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被接回东宫时,只带走妾室和儿子,我没闹,一年后他来接我入宫为妃,却发现家徒四壁,邻家大嫂:她不是早和您一起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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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跪下。”

尖利的嗓音划破正午的日光,我端着手里的托盘微微一晃,盘上的茶盏盖子轻轻磕了一声脆响。

东宫内侍王公公站在台阶上,看我的眼神像看一条癞皮狗。

我身后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全是东宫后院的侍妾、宫人。

唯独我站着。

“侧妃娘娘听不懂话?”

王公公走下台阶,绕过我,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让满院子的人都听见,“太子妃今日入主东宫,府中所有妃妾皆需向正妃行跪拜大礼。侧妃娘娘,您这是要抗命?”

我垂着眼,声音很轻:“妾身知道了。”

托盘依然端在手里,那是我熬了一夜的安神汤。

太子说过,他离了我熬的汤,睡不着。

“知道了就跪啊。”王公公转身,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还是说,侧妃娘娘觉得自己比太子妃还金贵?”

身后不知谁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我把汤递给身旁的侍女,撩起裙摆,慢慢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凉意顺着骨头往上窜。

就在这时候,大门外传来马蹄声。

我下意识抬头。

太子沈鹤行翻身下马,怀里抱着一团石榴红的披风。

披风里裹着一个人。

那人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腕上一只赤金缠丝镯,晃得我眼睛发疼。

是程姨娘。

沈鹤行大步跨进门槛,眼神扫过满院跪着的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你也来了。”他语气寡淡得像问今天吃什么,“正好,省得我再传话。”

他侧过身,让出身后的另一个人。

一个身量纤长、面戴薄纱的女子,正由程姨娘搀扶着,款款下了马车。

太子妃,柳如蕙。

沈鹤行亲自伸手去扶,那温柔小心的样子,我从没见过。

“殿下。”柳如蕙声音婉转如莺,“臣妾初来,倒让姐姐们跪着,这如何使得。”

沈鹤行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真正松快的笑。

“应当的。礼不可废。”

他连看我一眼都多余。

我跪在地上,膝盖压着石板,脑子里嗡嗡的。

程姨娘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笑吟吟道:“姐姐怎么跪在这儿?瞧妹妹我,倒比姐姐还先进了东宫的门。”

她怀里的披风动了一下。

我这才看见,她怀里还抱着一个襁褓。

襁褓里是沈鹤行的长子,刚满百日的煜儿。

殿下。”程姨娘转身,声音掐得又软又糯,“煜儿该给嫡母请安了,可这院子里风大……”

沈鹤行立刻道:“带孩子去暖阁,别着了风寒。”

他亲自替程姨娘拢了拢披风。

我跪在那里,看着这一家三口从面前走过。

没有一个人让我起来。

也没有一个人提起,我才是他的结发妻。

后来我才知道,那日太子妃入主东宫,礼部呈上的册封文书上,沈鹤行亲笔划掉了我的名字。

侧妃宋氏,原配之妻,不入东宫名录。

连个名分都不给。

我跪到日头偏西,直到满院的人都散了。

最后是侍女春鸢把我扶起来,她眼眶红红的,声音哽咽:“娘娘,殿下他……”

“回去吧。”我掸了掸膝上的灰,把托盘的汤碗递给一旁的粗使婆子,“倒了吧。”

那碗我熬了一夜的汤,就这么泼进了花圃里。

回到小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门口空荡荡的,平日里守夜的两个婆子都不见了。

春鸢推开门,愣在原地。

屋里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

妆奁、箱笼、衣柜,全空了。

连床上的锦被都被人卷走了,只剩光秃秃的床板。

桌上压着一张笺纸。

纸上是沈鹤行的字:东宫居所已定,即日携家眷迁入。你,自行处置。

七个字。

携家眷迁入。

你,自行处置。

我攥着那张纸,春鸢在身后发出压抑的抽泣。

“欺人太甚……娘娘,殿下他欺人太甚!”

我没哭。

只是觉得手里这张纸格外地沉,沉得胳膊都抬不起来。

沈鹤行,你接回了从江南赈灾归来的柳如蕙,给了她太子妃的名分。

你带走了程姨娘,带走了煜儿,带走了满院子的侍妾和仆从。

你带走了东宫该有的所有人。

唯独不带我。

从前的原配发妻,在你眼里,是个连“自行处置”都不值一提的旧物件。

我在床板上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春鸢端了碗热水进来,小心翼翼地问:“娘娘,咱们……怎么办?”

我把那张笺纸叠好,收进贴身的荷包里。

“回青石巷。”

青石巷是我娘留给我的嫁妆。

一处三进的小院,在京郊最偏的地界。

我刚嫁进沈家那年,沈鹤行还不是太子,只是成王。那时候他就说过,这地方太偏,回头给我换个好的。

回头。

回了好几年。

如今倒也不用换了。

我带着春鸢,雇了辆驴车,拉着仅剩的两箱旧衣裳,一路颠簸到了青石巷。

推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院子里荒草长了半人高,正屋的窗纸破了个大洞,几只麻雀在里面做了窝。

春鸢挽起袖子就要收拾。

我拦住她:“不急。”

我从箱底翻出娘留给我的一包碎银子,递给春鸢:“去隔壁,买些米面回来。”

春鸢接过银子,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最后还是出了门。

我站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仰头看天。

京城的八月,天空蓝得晃眼。

没有一棵树、没有一面墙能挡住这日头。

挺好的。

比东宫那四四方方的天,宽敞多了。

2

春鸢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

妇人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打量着我身上的旧衣裳,迟疑道:“你就是巷尾那家的?好些日子不见人来住了,我还当这宅子荒了呢。”

我笑了笑:“大嫂是邻居?”

“嗐,我夫家姓田,你叫我田嫂就成。就住隔壁,有难处言语一声。”

田嫂把鸡蛋塞给春鸢,转身要走,又回头看我一眼,“大妹子,你从哪儿来?怎地一个人住这荒院?”

“夫家搬迁,我来这边等。”我说得含糊。

田嫂“哦”了一声,没多问,摆摆手走了。

乡下妇人,知趣得很。

接下来半个月,我和春鸢把院子里外收拾了一遍。

拔了荒草,糊了新窗纸,修好了井轱辘,又从旧物市集上淘了些桌椅板凳回来。

三进的院子太大,我们就只收拾了正屋和东厢两间房,其余的屋子该空着空着。

穷有穷的过法。

日子说不上好,但干净利索。

没有妾室来请安时阴阳怪气的寒暄,没有宫人背后甩脸子的难堪,没有等一宿等不回人的冷透了的床。

我缝补着旧衣裳,心里头倒是越来越踏实。

只是春鸢始终替我委屈。

“娘娘,您就不恨吗?”

恨。

怎么不恨。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恨意就像蚂蚁一样啃骨头,细细碎碎,不致命,但磨人。

可我没力气恨。

我只想把日子过下去。

沈鹤行走的时候连一粒米都没给我留,我手头的银子撑不了太久。

我得自己养活自己。

田嫂来过几次,每回都带些吃食,一来二去就熟了。

她是巷子里出了名的热心肠,嗓门大,笑起来整条巷子都能听见。丈夫在码头上扛活,家里有个六岁的儿子,日子紧巴但热闹。

“大妹子,你这绣活做得真好!”田嫂翻着我补好的衣裳,啧啧称奇,“这针脚,比锦绣坊的绣娘还齐整!你咋不去接些绣活?锦绣坊常年收好绣品,价钱给得公道。”

锦绣坊?

我愣了一下。

田嫂说的锦绣坊,是京城最大的绣庄,专供高门大户的衣料绣品。

从前在成王府,我的绣品曾被人当做礼物送到宫中。

那时候,沈鹤行的生母容妃还夸过一句“宋氏这手苏绣,京中少有”。

只是后来,沈鹤行说,一个侧妃,不必再做这些下人的活计。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好的,好像是在疼我。

可我后来才明白,他是嫌我做的那些东西,拿不出手,配不上他成王的身份。

如今倒好,他不要了的这门手艺,反倒成了我吃饭的本事。

我点头:“好,我去试试。”

3

锦绣坊的掌柜姓周,四十来岁,人精瘦,一双眼睛毒得很。

他拿起我送来的绣样,对着光看了半盏茶的工夫,放下,又拿起放大镜再看。

最后他问:“这谁绣的?”

