邯更是秦国军事支柱,巨鹿之战与漳污之战两次败于项羽之手后被迫投降。项羽将他们安插在关中,名义上是嘉奖其归降之功,实则是要他们充当看门犬,死死堵住刘邦东出的通道。

雍王章邯,建都废丘,统辖咸阳以西之地。这位曾经屡战屡胜、击杀项梁的秦国上将军,在项羽的棋盘上不过是一枚弃子。汉元年八月,刘邦采纳韩信之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大军如神兵天降杀入关中。章邯连战连败,退保废丘。刘邦引河水灌城,城墙崩塌之际,章邯拔剑自刎,一代名将就此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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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王司马欣,建都栎阳,统领咸阳以东至黄河一带。刘邦东出之时,司马欣识时务地投降了汉军。然而降而复叛是他一生最大的错误。成皋之战中,楚军大司马曹咎中了汉军激将之计,半渡汜水时遭到伏击,全军覆没。司马欣与曹咎一道自刎于汜水之畔,以最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摇摆不定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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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王董翳,建都高奴,辖上郡之地。他同样先降刘邦,后来又反复无常。关于他最终的结局史料记载不甚详尽,或败亡于乱军之中,或老死于贬谪之所。

二、韩王之死

在十八路诸侯中,死得最冤、最令人唏嘘的,当属韩王韩成。韩成本是韩国宗室后裔,五世相韩的张良恳请项梁立其为王以恢复韩国社稷。韩成也确实率兵与秦军血战,虽未建立大功,却也尽心尽力。然而项羽以韩成无军功、且张良追随刘邦为借口,不让他就封回国,将其带到彭城后废为列侯,不久便斩首示众。

三、三齐之乱

项羽在齐地的分封,堪称整个分封体系中最大的败笔。他将齐地一分为三,封田都为齐王、田安为济北王、田巿为胶东王,却偏偏将功劳最大、资格最老的田荣晾在一边,一寸封地都不给。田荣是齐王田儋的堂弟,当年齐国被灭后正是他与田儋扛起复国大旗,浴血奋战。项羽却因他没有随从入关,便将他彻底排斥在分封之外。

田荣岂是忍气吞声之人?分封不到三个月,他便起兵造反,先是将齐王田都打得落花流水,田都狼狈逃奔西楚,从此下落不明,生死成谜。接着田荣又攻杀济北王田安,将其斩于刀下。最后连胶东王田巿也没放过——田巿本是田荣所立的齐王,却因胆小怕事、不听田荣劝阻偷偷前往胶东就国,田荣一怒之下追至即墨将其杀死。三齐之地重新归于田荣之手,他自立为齐王,与项羽彻底决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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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羽闻讯大怒,亲率大军北伐齐国,将田荣打得大败。田荣逃至平原,竟被当地百姓所杀。然而田荣的死并未平息齐地的战火,反而点燃了更猛烈的反抗。田荣之弟田横收拢残兵继续抵抗,齐地成为楚汉战争中最惨烈的战场之一。而项羽在齐地的烧杀抢掠——坑杀降卒、屠灭老幼,更是为他日后的败亡埋下了人心尽失的祸根。

四、魏豹与司马卬

西魏王魏豹,是战国魏国贵族后裔,其兄魏咎被章邯击败后自杀,魏豹便接过复魏大旗投奔项梁。项羽封他为西魏王,建都平阳。然而魏豹此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反复无常——楚汉战争爆发后,他见刘邦势大便投降汉军;彭城之战刘邦惨败,他又叛归项羽;后来韩信率军破魏,魏豹兵败被俘至荥阳。荥阳守将御史大夫周苛以反国之臣难与共守为由,将魏豹斩杀。魏豹死后,他的姬妾薄氏被刘邦收入后宫,生下了后来的汉文帝刘恒——这大概是魏豹留给历史的唯一贡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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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王司马卬,本是赵国将领,巨鹿之战后随项羽入关,被封于河内,建都朝歌。在楚汉战争中,他被陈平打败后降汉。彭城之战后,司马卬被楚军所杀。

五、赵地双王

项羽在赵地同样采取了分而治之的策略,封张耳为常山王,将原来的赵王赵歇贬为代王。这一安排直接激怒了仅被封侯的陈馀。陈馀本是与张耳齐名的赵国重臣,两人曾并肩作战拥立赵歇,如今张耳封王而自己只得三县之地,如何能忍?于是陈馀联合田荣起兵,击败张耳,迎回赵歇复为赵王,自立为代王。

