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和浩特市文联主办的全民摄影比赛中,摘得头奖的作品《洒乐园林》,近日被认定为一张连瑕疵都未掩饰的AI假图。
环卫工马甲上的乱码,三张复制粘贴般的同款笑脸,以及那道悬浮在半空、几何学上过于完美的弧线,共同拼贴出一种令人不适的“治理美学”面相。
这不仅是一次技术性作弊,更是一次“权力审美”的粗暴演示——当真实世界给不出想要的画面,AI便顺理成章地填补空白。
所谓“权力审美”,其核心逻辑不在于“美”,而在于“规训”。在这种审美视野下,底层劳动者不再是具有独立情感的主体,而是构成“盛世图景”的素材与零件。
他们的表情必须服务于某种宏大的叙事逻辑:无论劳作多么繁重,嘴角必须上扬;无论境况多么逼仄,氛围必须明亮。
这种审美不需要真实的生活肌理,只需要符号——环卫工代表奉献,笑容代表满意,水珠的弧线代表生活圆满。
AI生成的赝品就这样战胜了摄影的写实。前者能毫无损耗地满足权力的审美期待,后者则往往带着不可控的毛边与粗粝。
这种审美逻辑的背后,是对现实处境的选择性无视。
对于一线环卫工而言,现实的物理空间是由凌晨四点的刺骨寒风、盛夏六七十度的路面沥青,以及那只名为“智慧管理”、实为“电子镣铐”的工牌构成的。
当劳动过程被拆解为由秒针计算的指标,当休息时间因算法的严苛而捉襟见肘,那种嘴角上扬三十度、露出八颗牙齿的笑容,便成了一种脱离肉身的抽象符号。
而当镜头转向别处,这幅劳动群体的生存图谱处处可见:外卖骑手困在算法的倒计时里,建筑工蹲在讨薪的漫长雨季中;流水线上的女工站到腿肿,ICU外的护工熬红了双眼。
就连写字楼里的年轻白领,也在房贷、绩效与病历的夹缝中,笑都成了多余的表情。
权力审美只关心符号的“正确”,却无视那些血肉之躯承载着怎样的重负。
正因主动过滤,它才得以用高饱和度的色彩去粉饰高强度的劳动,用工业模具般的笑脸去遮蔽具体而微的生存处境。
《洒乐园林》能拿头奖,未必是评委看不出假,而是太清楚这套游戏需要什么。
他们缺的从来不是一张真图片,而是一张“对的图片”。技术在此刻扮演的角色,不是造假的工具,而是对权力审美的逢迎和谄媚。
尊重老百姓不笑的权利,实质上是在捍卫现实主义的尊严,也是在对抗单向度的审美秩序。
一个好的社会,并不体现在它能否制造出多少张整齐划一的笑脸,而体现在它能否容忍皱纹、汗水和疲惫进入公共视野。
不快乐,往往比快乐更能揭示真实的社会结构矛盾。
允许老百姓不笑,就是允许社会感知系统保持敏锐的触觉,就是为政策的校准预留依据。
如果连“不笑”都要被纳入“正能量”的滤镜中进行美化处理,那么治理者听到的只有过滤后的声音,看到的只有悬浮的幻象。
作为官方主办的文艺展赛,这类摄影比赛的作品及其获奖名单,本质上就是一种公开的展呈文本,是地方治理形象建构的一部分。
倘若这种“权力审美”继续垄断此类展呈空间,其后果必然是现实与象征的断裂。
展板上“岁月静好”的调门越高,基层的真实痛感就越发无处安放。这种强制的审美同质化,会极大地透支公共话语的可信度。
当老百姓为了生计连轴转,却在展板上撞见自己“笑得灿烂”时,产生的不仅是荒诞感,更是一种深刻的无力——连不快乐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长此以往,这种审美上的虚伪,将为真诚沟通增添障碍,使得任何善意的互动都难以开展。
真正的“美好生活”,绝不是AI绘图软件里那道精准无误的弧线,也不是权力审美中那抹预设好的微笑。它应当是具体的、复杂的,包含了汗水的咸涩与片刻休憩的松弛。
请撤去那套虚幻的滤镜,允许老百姓不笑。
敢于直面一张张没有弧度、写满生活风霜的脸庞,才是真正自信的体现,也是现代治理走向成熟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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