“我。”我说。

周掌柜上下打量我一眼,神色狐疑。

也是,我这模样,说是哪个府里放出来的丫鬟都像,偏不像能绣出这等东西的人。

“你这绣法……”周掌柜把绣样翻过来,指着背面的针脚,“正反如一,不见一个线头。这是宫里的手艺,姑娘,你哪里学来的?”

我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家母教的。”

“令堂是?”

“曾在江宁织造府做过。”

这是真话。我娘确实出身江宁织造府,不过那是三代前的事了。

但周掌柜显然信了,态度立刻热络起来:“怪不得!江宁的苏绣,天下第一!姑娘,你有这手艺,往后有什么绣品尽管送来,我锦绣坊高价收!”

他当场就给了我三件绣品的定钱。

三件绣品,顶普通人家半年的嚼用。

我揣着那锭银子出了锦绣坊的门,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太阳明晃晃地照着街面,行人来来往往,没人多看我一眼。

我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

这么多年,我第一次自己挣到钱。

不是靠沈鹤行的恩宠,不是靠成王府的月例,是靠我这双手。

春鸢在巷口等着我,老远看见我就跑过来:“怎么样?”

我把银子给她看。

春鸢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走吧。”我把银子收好,拉着她往回走,“回去做顿好的。”

青石巷的日子就这么稳了下来。

我接了锦绣坊的活计,从绣帕子绣荷包,慢慢做到绣屏风绣嫁衣。

周掌柜说我的手艺在整个锦绣坊能排进前三,给的工钱越来越高。

每月送绣品去铺子,周掌柜都会拉着我聊几句。

“宋娘子,说句冒犯的话,就你这手艺,若是自己开个绣坊,保管比在我这儿强十倍。”

我笑着摇头:“开绣坊要本钱,我哪有那银子。”

周掌柜也不多劝,只是每回都多塞些好料子给我。

攒了三个月的钱,我把院子里那两间空屋也收拾了出来,一间做绣房,一间堆布料。

日子清贫,但也清净。

田嫂偶尔来串门,看我飞针走线,啧啧道:“大妹子,你这手艺绝了!往后你在这巷子里住着,咱们就是一家人,有啥事你吱声。”

街口卖豆腐的老陈头每回给我多切半块豆腐,巷尾开杂货铺的冯大娘见了我总要拉着手说几句话。

左边住着在镖局走镖的赵武,他媳妇生孩子那会儿,我给绣了个虎头帽,赵武感激得不行,隔三差五让他媳妇送些野味来。

右边是田嫂家,她那六岁的儿子铁蛋,天天往我院子里跑,一口一个“宋姑姑”。

都是些粗人。

可这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比东宫那些人模狗样的规矩,不知暖了多少倍。

4

秋去冬来。

青石巷的槐树落光了叶子,我在院子里晒被子的时候,听见隔壁田嫂扯着嗓子骂铁蛋。

“又往宋姑姑家跑!人家给你做鞋做袜的,你就不知道帮人家劈些柴?”

铁蛋连滚带爬跑过来,手里拎着把比他人还高的斧头。

我赶紧接过来:“使不得,使不得,你才多大。”

“我能劈!”铁蛋挺着胸脯,小脸冻得通红,“我爹说我长大了,是男子汉了!”

我被他逗笑,搬了个小马扎让他坐着,给他缝了双棉袜子。

铁蛋捧着袜子跑了。

春鸢端着洗衣盆出来,看着铁蛋的背影笑:“这小猴子,比东宫那些规矩娃娃可精神多了。”

我点头,没接话。

日子就是这样。

不需要华丽,不需要排场。

需要的是有人真心待你好,需要的是你也能真心待别人好。

青石巷的人都不知道我是谁。

他们只知道巷尾那间院子里住着个姓宋的年轻媳妇,绣活做得极好,性子安静,见人总是和气地笑。

没人问我的来历,也没人打听我的过往。

可我偶尔还是会做噩梦。

梦里程姨娘抱走了我绣给煜儿的百家被。

那床百家被,是我怀着身孕时一针一线缝的。用的是最好的云锦,每一块布头都是从一百户人家求来的。我挨家挨户地求,膝盖跪肿了,才凑齐那一百块布头。

程姨娘临盆那日,我从夜里守到天亮,亲手把那床百家被盖在刚出世的煜儿身上。

可沈鹤行来接人的时候,程姨娘抱着煜儿,披着我缝的百家被,上了东宫的马车。

而我站在门口,连上车的意思都没有。

因为那辆马车,坐不下四个人。

沈鹤行甚至没回头看我一眼。

那个梦做到这里,我就醒了。

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冬天的夜特别长,青石巷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咽咽的,像是谁在哭。

春鸢说那是风声。

可我总觉得,那是从前那个傻傻等着沈鹤行的宋婉清,在哭。

冬至那天,田嫂端了碗饺子来。

“大妹子,今儿冬至,我家包的羊肉馅,你尝尝。”

我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眼眶忽然有些热。

田嫂看我神色不对,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大妹子,你一个人住在这儿,你那当家的……到底是做什么的?”

春鸢张了张嘴,被我一个眼神按住了。

“他做买卖,常年在外。”我低头咬了口饺子,“我在这儿等他回来。”

田嫂“哦”了一声,也不知道信了没信。

她坐了一会儿,絮絮叨叨说了些街坊间的事,什么街口的陈老头上个月去了,什么冯大娘的杂货铺进了批新货,什么铁蛋在私塾里跟人打架被先生打了手板。

我听着,笑着,好像自己生来就活在这条巷子里。

可我知道不是。

有些东西刻在骨头里,洗不掉,磨不平。

田嫂走了以后,春鸢把碗筷收拾了,犹豫了一下,在我面前坐下。

娘子,我问您件事。”

“说。”

“您就打算……一辈子这么过下去?”

我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槐树枝,好一会儿才说:“不好吗?”

“好。”春鸢低下头,“可我觉得委屈。”

委屈。

谁不委屈呢。

可我更怕的是,有一天沈鹤行忽然想起来,他还有个原配发妻流落在外,一时兴起又要把我接回去。

到那时候,我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我反反复复想了无数遍。

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他不会来的。

一个连名分都亲笔划掉的人,怎么可能会来?

5

开春的时候,我把院子里的荒地翻了一遍,种了些青菜。

铁蛋帮我浇水,弄得浑身泥点子,田嫂拎着他耳朵回家换衣裳。

春鸢蹲在菜畦边拔草,忽然说:“娘子,您说殿下要是知道咱们在这儿过得这么好,会不会气死?”

我笑了笑,没当回事。

那时候我不知道,春鸢这句话,竟然一语成谶。

清明前后,巷子口来了辆青布小轿。

田嫂正坐在门口择菜,抬头一看,轿帘掀开,里头坐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探出头来问:“大嫂,这巷子里可有一位姓宋的娘子?”

田嫂手里菜叶子掉在地上。

她站起来,把围裙上的菜渣掸了掸,打量着那丫鬟的穿戴,心里咯噔一下。

那丫鬟穿的虽是素色,可料子是好料子,头上那根银簪子也不像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姓宋的?”田嫂试探道,“是有这么个人,你们是……”

丫鬟笑了笑:“我们是宋娘子夫家来的。我家主子惦记宋娘子,让我先来瞧瞧。”

田嫂心里犯起嘀咕。

大妹子的夫家?

大妹子不是说她当家的做买卖吗,怎么来的是轿子?

她放下手里的活,把人领到巷尾,指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说:“就这家。”

丫鬟下了轿,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是春鸢开的门。

她看见来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春鸢姐姐。”丫鬟笑盈盈地行礼,“奴婢碧桃,东宫的。太子妃娘娘差奴婢来,给宋娘子请安。”

春鸢抓着门框,一动不动。

碧桃也不急,就那么站着,等她让开。

这时候,院子里传来我的声音:“春鸢,谁来了?”

