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酒店走廊里,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夜风从过道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凉得人骨头缝都在疼。新婚夜,丈夫拒绝碰我,一句话都没解释,只说他累了。我在门口站了整整十秒,没有回头,径直走向电梯。三年后,我在广州一家小公司做财务主管,日子过得紧巴但踏实,直到有一天,我那个消失了三年的丈夫、曾经连正眼都不愿看我的男人,像个疯子一样出现在公司楼下,保安拦都拦不住。他瘦得脱了相,眼眶通红,嘴里一直念叨着三个字——"对不起"。可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三个字,我要的是一个答案,三年前那个晚上,他到底在怕什么。
第1章 十秒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声响,像一根针扎在后脑勺上。
我站在酒店走廊里,脚上还穿着那双红色细跟婚鞋,鞋底薄得能感觉到地毯底下水泥地的硬度。左手攥着行李箱拉杆,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还没来得及摘,灯光打上去,晃得人眼睛疼。
十秒。
我心里默数了一下。就十秒。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十月底那股子凉意,顺着裙摆往小腿肚上爬。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大红色敬酒服,布料上绣着金线牡丹,我妈挑的,说喜庆。三分钟前,我穿着这身衣服站在床边,伸手去解他衬衫扣子的时候,他往后退了一步。
就那么一步。
我到现在还记得他那个表情,眉头拧着,嘴角抿成一条线,嘴唇有点干,起了一层白皮。他看着我,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然后说,今天太累了,早点休息吧。
声音很平,像在跟一个普通同事说话。
我问他,你是不是后悔了。
他摇头,没说话。
我又问了一遍,那你到底什么意思。
他还是没说话,低头把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转过身去背对着我,拿起床头柜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那个动作很慢,慢到我能看清他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说,要不你先睡吧,我出去透透气。
我没拦他,也没再问第三遍。
他穿上外套走了,门带上的时候连回头都没有。房间里的空调还开着,嗡嗡响,茶几上摆着两杯没动过的红酒,旁边碟子里有几块巧克力,是我妹妹塞给我的,说新婚夜得备着点甜的东西。
我站在那大概站了一分钟,然后拉开衣柜,把箱子拖出来,拉开拉链,一件一件往里面叠衣服。婚纱挂在衣架上,我没拿,那东西太大了,带着麻烦。敬酒服也没换,反正出了这门也用不上了。
十秒是从我拉着箱子站在走廊里开始数的。
从那个房间到电梯口,大概十五步。我走到第三步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那扇门,门牌号是1816,金色的数字在壁灯底下泛着黄。我想敲门,想再问一次,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第五步的时候,我在想我妈,她这会儿大概还在跟几个亲戚在大堂聊天,要是看见我拖着箱子下去,得问东问西。我该怎么跟她解释,说您女婿新婚夜跑了?说我这婚结得跟没结一样?
第八步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第十步,我按了电梯下行键,数字从1开始往上跳,3、6、9、12、15、18,叮一声,门开了,里面空荡荡的,镜子照出我一身红裙的样子,脸白得不像话,嘴唇上涂的口红有点晕了。
我走进去,按下1楼,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我盯着那道越来越窄的缝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林巧这辈子,再也不会为这个人回头了。
电梯下到一楼,门一开,大堂里果然还有人。我妈坐在沙发上,正跟我二姨说话,看见我拖着箱子出来,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她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把瓜子,愣愣地看着我。
"巧儿?"