张耳后来投奔了刘邦,他随韩信平定赵国后受封赵王,成为汉初八位异姓王之一。汉高帝五年,张耳病逝,其子张敖袭位,还娶了刘邦的独女鲁元公主。虽然后来张敖被降封为宣平侯,但张耳一族的血脉得以延续,他本人也算善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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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王赵歇的命运则截然不同。陈馀被韩信击败身死后,赵歇逃回信都,被汉军追杀而亡。

六、燕地双雄

项羽对燕国的处理同样简单粗暴——他将原燕王韩广迁为辽东王,却把燕地封给了韩广的部将臧荼。韩广本是赵国上谷小吏,受武臣之命安抚燕地后自立为燕王,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他不肯迁徙,结果被自己一手提拔的部将臧荼击败杀害。臧荼就此吞并燕辽两地,成为新的燕王。

然而臧荼的好日子也没过多久。韩信攻破赵国、代国后,臧荼望风而降,成为汉初异姓王之一。但刘邦称帝后大肆捕杀项羽旧部,臧荼心生恐惧,于汉高帝五年起兵反叛。刘邦御驾亲征,将臧荼斩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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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江王英布

九江王英布,是项羽麾下最凶猛的战将之一。他本是骊山刑徒,投入吴芮麾下后成为其女婿,后归项梁、从项羽,巨鹿之战时更是冲锋在前,勇冠三军。项羽封他为九江王,建都六县。

然而英布最终还是倒向了刘邦。楚汉战争中,他被刘邦游说后归汉,成为淮南王,与韩信、彭越并称汉初三大名将。但飞鸟尽良弓藏,兔死狗烹。汉高帝十一年,韩信、彭越相继被诛,英布惶恐不安,起兵反叛,最终兵败被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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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临江共氏

临江王共敖,原是楚怀王熊心的柱国,率兵攻打秦国南郡立下大功,被封为临江王,建都江陵。楚汉战争期间,共敖采取了罕见的中立立场。这种两不相帮的态度让他活到了汉高祖三年,最后病死于任上。

然而他的儿子共尉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共敖死后,共尉袭封临江王,刘邦始终视其为隐患。前二零二年,汉军攻破临江国,共尉被擒杀。

九、河南王申阳

河南王申阳,本是张耳的宠臣,巨鹿之战时攻占河南地区,被项羽封为河南王,建都洛阳。这个人在十八路诸侯中存在感极低,既没有惊天动地的战功,也没有惊心动魄的反叛。楚汉战争爆发后,他投降了刘邦,河南国被废为郡。从刘邦立国后大封功臣的名单中不见申阳身影来看,他应该是没能活到封侯之时便已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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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衡山王吴芮

吴芮本是秦朝番阳县令,人称番君,是十八路诸侯中第一个起兵反秦的人。他与英布率越人举兵响应诸侯,横扫赣、湘、桂一带,深受岭南百姓拥戴。项羽封他为衡山王,建都邾县。

楚汉之争时,吴芮在张良的劝说下坚定地站在了刘邦一边。更难得的是,他为人极为低调,主动让出部分领地以示忠心。刘邦称帝后,改封他为长沙王,建都临湘。汉高祖四年冬,吴芮病逝,谥号文王。

最令人惊叹的是,吴芮的长沙王国共传了五代,历经二百余年,一直到公元前一五七年长沙靖王吴差因无子嗣继承,吴氏长沙国才被废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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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初八位异姓王中,七位都因各种罪名被杀或被废——韩信被诛、彭越被醢、英布被杀、臧荼被斩、韩王信被杀、卢绾逃亡、张敖被废,唯独长沙王吴芮一系得以保全。这与吴芮的低调处世、对汉室的始终忠心密不可分。在那个兔死狗烹的年代,吴芮用智慧和隐忍为自己的家族赢得了最长久的平安。

结语:

回望项羽的这场分封,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军事天才在政治上的致命短板。他以军功论赏,却掺杂了太多个人好恶;他想要制衡天下,却制造了更多的矛盾与仇恨;他试图以一人之力驾驭群雄,却让每一个诸侯都成了潜在的敌人。齐地三王被田荣屠戮,赵地双王被陈馀颠覆,燕地二雄自相残杀,韩王无辜被杀——这些悲剧的根源,都指向项羽那看似宏大实则草率的分封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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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路诸侯,是十八种命运,也是十八面镜子。有人功成名就,有人身首异处,有人善始善终,有人死于非命。

在这场秦末最大的政治豪赌中,最终的赢家是那个被项羽远远发配到巴蜀的刘邦。

而其他十七位诸侯中,真正做到福泽后代的,只有那个从不张扬的番君吴芮。

历史从来不会亏待懂得审时度势的人,也从来不会放过刚愎自用的人。

项羽的霸王别姬,何尝不是他自己亲手导演的一出悲剧?而那十八路诸侯的悲欢离合,不过是这个时代最苍凉的注脚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