我正坐在廊下绣一方帕子。

春鸢侧过身,碧桃提着裙摆跨进门槛。

她看见满院子的青菜和一绳晾着的旧衣裳,嘴角的笑意顿了一顿。

再看见我穿着一身半旧的棉布裙子坐在廊下绣花,她眼里的轻蔑就压不住了。

碧桃走到我跟前,行了个礼:“奴婢碧桃,见过侧妃娘娘。”

我放下绣绷,看着她,没说话。

“太子妃娘娘让奴婢来看看您,”碧桃笑盈盈地递上一封信,“听说您搬来这地方,娘娘心里很是过意不去。特意嘱咐奴婢给您带些东西来。”

她让身后的小丫鬟搬进来两只箱子。

箱子打开,全是绫罗绸缎、金银首饰,还有一盒上好的燕窝。

春鸢的眼睛亮了亮。

我看都没看那些东西一眼。

碧桃见我不动声色,脸上笑意淡了些,把信又往前递了递:“娘娘说,让您看信。”

我接过信,拆开。

信是柳如蕙写的。

字迹娟秀,措辞温婉。

大意是说,当年的事她一直耿耿于怀,觉得对不住我。如今天下安定,东宫也稳了,殿下常常提起我,言语间颇有悔意。

“……姐姐若肯回来,妹妹愿以姐妹之礼相待,东宫上下必不敢慢待姐姐。望姐姐顾念与殿下昔日情分,早日归来。”

信尾盖着东宫的朱砂印。

我把信折好,放回桌上。

“回去告诉太子妃,”我重新拿起绣绷,“她的心意我领了。这地方我住着挺好,不回去了。”

碧桃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侧妃娘娘,”她压低声音,“您可想好了。殿下这一年里从没提过您,好容易太子妃娘娘替您说了好话,您若不领这个情,往后……”

“往后怎样?”我抬眼看她。

碧桃被我看得后退半步,抿了抿唇,福了一礼:“奴婢告退。”

她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快。

两只箱子就这么撂在院子里。

春鸢看着碧桃的背影,回头问我:“娘子,这箱子……”

“送田嫂家去。”

春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嘞!”

那天晚上,田嫂捧着那匹云锦,手都在抖。

“大妹子,这……这真是给我的?这是云锦啊,一匹能顶我家半年的嚼用!”

“给你的。”我坐在灯下继续绣花,“我不要那家的东西。”

田嫂把云锦抱在怀里,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问:“大妹子,你那当家的……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连个丫鬟都这么大派头?”

我飞针的手顿了一下。

“做买卖的。”我说。

田嫂不信,但她不问了。

她抱着云锦回了家,第二天就去锦绣坊打听,说云锦要多少银子一匹。

周掌柜告诉她,那匹云锦是贡品,有银子也买不到。

田嫂回来的时候,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可她什么都没问。

这条巷子里的人就是这样,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这才是真把我当自己人。

6

碧桃走后第十天,又来了一拨人。

这回不是丫鬟。

是东宫的管事嬷嬷,姓郑。

郑嬷嬷带了六个婆子,八个小厮,浩浩荡荡地开进了青石巷。

街坊邻居全被惊动了。

田嫂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那排场,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铁蛋扯着他娘的衣角,小声问:“娘,那些人是干啥的?”

田嫂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拽回屋里。

可门没关,眼睛还盯着外面。

郑嬷嬷排场十足地站在我院子门口,声音洪亮:“侧妃娘娘,老奴奉太子殿下之命,请娘娘回宫。”

春鸢挡在门口,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放下手里的绣活,走到门口。

郑嬷嬷看见我,屈膝行了个礼,面上带着笑,眼里却半分笑意都没有:“侧妃娘娘,殿下说了,您一个人在外头住着不成体统。命老奴今日务必把您请回去。”

“务必?”我靠着门框,看着郑嬷嬷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嬷嬷是来请人的,还是来绑人的?”

郑嬷嬷嘴角抽了抽,笑容淡下去:“娘娘何必为难老奴。殿下念及旧情,已是天大的恩典,您可别不识好歹。”

旧情。

这两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比我绣花针扎在指尖上还疼。

“回去告诉殿下,”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宋氏福薄,消受不起。”

“您——”郑嬷嬷脸色一变。

“不送。”

我当着她的面把门关上了。

木门合上的瞬间,发出吱呀一声闷响。

隔着门板,我听见郑嬷嬷的冷笑:“侧妃娘娘,您可想好了。殿下让老奴来,是给足了您面子。您今天不回去,改日殿下亲自来了,可就不是这个路数了。”

脚步声远去。

我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春鸢扑过来扶我,眼泪吧嗒吧嗒掉:“娘子,娘子您怎么了?”

我摇头,推开她的手,自己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沈鹤行,你到底想干什么?

把我丢在这荒巷子里,不闻不问一年,现在又想起来要接我回去。

你以为我是什么?

是搁在角落里落灰的旧物件,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捡起来擦擦?

当天夜里,田嫂敲了我的门。

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糖姜茶,坐在我对面,半晌没开口。

姜茶的热气在我和她之间升腾,把她的脸都熏模糊了。

“大妹子,”她终于开口,声音没有了往日的大嗓门,小心翼翼的,“我虽然是个粗人,可我眼睛不瞎。来的是东宫的人,对不对?”

我没说话。

“你是东宫的……侧妃?”田嫂说到“侧妃”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变了调。

“以前是。”我捧着碗,低着头,“现在不是了。”

田嫂倒吸了一口气,她捏着围裙的角,越捏越紧。

“我就说……我就说谁家做买卖的能拿出贡品云锦来……”她喃喃了两句,忽然抬头,直直地看着我,“大妹子,那他们来接你,你咋不回去?东宫啊,那可是太子的地方,多少人做梦都想去!”

“我不去。”我把姜茶喝完,放下碗,“我就住这儿。”

田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不舍,有心疼,还有一股子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义气。

“行。”她重重点头,“大妹子,你不愿意走,那就不走。往后他们再敢来欺负你,我就站在门口骂他们!反正我田嫂一个乡下妇人,不怕得罪谁!”

她说完,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不是为了沈鹤行,不是为了那些年的委屈。

是为了田嫂那句“我就站在门口骂他们”。

一个认识不到一年的邻居,比那个做了我七年丈夫的男人,更像个靠山。

7

郑嬷嬷没再来。

可东宫的手段不止于此。

先是锦绣坊的周掌柜差人来说,近来有官面上的人在打听我的事。

然后是春鸢在街上买菜时,发现有人跟着她。

又过了几天,巷子口多了两个摆摊的,一坐就是一整天,眼睛往巷子里瞄。

田嫂第一个发现了不对劲。

她叉着腰走到巷口,对那两个人大声说:“二位在这儿摆了一天摊,连个主顾都没有,卖的是哪门子货?”

那两人面面相觑,讪讪地收了摊走了。

可第二天又来了,换了两张脸。

田嫂气得跳脚:“这帮天杀的!这不是明摆着看犯人吗!”

看犯人。

这三个字让我心里发凉。

沈鹤行,你真的要把我看成你的犯人吗?

我写了一封信,托春鸢送去了锦绣坊,请周掌柜帮忙递个话。

信是写给柳如蕙的。

措辞客气、疏离,大意是:妾已无意东宫,愿在此了此残生。请太子妃高抬贵手,勿再相扰。

信送出去的第三天,巷口的眼线撤了。

我以为事情终于了结了。

可我没想到,真正要来的,不是柳如蕙,而是沈鹤行。

那天的天气很好,春末夏初,巷子里的槐树刚抽了新芽。

铁蛋在我院子里捉蝴蝶,踩坏了两棵青菜,我正在跟他算账。

“两棵菜,你得给我补回来。”

铁蛋挠头:“咋补?”

“明儿帮我担两桶水。”

“成!”

铁蛋话音刚落,门板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不轻不重,三下。

田嫂以为是隔壁的冯大娘来串门,拉开门,嘴里还在念叨:“来了来了,敲啥敲,就你手劲——”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门口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男人一袭月白常服,身量修长,面容清俊。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的年纪,可周身那股子气势,压得人不自觉就想往后退。

他身后跟着两个亲卫,腰上都别着刀。

沈鹤行。

田嫂没见过什么世面,可她认得这人身上那件常服的料子。

那是她这辈子摸过的最贵的布——云锦。

眼前这人从头到脚都是云锦。

“你是……”田嫂的声音都劈了。

沈鹤行看都没看她一眼,越过她,径直走进院子。

身后跟着的亲卫和婆子鱼贯而入,把不大的院子站得满满当当。

铁蛋哪见过这阵仗,“哇”的一声哭着跑回隔壁。

我正在廊下劈线,抬头看见来人,手中的绣线滑落,在地上滚了一圈。

沈鹤行站在院子里。

满院子的青菜、晾衣绳上的旧衣裳、墙角堆着的柴火。

他一样一样地看过,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棉裙,头上只簪了根银簪子,素着一张脸,手上还有干活的薄茧。

这和他记忆里的宋婉清,判若两人。

沈鹤行看了我许久,才开口说了这一年来第一句对我讲的话。

“婉清,你这是何苦?”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

温和,清润。

好像他不是那个把我扔在东宫门外的人。

好像他只是出门做了趟买卖,回来看看闹脾气的妻子。

我低头捡起地上的绣线,拍了拍灰。

“殿下来此,有何贵干?”

