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初夏,我妈要出趟远门,把我送到奶奶家住一个星期。

奶奶家在老镇子最里头,青石板路走到头就是河,她家是最后一户。院子不大,种了棵枇杷树,那年枇杷结得多,奶奶说等我妈回来摘了带回去。晚上洗完澡,奶奶把我抱到她床上,那是一张老式的木架子床,床头雕着我看不懂的花,床腿底下垫了砖头,因为有一年发水把地板泡了,床歪着。

我七岁,在奶奶家睡不着,翻来覆去。奶奶就拍我后背,跟拍西瓜似的,有节奏地,一下一下。她的手很糙,指甲剪得很短,拍在我薄薄的背心上沙沙响。窗外有蟋蟀叫,隔壁谁家收音机还开着,咿咿呀呀唱戏,声音细细地穿过墙壁。后来我眼皮沉了,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我感觉到床在晃。

那种晃很轻,像谁在床底下拿拳头轻轻顶床板,又像有人在推床头的雕花。我第一反应是我自己在做梦蹬腿,但腿没动。我又想是不是楼下谁家在砸墙,但那声音闷闷的,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床晃了几下又停了,我正要再睡,又晃了一回,比刚才大些,床头靠墙那面发出"吱呀"一声。

我睁开眼睛。屋里黑漆漆的,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里钻进来一条,正好落在床头那两只鸳鸯的雕花上,把木头照得发白。

"奶奶,"我小声喊。

奶奶没应。我侧过头看她,她侧躺着面朝我,眼睛闭着,呼吸很均匀。床又不晃了。我盯着天花板,那上面糊了一层旧报纸,报纸上有张照片,看不太清是什么,久了就剩下个模糊的影子。

又过了一阵,床又晃了。这回我没喊,我悄悄地爬起来一点,想看看床底下是不是躲了只猫。奶奶家确实有只花猫,黄白相间的,白天总在枇杷树底下睡大觉。

我还没爬下床,奶奶的手忽然搭上来,按在我胳膊上。

"别动。"奶奶的声音很低,哑哑的,像是早就醒了。

她的手劲儿挺大,把我按回枕头上。我躺下去的时候感觉到她整个人把我圈住了,胳膊横在我身前,像一道栏杆。她的体温比被子热,呼吸拂在我后脑勺上,那点痒痒的。

床又晃了。这回晃得时间久一些,我能听见窗户上的玻璃跟着"嗡嗡"响,像有人拿指甲在刮。院子里什么东西掉下来了,"嘭"一声,大概是枇杷果。

"奶奶,是地震吗?"我小声问。我们学校刚教过地震逃生,课上说地震的时候要躲在桌子底下。但奶奶家没有桌子够我钻。

奶奶的手又紧了紧,把我往她怀里又搂了一点。她胸膛贴着我后背,心跳一下一下传过来,不快不慢的,和平时拍我睡觉的时候差不多。

"不是地震,"她说,声音在我头顶上飘,"是老天爷走路,走过咱们家头顶上了。"

"老天爷还有脚?"

"有,穿大靴子。走远了就不晃了。"

我听奶奶这么说就不怕了。老师说的地震要跑,但奶奶说老天爷走过去就行。奶奶不会骗我。我缩在她怀里,感觉到床还在晃,一下,两下,又停了。窗外那蟋蟀不叫了,收音机也早关了,整个世界安安静静的,只有奶奶的心跳和我自己的呼吸。

后来我真的又睡着了。等再睁眼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格子里斜进来,照得满屋子暖洋洋的。我翻身坐起来,奶奶不在床上,被窝凉了半截。我踩着拖鞋跑出去,看见奶奶在院子里拿扫帚扫枇杷果,地上掉了十几个青的,摔裂了。

"奶奶,老天爷走了?"

奶奶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皱纹堆在眼角,像只晒着太阳的老猫。"走啦,早走远啦。"

她弯腰把裂了的枇杷捡起来放在窗台上,说晒干了泡水喝。我凑过去,看见窗台上的报纸好像比昨天多了好几条新裂口,从天花板那个方向一直撕到窗户边。

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那晚的地震是三点几级,震中在隔壁县,老房子的墙裂了几条缝。但那天早上我信了奶奶的话,觉得老天爷真的穿着大靴子从屋顶上走过去,靴底那么重,踩得床都晃。

我妈来接我的时候,奶奶正坐在院子里剥毛豆。她看见我妈,第一句话说的是"屋顶那条缝抽空找人补补,不碍事"。我妈说好。我蹲在枇杷树下捡那些青果子,阳光把碎叶子照得发亮,一地都是影子。

很多年以后奶奶走了,那张床拆了,枇杷树也枯了。但每次我半夜醒来感觉到什么在晃,我都会想起七岁那个晚上,奶奶的胳膊横在我身前,心跳稳稳的,说老天爷走过去了。

走过去了就不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