沈鹤行皱眉:“我来接你回去。”

“妾身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把绣线缠好,放在竹篮里,“不回去。”

沈鹤行眉头皱得更紧,他走了两步,看着破旧的窗纸和掉漆的廊柱,沉声道:“你宁愿住这种地方,也不愿回东宫?”

“这种地方挺好。”我说。

“好?”沈鹤行指着院子里的青菜,“婉清,你是本宫的原配发妻,在这儿种菜?传出去让人笑话!”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比一年前瘦了些,眉眼间多了几分凌厉。

听说这一年里他在朝堂上大刀阔斧,拔掉了户部尚书,整饬了江南盐政,连皇上都夸他有储君之风。

是了,他把自己活成了储君。

而陪他从成王走到东宫的我,被他一脚踢开了。

“殿下,”我平平静静地开口,“您还记得,您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什么吗?”

沈鹤行愣了一下。

他显然不记得了。

“您给我留了一张笺纸。”我站起来,走到屋里,从妆奁最底层翻出那只荷包,抽出里面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他,“殿下自己写的字,总还认得吧?”

沈鹤行接过去,展开。

“东宫居所已定,即日携家眷迁入。你,自行处置。”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殿下说携家眷迁入。”我看着他,“殿下的家眷里,没有我。我不是殿下的家眷,又何必回那个不是家的地方?”

沈鹤行沉默了片刻。

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吹槐树叶的声音。

“那时……是我不对。”他把笺纸攥在手里,一字一句道,“可如今如蕙替你求了情,我也愿意让你回来。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柳如蕙替我求情。

他愿意让我回来。

好像这是什么天大的恩赐。

我忽然想笑。

这一年来,我学会了很多事。

怎么种菜,怎么劈柴,怎么跟街坊邻居打交道,怎么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

可沈鹤行什么都没学会。

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以为天底下所有的人都该围着他转。

“殿下请回吧。”我转过身,继续劈我的线。

身后沉默了很久。

沈鹤行的声音冷了下来:“宋婉清,你当真要如此?”

我没回头。

“好。”他笑了一声,那笑声让我后背发凉,“很好。”

脚步声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

本宫只来这一次。过了今日,东宫的门不会再为你开。”

门板被重重地甩上。

院子里的亲卫和婆子呼啦啦地退了出去。

安静了很久。

春鸢从屋里跑出来,脸色煞白地看着我。

田嫂也从隔壁跑过来,扒着门框,惊魂未定地看着我,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大……大妹子……那个人……他是不是……太子?”

我把最后一根绣线劈好,放进竹篮里。

“嗯。”

田嫂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8

沈鹤行果真没再来。

可青石巷的日子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田嫂见了我,说话开始磕巴,一句“大妹子”喊出口,后半句就变成了“娘……娘娘”。

铁蛋不敢来我院子里捉蝴蝶了,每回路过我家门口都绕着走。

街口的陈老头以前见了我总招呼一声“宋娘子早”,如今远远看见我就低头。

连冯大娘都不拉我手了。

倒不是他们势利。

是“太子”这两个字太重了。

重到他们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态度来对我。

春鸢气得在院子里骂:“这帮人,娘子对他们多好,如今倒好,知道殿下来了一趟,就——”

“春鸢。”我打断她,“他们只是怕。”

“怕什么?”

“怕得罪东宫,怕惹祸上身。”我放下手里的绣绷,“普通老百姓,哪有不怕官的。”

春鸢沉默了。

又过了两个月,秋天了。

青石巷的槐树叶子开始变黄的时候,巷子口又来了人。

这回不是轿子,是马车。

三辆。

雕着东宫徽记的马车,金顶朱帷,在窄巷子里一停,几乎把路堵死。

田嫂正蹲在门口择菜,听见马蹄声抬头一看,菜篮子整个翻了。

她连滚带爬地跑进我家院子,气都喘不匀:“来……来了……好多人……”

我刚放下绣绷,就听见门口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婉清。”

沈鹤行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金冠束发,比起上回又清减了几分,可眉眼间的气势更盛了。

他身后乌压压地站着亲卫、内侍、宫娥,排场比起上回大了不止十倍。

春鸢挡在我身前,腿都在打颤。

沈鹤行跨进院子,目光扫过满地枯黄的落叶和廊下晾着的旧衣裳,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心疼还是嘲讽。

“跟我回去。”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不容置疑,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来,直视他:“殿下,上次的话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沈鹤行抬手,身后的内侍捧着一卷明黄的东西走上前来。

那是圣旨。

“本宫已向父皇请旨,册封你为太子侧妃,即日入宫。”沈鹤行看着我的眼睛,“这不是商量,是圣命。”

院子里的所有人都跪下了。

春鸢跪了,沈鹤行身后的宫人跪了,连扒在门口偷看的街坊邻居都跪了一地。

只有我还站着。

我看着沈鹤行,他没有移开目光。

“一年前,你不问我的意思,把我丢在东宫门外。”我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见,“一年后,你不问我的意思,要带我回宫。殿下,在您眼里,我到底是什么?”

沈鹤行面色微沉:“这是圣旨。”

“圣旨可以册封我的人,可册封不了我的心。”

沈鹤行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向前一步,压低声音:“宋婉清,你不要仗着本宫对你有愧,就一再放肆。”

“殿下若真对我有愧,”我迎着他的目光,“就请殿下放手。”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沈鹤行盯着我,胸膛起伏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后退一步,转向院门外,扬声道:“来人。”

两个亲卫抱拳上前。

“把院子里的人清走。”

亲卫愣住了,看向春鸢。

“不是她。”沈鹤行指着门口那几个探头探脑的街坊,“是那些不相干的人。本宫要与侧妃说话,闲杂人等,退避百步。”

亲卫领命而去。

不过片刻工夫,巷子里鸡飞狗跳,街坊邻居被清得一干二净。

可有一尊大神,没被清走。

田嫂。

她就跪在我家院子里,跪在一堆菜叶子旁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沈鹤行看向她,皱了皱眉:“你也出去。”

田嫂浑身一抖,磕了个头,爬起来就要往外跑。

“田嫂。”我忽然开口,“你留下。”

田嫂僵在原地,两条腿像被人打了桩,一动不动。

沈鹤行皱眉:“婉清。”

“她是我的邻居,不是闲杂人等。”我看着沈鹤行,“殿下有什么话,当着她说也无妨。反正这巷子里的人,都看见殿下两回来找我了。我的事,早就不是秘密了。”

沈鹤行盯着我看了几息,最终没再坚持。

他转身,走到院中的石凳前,撩袍坐下。

他环顾四周,看着这破败的院子,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意:“这就是你选的日子?住这种地方,吃这些粗食,做那些下人的活计?”

“下人的活计不丢人。”我说,“总好过在东宫里做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摆设。”

沈鹤行放在膝上的手骤然收紧。

“你还在为当年的事怨恨我。”

“我没有怨恨。”我摇头,“我只是不想再回去。殿下,求您成全。”

沈鹤行沉默了很久。

秋风穿堂而过,把院子里的枯叶吹得沙沙作响。

田嫂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我不信。”沈鹤行忽然开口,声音沉了下去,“你不肯跟我回去,是因为怨恨,还是因为别的?”

我眉头微动:“别的?”

沈鹤行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目光里多了一层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这一年来,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不是……有人了?”

我愣住了。

田嫂猛地抬起头,嘴巴张得能看见嗓子眼。

“殿下,”我看着他,一字一顿,“您在疑心我什么?”

“我查过。”沈鹤行的声音变得很冷,“锦绣坊的掌柜说你每回送绣品都是自己来,没人陪着。可我不信。你一个女人,独自住在京郊的巷子里,一年不出事,可能吗?没有男人替你撑着,你怎么可能在这地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他说着,扫了一眼田嫂,目光锐利如刀。

“你在外面是不是有了别的男人?所以你不肯跟我回去。”

田嫂被他这一眼看得差点背过气去。

我只觉得一阵荒谬。

荒谬到我想笑。

可我没笑出来。

因为我看见了沈鹤行眼底的笃定。

他是真的这么认为的。

在他的世界里,一个女人是不可能独自活下来的。他以为我离开他就活不了,必须靠他、依附他、等着他来拯救。

可偏偏,他看到的是一间干干净净的院子,和靠自己的手艺活得明明白白的我。

所以他无法接受。

他宁愿给自己编一个理由——“她有别的男人了”——也绝不肯承认一个事实:宋婉清不需要他。

“殿下,”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您可真是……”

话说到一半,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她不是早跟您一起走了吗!”

是田嫂。

9

沈鹤行猛地转头,盯着田嫂。

田嫂跪在地上,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可还是把话硬邦邦地说了出来:“殿下……民妇是说……大妹子她……不是早就跟您一块儿走了吗?”

沈鹤行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你说什么?”

田嫂被他看得浑身发抖,可她还是挺直了腰板。

这大概是她这辈子胆子最大的一刻。

“殿下去年来接人的时候,”田嫂的声音抖得厉害,可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大妹子不是跟着殿下的马车……一块儿走了吗?民妇亲眼看见的……她上了那辆马车,跟着殿下……走了……”

沈鹤行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田嫂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转向我。

我也在发愣。

什么马车?

什么一块儿走了?

田嫂在说什么?

可我对上田嫂投过来的目光——她趁沈鹤行没注意,悄悄对我使了个眼色——我忽然明白了。

田嫂在替我圆谎。

不,不是圆谎。

她信了我当初对她说的那句话——“我在等他回来。”

她以为我这一年来都是在等沈鹤行。

她以为我是被沈鹤行遗弃了又找回来的可怜人。

所以她在替我向沈鹤行证明,证明我这一年来,心心念念的都是他。

沈鹤行的嘴唇动了动,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头一回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他看看田嫂,又看看我,最后目光落在廊下晾着的那件旧衣裳上。

那是我唯一一件没舍得扔的衣裳。

一件月白色云锦披风,是他当年还在做王爷时送我的。

因为太旧了,穿不出去,我只在每年他生辰那天拿出来晾一晾。

今天不是他的生辰。

可今天是中秋。

田嫂显然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她磕了个头,声音带着哭腔:“殿下,大妹子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别人不知道,民妇都看在眼里!她每回做了好菜,都多摆一副碗筷,说当家的在外头忙,什么时候回来了,总不能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她夜里睡不着,就在院子里坐着看月亮,民妇问她看什么,她说看月亮圆不圆。殿下,您说一个女人看月亮圆不圆,她是在看什么?”

田嫂说着说着,自己先哭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她嘴里一句一句往外蹦的谎话,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沈鹤行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看向我,目光变了。

从方才的猜忌、怒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这些话……都是真的?”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田嫂抢在我前面,用力磕了个头:“民妇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沈鹤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始料未及的事。

他弯腰,亲手扶起了田嫂。

田嫂被他这一扶,整个人僵成了木头。

“你方才说,”沈鹤行的声音哑了,“她上了我的马车?什么时候的事?”

田嫂张了张嘴,下意识看向我。

我知道她没法回答。

因为她根本不知道沈鹤行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去年八月,”我替田嫂说了,“殿下刚入主东宫,来巷子里接人。”

沈鹤行皱起眉:“我去年八月……没有来过青石巷。”

我的心猛地一沉。

是啊。

他当然没来过。

去年八月,他在东宫忙着迎娶柳如蕙,忙着接程姨娘和煜儿入宫,忙着把我从册封文书上划掉。他哪有空来青石巷?

可我刚才那句话是顺着田嫂说的。

现在两个说法对不上了。

田嫂的脸刷地白了。

沈鹤行是何等样人,他立刻捕捉到了这个漏洞。他的目光在我和田嫂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眼底浮现出怀疑。

“你们在骗我?”

田嫂的嘴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去年八月?那不就是太子殿下头一回来咱们巷子的日子吗?”

冯大娘。

她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糖饼站在门口,朝沈鹤行笑道:“殿下您不记得了?那天您来的时候,巷子里可热闹了!您那马车金顶朱帷的,咱们整条巷子的人都出来看了。”

接着,卖豆腐的老陈头也探出头来:“可不是嘛,老朽记得最清楚。那天老朽的摊子被殿下的亲卫挤得翻了板,半板豆腐全糊在地上,老朽心疼了好几天。”

赵武从门口晃出来,双手抱胸:“殿下那日来的时候,草民正好走镖回来。亲眼看见宋娘子上了殿下的马车,然后就再没回来过。咱们都以为她跟着殿下去享福了,谁知道她今年又一个人回来了。”

铁蛋奶声奶气地跟着喊:“我看见了!我也看见了!宋姑姑上了一辆好大好大的马车!”

一个接一个。

整条青石巷的人,我认识的、不认识的,全都站了出来。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每一个人的说辞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去年八月,沈鹤行来过青石巷,我上了他的马车跟他走了。

田嫂呆呆地看着这些街坊,眼眶越来越红。

我攥着袖口,指甲掐进肉里,生疼。

沈鹤行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不记得自己来过这里。

可这么多人都说看见了,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日子都对得上。

他的表情开始动摇。

是了。

沈鹤行这一年里忙得脚不沾地,朝廷大事、江南盐政、北境边防,桩桩件件都要他操心。他怎么可能记得自己某一天去过哪里?

更何况,接一个女人回府这种事,对他来说本就是随口一句话吩咐下去的事,根本不需要他亲力亲为。也许他真的派人来过?也许他真的在某天路过这条巷子,顺手把我捎上了?他不记得了。

“我……”沈鹤行皱着眉,罕见地露出了不确定的神色,“我是真的不记得了。”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然后开始狂跳。

他说他不记得了。

他没有否认。

田嫂扑通一声跪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殿下!您不知道,大妹子今年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她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从不在人前掉一滴泪!民妇心疼她,每回做了好吃的都给她送一份去,可每回她都把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好像您还在桌上坐着似的!殿下啊,大妹子心里从头到尾都只有您一个人!”

她哭得撕心裂肺,把整条巷子的人都带得红了眼眶。

冯大娘别过脸去擦眼泪。

老陈头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赵武抱着臂,把头扭到一边。

铁蛋不明白大人们在哭什么,可他看见他娘哭了,也跟着嚎啕大哭起来。

整条巷子哭成了一片。

而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喉咙里像塞了块石头。

沈鹤行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睁开时,眼底的冷硬彻底碎了。

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

“对不起。”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可我听见了。

“我不记得了,是我的错。让你受苦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田嫂猛地又磕了个头:“殿下!大妹子她不怪您!她从来就没怪过您!她就是怕回去了又受委屈,怕太子妃娘娘容不下她!”

沈鹤行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不会再有人给你委屈受了。”他看着我的眼睛,“本宫向你保证。”

他松开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田嫂身边时,他停下了脚步。

“你们,”他扫了一眼满巷子的街坊,“都很好。”

说完这句话,他上了马车。

三辆马车碾过青石板,发出隆隆的声响,渐行渐远。

巷子里的人还跪着,没人敢动。

直到最后一辆马车消失在巷口,田嫂才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冯大娘手里的糖饼早就凉透了。

老陈头靠着墙,额头全是冷汗。

赵武松开抱臂的手,掌心里全是汗。

铁蛋抽抽搭搭地钻进田嫂怀里,问:“娘,你刚才为啥哭那么大声?”

田嫂没理他。

她抬起头,看向我。

“大妹子,”她的嗓子哑得不像话,“咱们……刚才那出戏……唱对了吗?”

10

我走过去,把田嫂从地上扶起来。

她的腿还在抖。

“唱对了。”我说,“唱得太对了。”

田嫂喘着粗气,抓着我的胳膊,指甲都掐进我肉里。

“那就好……那就好……”

她连说了两遍,然后忽然瞪大眼睛。

“大妹子,可殿下说他不记得来过……那、那他以后要是想起来了怎么办?”

“他不会想起来的。”我说。

“为啥?”

“因为他根本没来过。”

田嫂愣住了。

冯大娘、老陈头、赵武,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妹子,你啥意思?”冯大娘往前凑了一步,“咱们刚才说的那些,不都是真事吗?去年八月太子殿下来接你,咱们都看见了啊!”

“你们看见的不是他。”我看着冯大娘,“那辆金顶朱帷的马车,不是沈鹤行。是我雇的。”

所有人都愣了。

“去年八月,”我慢慢说,“沈鹤行派人送了一张笺纸来,上面写着‘自行处置’。我不甘心,就雇了辆好一点的马车,穿了我最好的衣裳,当着你们的面上了车,绕了一圈又偷偷回来了。我只是想让你们以为,我是被夫家接走了。”

这其实也是谎话。

但已经够了。

“所以殿下说没来过,是真的没来过。”

田嫂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那……那咱们刚才……”

“你们以为我在等他回来,所以在殿下面前替我圆谎。”我看着她,“田嫂,冯大娘,陈伯,赵武……你们帮我圆了一个我圆不了的谎。”

老陈头重重地叹了口气:“这是哪门子事啊……”

赵武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说:“反正咱们说的也不算假话。咱们确实看见宋娘子上了一辆马车,只不过那马车不是太子的。咱们又不知道那马车不是太子的。”

冯大娘赶紧点头:“对对对,不知者不罪。”

田嫂看着这些街坊,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她笑着笑着就哭了。

“大妹子,你怎么就这么苦呢……”

我扶着她,没说话。

满巷子的人都散了。

那天晚上,田嫂端着一壶酒来敲我的门。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直接叫我了——自从她知道了我的身份。

“大妹子,”她坐在我对面,倒了两杯酒,自己先干了一杯,“我心里头堵得慌。”

我也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你既然不想回去,那你接下来咋办?”田嫂盯着我,“殿下都找上门了,你还能在这儿住下去?”

“住不下去也得住。”我说,“他不信也得信。”

“可他要是再来呢?”

我没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田嫂喝醉了,趴在我桌上睡着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大妹子”“大妹子”。

我把她扶到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坐在窗边看了一夜的月亮。

第二天一早,巷子口又有了动静。

不过这回不是马车。

是一队工匠。

领头的是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捧着个折子,一板一眼地念:“奉太子殿下令,为侧妃宋氏修葺宅院。旧墙拆除重建,院内铺设青砖,正堂翻盖三间……”

他念了一大串。

末了抬头问:“侧妃娘娘,工匠们从今日起施工,您暂时搬去……”

“不用。”我打断他,“我住这儿就行。”

“可施工多有不便……”

“我说不用。”

管事的见我态度坚决,只得作罢。

从那天起,青石巷就没消停过。

工匠们叮叮当当地敲了两个月,把我那座三进小院从头到脚翻新了一遍。

拆了旧墙,砌了青砖高墙。

铺了青石地面,移了棵老槐树。

正堂翻盖成了三间敞亮的大屋,东厢西厢全部重新装潢。

新换的家具都是上好的花梨木,连窗纸用的都是最好的高丽纸。

巷子里的街坊们天天围着看热闹。

田嫂靠在自家门口,看着对面那座一天一个样的院子,心里头怪不是滋味的。

她扯着嗓子朝工匠喊:“你们轻点儿敲,别把隔壁我家的墙给震塌了!”

工匠头也不抬:“大嫂放心,殿下说了,连您家那块松了的墙砖也一并给修了。”

田嫂噎住了。

冯大娘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说大妹子往后还住这儿吗?”

“不住这儿住哪儿?”田嫂白了她一眼。

“可这院子……这也太……”冯大娘看着那座崭新的宅院,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田嫂沉默了。

是啊,这院子再好,也是个笼子。

沈鹤行虽然人没来,可他用这座翻新的宅院告诉所有人——这个女人,是东宫的人。

又过了半个月,东西来了。

整整十辆马车。

从绸缎到瓷器,从首饰到补品,从四季衣裳到整套的妆奁,琳琅满目,堆满了整个院子。

每一件都是沈鹤行亲自挑的。

礼单足有三尺长,末尾盖着东宫的朱砂印。

送礼的管事太监恭恭敬敬地把礼单递到我手上:“殿下说,这是补给侧妃娘娘的。殿下还说,等东宫那边收拾好了,就来接您。”

我没有接礼单。

“东西留下,礼单带回去。”

管事太监愣了一下:“侧妃娘娘,这……”

“我收他的东西,不代表我原谅他。”我看着满院子的箱笼,“他欠我的,不止这些。”

管事太监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多说什么,揣着礼单灰溜溜地走了。

东西堆在院子里,我一件都没动。

田嫂来帮我收拾,翻着那些好东西,啧啧称奇:“这要是搁在以前,我做梦都不敢想能摸到这么好的东西。大妹子,你真不打算用?”

“你用就拿去。”

“我可不敢。”田嫂赶紧放下,“这是太子赏你的,我要是拿了,回头被砍头都不知道咋回事。”

她把箱子合上,拍了拍灰,转过头看着我。

“大妹子,你想好没有?往后怎么办?”

我看着满院子的东西,好一会儿才说。

“田嫂,他去年来的时候,留下了七个字。今年他来了两次,送来了一座宅子和十车东西。可他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他想我回来是因为他对我有感情。”

田嫂皱起眉:“那他图啥?”

“他图心安。”我说,“他在朝堂上杀伐决断,在北境硬扛过蛮族,在江南翻过盐政大案。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尊神,可神不需要愧疚。他想让我回去,不是因为他想我,是因为他受不了有个人在提醒他——你当年,做错了。”

田嫂听得似懂非懂,可她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打算咋回他?”

我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这时候,巷子口响起了鞭炮声。

11

那鞭炮炸得整条巷子都在抖。

田嫂吓得一激灵,跑到门口探头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巷子口停着一乘八抬大轿。

轿帘是正红色的,绣着金线凤凰。

那是太子妃的规制。

可轿子旁边站着的,不是柳如蕙。

是程姨娘。

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缂丝褙子,头上插着整套赤金点翠头面,身后跟着四个丫鬟、两个婆子,排场大得整条巷子都装不下。

周围的街坊全被惊动了。

冯大娘手里的菜刀直接掉在地上,老陈头的豆腐摊又翻了,赵武镖局里的兄弟全挤到巷口来看热闹。

铁蛋骑在他爹脖子上,张着嘴,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程姨娘下了轿。

她款款走进我家院子,站在新铺的青砖地面上,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那些堆满院子的箱笼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我脸上。

她变了。

一年前那个抱着煜儿、依偎在沈鹤行怀里对我笑的程姨娘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眉眼凌厉、嘴角带刺的女人。

“宋婉清。”她叫我的名字,不再加“姐姐”二字,“你真是好大的本事。”

我坐在廊下,手里的绣活没停:“程姨娘这话从何说起。”

“别装了。”程姨娘冷笑一声,走到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殿下这几个月往你这儿跑了多少趟,你以为东宫里没人知道?太子妃姐姐大度不计较,可我程雪鸢不是好糊弄的。”

她抬手,指着满院子的箱笼:“这些,都是殿下给你的?”

我没说话。

“说话呀!”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以为你在这儿装可怜装无辜,殿下就会把你接回去?宋婉清我告诉你,你是殿下的原配不假,可如今东宫的女主人是柳姐姐!你回去,也只能跪在她面前,磕头认她做主子!”

这话一出,扒在门口看热闹的街坊们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田嫂攥着拳头就要冲上去,被冯大娘死死拽住。

我放下绣绷,站起来。

程姨娘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随即又挺直了腰板:“怎么,被我说中了?”

“程姨娘,”我看着她,“你今天来,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太子妃的意思?”

程姨娘眼神闪了一下。

只这一下,我就明白了。

柳如蕙根本没让她来。

她是自己来的。

她慌了。

沈鹤行这几个月往青石巷跑的趟数,比她入东宫一年见的次数还多。她怕我回去,怕我夺了她的宠,怕煜儿这个长子在我这个原配面前变成庶出。

所以她沉不住气了。

“程姨娘,”我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绣绷,“你既然来了,正好。我有几句话,你帮我带给殿下。”

我穿了一针红线,头也不抬。

“第一,殿下的东西我收了,这是殿下欠我的。第二,殿下若想让我回去,让他亲自来,别派些阿猫阿狗来传话。第三——”

我抬起眼,看着她。

“我的位置,不是跪在谁面前的。柳如蕙是太子妃,我认。可我宋婉清是殿下八抬大轿娶回来的结发妻,满京城谁不知道?她柳如蕙能容我,就容;容不下,她就走。”

程姨娘的脸,白得像死人。

“你……你疯了!”她的嘴唇哆嗦着,“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我收回目光,继续飞针走线,“每一个字都知道。”

程姨娘站在那里,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她来之前一定准备了很多难听的话。

可她一句都没用上。

因为在宋婉清面前,她还是那个妾。

永远是那个妾。

程姨娘走了。

她上轿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在轿杠上,疼得龇牙咧嘴。

可她硬是忍着没叫出声,钻进轿子里,帘子一放,轿夫们抬着她飞一样地跑了。

青石巷陷入了空前的寂静。

田嫂第一个回过神来,她走到我跟前,声音都在打颤。

“大妹子……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还是气的?”

“一半一半。”

田嫂咽了口唾沫:“那……那殿下要是真来了,你咋办?”

“来了再说。”

我把绣绷放下,站起来,看着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箱笼。

“田嫂,帮我把这些东西都搬到西厢去。”

“啊?你不打算用啊?”

“用是要用的。”我说,“但不是现在。”

田嫂不明白,但她还是挽起袖子,招呼赵武和老陈头一起搬东西。

搬了一下午,总算把十车东西全塞进了西厢房。

关上西厢门的时候,田嫂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夕阳里,影子被拉得很长。

“大妹子,”她忽然问,“你恨他吗?”

我抬头,看着天边烧成一片的晚霞。

恨吗?

恨他把我丢在东宫门外的那一天。

恨他亲笔划掉我名字的那一笔。

恨他一年来不闻不问,忽然又跑来对我说“跟我回去”。

可恨又怎样呢。

日子还是要过下去。

“恨比爱累。”我说。

田嫂没再问了。

她回了自己家。

那天夜里,青石巷安静得出奇。

我坐在新糊的窗纸下绣花。

春鸢拨着灯芯,小声问:“娘子,您真的要回去?”

“你觉得呢?”

春鸢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可我觉得,殿下今天派人来修宅子,又送这么多东西,是不是……是不是真的后悔了?”

后悔。

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苦的。

“春鸢,”我放下绣绷,“你知道男人什么时候最深情吗?”

春鸢摇头。

“是得不到的时候。”

12

沈鹤行派人送来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第三批,第四批,第五批。

每一回送礼的太监都捧着厚厚的礼单,念完就走,不敢多待。

青石巷的人已经见怪不怪了。

田嫂甚至发明了一套口诀:“今日一车布,明日两车瓷,后天三车——”

“娘!”铁蛋打断她,“宋姑姑家又来人啦!”

田嫂探出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这回不是马车。

是人。

一整队的宫娥和内侍,足有三十人,整整齐齐地站在巷子里,等我挑选。

领头的是上回来过的那位郑嬷嬷。

她的态度跟上次判若两人,毕恭毕敬地行了个大礼:“侧妃娘娘万福。殿下说,您若不愿回东宫,那就不回。这些下人是拨给您的,照料您的起居。”

我看着那三十个宫女太监,觉得有些荒谬。

沈鹤行还是那个沈鹤行。

他觉得对一个人好,就是给她东西,给她人,给她用不完的财富。

可他从没问过,我想要什么。

“留两个婆子,其余的带回去。”

郑嬷嬷明显松了口气——她大概怕我又要撵人。

留下的两个婆子,一个姓刘,一个姓张,都是四十来岁的老实人,手脚麻利,嘴巴也紧。

我觉得挺好的。

春鸢倒是不高兴了,私下跟我嘀咕:“娘子这是嫌我伺候得不好?”

我笑了一声:“你再也不用劈柴了,还不高兴?”

春鸢想了想,觉得也对。

又过了一个月,冬天来了。

青石巷下了第一场雪,我正和刘婆子一起腌咸菜,田嫂风风火火地冲进来。

“大妹子!东宫又出事了!”

“什么事?”

“太子妃被禁足了!”

我停下手里的活:“为什么?”

田嫂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惊人:“听说太子妃在太后面前告殿下的状,说殿下为了一个外面女人荒废朝政。结果太后不但没罚殿下,反而骂太子妃善妒失德,让她闭门思过。”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太后?

那个在深宫里待了三十年的女人,怎么会管这种闲事?

除非有人在她面前说了什么。

“大妹子,”田嫂凑近我,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说会不会是殿下在太后面前替你说话了?”

“不可能。”我摇头,“殿下跟太后的关系一向不亲近。”

“那是谁?”

我不知道。

可我有种直觉,这件事不简单。

又过了几天,答案揭晓了。

巷子口来了一顶青布小轿,轿帘掀开,里面坐着的竟然是碧桃。

柳如蕙的贴身侍女。

她比上次来憔悴了许多,眼底都是红血丝,进了院子就跪在我面前不肯起来。

“侧妃娘娘,”碧桃额头抵着新铺的青砖地面,声音沙哑,“奴婢斗胆来求您一件事。”

“说。”

“求您回东宫一趟,救救太子妃娘娘。”

春鸢在旁边瞪大了眼睛。

田嫂扒在门口,嘴巴张得比鸡蛋都大。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碧桃,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我重新拿起手里的咸菜缸盖子,慢慢转了一下。

“起来说话。”

碧桃不敢起来,就那么跪着,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原来柳如蕙的禁足不是沈鹤行的手笔,而是程姨娘在太后面前告的状。

程姨娘趁着进宫给煜儿请安的机会,在太后面前哭诉,说柳如蕙嫉妒宋婉清,几次三番阻挠殿下接回原配发妻,还故意派人去青石巷羞辱宋婉清。

太后震怒,当场下令柳如蕙禁足三月。

“程姨娘她疯了!”碧桃的声音带着哭腔,“她不知道从哪里查到了太子妃娘娘写给您的那些信,全呈给了太后。太后看完信,脸色铁青,说太子妃心思歹毒,不配为东宫之主……”

我放下手里的咸菜缸盖。

写信。

柳如蕙写给我的信。

她确实给我写过信——那封措辞温婉、劝我回东宫的信。

可那封信是碧桃亲手送来的,信上说“妹妹愿以姐妹之礼相待”。

那封信怎么会被程姨娘拿到?

只有一个可能。

那封信,从一开始就不是柳如蕙写的。

或者,柳如蕙写的信,和碧桃送来的信,不是同一封。

“碧桃,”我低下头看她,“你老实说,那封信到底是谁写的?”

碧桃浑身一颤,脸埋在地上,不敢抬起来。

“是……是程姨娘逼奴婢换的……”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太子妃娘娘写给您的那封信,措辞很冷,程姨娘看过后说不能用,她让奴婢重新誊抄了一封……奴婢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那么做,奴婢只是听命行事……”

原来如此。

从头到尾,把我往绝路上逼的,不是柳如蕙,是程姨娘。

柳如蕙只是被程姨娘当成了靶子。

“你为什么要来求我?”

“因为程姨娘在太后面前替您说好话!”碧桃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她现在到处跟人说,您才是东宫该有的女主人,说您是殿下的原配发妻,说太子妃当年是抢了您的位置……太后信了她的话,殿下也信了她的话,现在整个东宫都在传,说太子妃的位置迟早是您的!”

我倒吸一口凉气。

程雪鸢,你好毒的手段。

你不是在帮我。

你是在把我架在火上烤。

你把柳如蕙推下去,再把我的名声捧上来。

等所有人都以为我要当太子妃的时候,你只需要轻轻一推,等着我的就是万劫不复。

碧桃还在哭,田嫂已经听得目瞪口呆。

“大妹子……这、这到底咋回事?”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碧桃,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春鸢。”

“奴婢在。”

“备车,去东宫。”

13

春鸢以为自己听错了。

“娘子,您……您真要回去?”

“是。”我站起来,掸了掸裙子上沾的盐粒,“但不是回去当什么太子妃。是回去把话说清楚。”

春鸢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多问,转身去备车了。

碧桃泪流满面地磕了三个响头。

“多谢侧妃娘娘,多谢侧妃娘娘!”

马车驶出青石巷的时候,整条巷子的人都出来送我。

田嫂扒着车窗,眼眶红红的:“大妹子,你可得平安回来!”

冯大娘往车里塞了一包糖饼:“路上吃!”

老陈头站在巷口,朝马车喊:“宋娘子,回来的时候我给你留最好的豆腐!”

赵武带着镖局的弟兄们,骑马跟在马车后面,一直送到城门口。

铁蛋追着马车跑了好远,最后被他爹拎了回去。

我坐在马车里,看着这些人的脸一张张退到后面,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这是我这一年里,遇到的最好的人。

马车穿过半个京城,停在了东宫的侧门前。

守门的禁军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齐齐跪下行礼。

看来沈鹤行早就吩咐过了。

碧桃在前面引路,穿过九曲回廊,经过我当年跪了半日的那片青石地。

地上的石板已经换了新的,可我踩上去的时候,膝盖还是隐隐发凉。

还没走到正殿,就听见里面传来程姨娘尖锐的声音。

“殿下!妾身说错了吗?柳如蕙她不配当这个太子妃!您看看她都做了些什么——”

“住口!”

沈鹤行的怒喝声震得窗纸都在抖。

我站在廊下,停住了脚步。

碧桃焦急地看着我,小声说:“侧妃娘娘,您不进去吗?”

我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候,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程姨娘踉踉跄跄地退出来,差点撞在我身上。

她抬起头,看见是我,整个人僵住了。

“你……”她的瞳孔骤然收缩,“你怎么来了?”

“来谢谢你。”我看着她,“多谢你在太后面前替我说话。”

程姨娘的脸皮抽搐了一下。

她大概听出了我语气里的讽刺。

“宋婉清,你别不识好歹!”她咬着牙,压低声音,“我是在帮你!柳如蕙一日不倒,你就一日别想回来!只有我帮你——”

“帮我?”我笑了,“程雪鸢,你帮我,还是帮你自己?”

程姨娘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把柳如蕙推下去,把我抬上来,然后呢?”我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她,“你是不是打算等我当了太子妃,再把我的事翻出来,说我是被你程雪鸢捧上去的,然后你坐收渔翁之利?”

程姨娘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我替她说了她没说完的话,“因为你也写信给我了,程雪鸢。碧桃替你换掉的那封信,是你写的。那封信的措辞太温婉、太恳切了,一点都不像柳如蕙的手笔。柳如蕙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低声下气地求我回去?”

程姨娘后退了一步,撞在廊柱上。

殿门在这时候被完全推开了。

沈鹤行站在门内,面沉如水。

他的目光先落在了程姨娘身上,然后转向我。

“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太子妃。”我说。

沈鹤行眉头一皱。

“太子妃是你的正妻,是你的太子妃。”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不管你喜不喜欢她,她是你明媒正娶回来的。她或许不贤惠,不善解人意,可她不是恶人。真正挑拨离间的,是你怀里抱着的那个孩子的娘。”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我回过头,看见柳如蕙站在回廊拐角处。

她穿着一身素衣,头上只簪了根银簪子,脸色苍白得像纸。

她看着我,眼眶微微发红。

沈鹤行沉默了很久。

程姨娘终于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殿下!妾身冤枉!妾身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殿下、为了煜儿……”

“够了。”

沈鹤行的声音不大,可程姨娘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走下台阶,看着我。

那双眼里有很多东西,可我看不太清了。

因为我已经不在乎了。

“你替如蕙说话?”他问。

“我不是替她说话,我是替我自己说话。”我说,“殿下,你一直以为我是为了赌气才不肯回来。可我今天来,是想当面告诉你——不是。”

沈鹤行的下颌线绷紧了。

“我不肯回来,不是因为柳如蕙,不是因为程姨娘,不是因为我恨你。是因为我不想再做那个站在门口等你的宋婉清了。”

我的声音很轻,可整个院子的人都听见了。

“从你把我丢在东宫门外的那天起,那个宋婉清就死了。站在你面前的是另一个人,一个学会了种菜、劈柴、跟街坊邻居吵架的人,一个靠自己也能活得好好的宋婉清。你的东宫再大,装不下这样一个我。”

院子里安静得连风都不敢吹。

沈鹤行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碎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我先开了口。

“殿下,你欠我的,就用那座修好的宅子抵了吧。从此往后,你当你的太子殿下,我当我的青石巷宋娘子。咱们——”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两清了。”

说完,我转身朝来路走去。

走到柳如蕙身边时,我停下脚步。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挤出了两个字。

“多谢。”

“不必。”我说,“我不是在帮你。”

我继续往前走。

走出东宫的侧门,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朱门高墙的宫殿,在冬日的天光下,泛着一层冷硬的金色。

很美,也很冷。

我上了马车,放下帘子。

马车重新驶过半个京城,拐进了那条窄窄的青石巷。

远远地,我就看见巷口挤满了人。

田嫂、冯大娘、老陈头、赵武、铁蛋,还有刘婆子和张婆子。

他们站在寒风里,翘着脑袋往这边张望。

看见马车的时候,田嫂第一个跑过来。

她掀开车帘,看见我好端端地坐着,眼泪就止不住了。

“大妹子!你可算回来了!”

我下了马车,踩在青石巷坑洼不平的路面上。

脚下这块地方,没有东宫的青砖平整,没有花梨木的地板光滑。

可是踏实。

“回来了。”我说。

铁蛋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宋姑姑!我娘说你再不回来她就要去东宫门口骂街了!”

所有人都笑了。

我弯下腰,揉了揉铁蛋的脑袋。

“走吧,回家。”

13

腊月二十三,小年。

青石巷的家家户户都贴了窗花。

田嫂端着一锅刚蒸好的年糕来敲门,进门就嚷嚷:“大妹子,你说奇不奇怪,你回来的第二天殿下就把程姨娘禁足了!现在整个京城都在传,说程姨娘被送到庄子上去了,孩子也留给太子妃养了。”

“哦。”我头也不抬地继续绣花。

“你就不好奇殿下怎么处置她的?”

“不好奇。”

田嫂撇撇嘴,把年糕放在桌上,凑过来看我手里的活计。

“你这绣的是什么?又是帕子?”

“不是。”我把绣绷转过来给她看。

那是一只凤凰。

金色的羽翼铺满了整块锦缎,尾羽长长地拖曳下来,每一根羽毛都是用金线掺着丝线一针一针绣出来的。

凤凰的眼睛是两颗黑曜石,在灯下闪着幽幽的光。

田嫂张大了嘴:“这……这是……”

“给锦绣坊绣的屏风。”我把绣绷转回去,继续飞针走线,“周掌柜说,这是开年要送进宫的贡品。”

“送进宫?”田嫂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那不就是送给太子——”

她猛地闭上嘴,小心翼翼地看我。

我笑了一声:“送给太后,太后属鸡,她喜欢凤凰。”

田嫂看着那幅几乎完工的绣品,眼睛都直了。

“大妹子,你这手艺……真是绝了。”

“吃饭的本事罢了。”我把线头咬断,“田嫂,帮我看看,这凤凰的尾羽是不是歪了一针?”

田嫂凑近了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哪里歪了。

“我瞧着都一样。”

“那就是没歪。”我把绣绷放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周掌柜说了,这幅屏风要是送进宫里得了太后的喜欢,往后锦绣坊的贡品全都交给我来绣。”

田嫂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那、那得是多少银子?”

“够咱们整条巷子的人吃十年的。”我看着她,笑了,“到时候给你家铁蛋买匹小马驹。”

田嫂红了眼眶,别过脸去,粗声粗气地说:“谁稀罕你的马驹!”

可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除夕那天,我让刘婆子和张婆子在巷子里支了两口大锅,一口炖肉,一口下饺子。

整条巷子的人都来了。

冯大娘端来了她最拿手的酱肘子,老陈头带来了存了一年的老豆腐,赵武扛了半扇野猪肉,说是镖局兄弟们猎的。

铁蛋和一帮孩子在巷子里放炮仗,把老陈头的豆腐摊炸得全是纸屑。

田嫂拿着擀面杖追着铁蛋满巷子跑。

我坐在自家门口的台阶上,端着一碗饺子,看着这一巷子的热闹。

雪又开始下了,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灯笼上,亮晶晶的。

春鸢端着一碗热汤挨着我坐下。

“娘子,您说殿下这会儿在干啥?”

“吃年夜饭吧。”

“您想他吗?”

我咬了口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田嫂调的,咸了。

“想他干什么。”我把饺子咽下去,“他吃他的山珍海味,我吃我的韭菜饺子。他的肯定比我的好吃,但他的厨子肯定不敢放这么多盐。”

春鸢被我逗笑了。

她笑了好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娘子,我觉得您现在比以前好看。”

“我以前不好看?”

“以前也好看,但不一样。”春鸢歪着头想了想,“以前您好看得像画上的人,碰都碰不得。现在您好看得像……像咱们院子里那棵槐树。”

“你这什么破比喻。”我笑出了声。

春鸢也跟着笑。

对门的田嫂终于逮住了铁蛋,揪着他的耳朵往回走。

巷子里的红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可灯光暖和和的,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我端着碗,抬起头,看着除夕夜的天。

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瑞雪兆丰年。

是个好年。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