我停下来,把箱子放在脚边,看着她喊了一声妈。
她问我去哪。我说回家。她脸白了,问我怎么了,大晚上的,刚办完酒席。我想了想,跟她说,妈,这婚我不结了,你帮我跟亲戚说一声,礼金回头我退。
她愣在那,瓜子掉了一地。
我弯腰把箱子提起来,往外走,风迎面灌进大堂。二姨追出来两步,喊着"巧儿你等等",我没停。
出租车停在酒店门口,司机师傅下来帮我开后备箱,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地摇了摇头,估计是没见过哪家新娘子大半夜穿着敬酒服独自拖着行李走的。
我报了地址,车子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酒店大楼,1816那扇窗户黑着灯。他从房间里走出去透气,大概到现在还没回去。
他不知道我走了。
又或者,他根本不关心我走不走。
三年后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他出去透气,在外面站了四个小时,抽完了一整包烟。他回来的时候,房间里只挂着那件婚纱,茶几上的两杯红酒一口没动,衣柜门敞着,里面空了一半。
他在床边坐了整整一夜。
但这些都是后来别人告诉我的。那天晚上我只知道一件事——我林巧,二十六岁,在满堂宾客的祝福声中嫁给了周远,然后在结婚当晚,一个人拖着箱子回了娘家。十秒的路,走了三年。
第2章 娘家
出租车开到解放路的时候,我让师傅在路口停了。
那条巷子太窄,夜里车子开进去不好掉头。我扫码付了钱,拖着箱子往巷子里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响。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掉了一半,风一吹沙沙地响。
我家住在巷子最里头,一栋老式的六层居民楼,没有电梯。我们家在三楼,窗户上挂着我妈手绣的那块蓝布窗帘,灯还亮着,我远远就看见了。
我爸应该已经回来了,他那人觉少,晚上不到十二点不睡,这会儿估计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抗日剧。
我站在楼下往上看了看,忽然有点迈不动脚。箱子里还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化妆包,敬酒服红得扎眼。这一身打扮站在我家楼底下,跟等着过年似的。
正愣着,三楼窗户突然推开了,我爸探头出来,大概是我拖着箱子走路的声音太大了。他往下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我没看太清,但他声音从上面传下来,闷闷的,带着点感冒似的鼻音。
"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
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你妈还没回来呢,你先上来吧。
说着窗户又关上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我提着箱子上楼,三步一歇,脚上的鞋磨得脚后跟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干脆把鞋脱了拎在手里,光着脚往上走。
我推开门,我爸已经泡好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还是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搪瓷缸子,杯口磕掉了一小块瓷。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屏幕上还在播着抗战剧,一个八路军战士正趴在战壕里端枪。
我把箱子放在玄关,光脚走到沙发边坐下来,喝了口茶,烫得舌尖发麻。
我爸没看我,盯着电视屏幕说,他欺负你了?
没有。我说。
那你咋大半夜回来了?
我低头看着搪瓷缸子里飘起来的茶叶沫子,想了好一会儿才说,爸,这婚我不想结了。
我爸把遥控器放下,转过头来看我。客厅灯光打在他脸上,他今年五十三了,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跟刀刻出来的一样深。他就这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问,那你想好了?
嗯。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电视关掉了,客厅一下子就安静下来,只剩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哒、哒、哒。
他说,我给你妈打个电话,让她别在酒店那边耗着了,早点回来。
我说我自己打吧。掏出手机拨我妈的号,响了三四声,那头接了,背景音乱糟糟的,有亲戚在说话,还有小孩子在跑。
"巧儿?你到你爸那了?"我妈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边上还有人。
嗯,到了。
"你先别慌,妈这边跟二姨他们说一声就回去,你先跟你爸待着,别自己一个人闷着啊。"
我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爸起身去厨房给我下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还撒了一把葱花。他把面端到我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说了句"先吃点东西"就又坐回沙发上去了。
我吃了两口,眼眶有点热,低头把脸埋进碗里,让热气熏着眼皮。
那天晚上我妈十一点半才回来,一进门就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抱着搪瓷缸子发呆。她没骂我,也没问东问西,只把包往鞋柜上一放,走过来摸了摸我头发。她手凉,指腹上有裂口,蹭在头发上有点刮,我就知道她肯定又用凉水洗手了。
"巧儿,"她坐在我旁边,叹了口气说,"妈就问你一句,你自己觉得值不值?"
我想了想,说,不值。
我妈点点头,那就这样吧,明天妈陪你去把东西搬回来。
那天夜里我睡在自己从前的房间里,床单被套还是我妈前阵子新换的,碎花的,洗过两水了,软绵绵地贴着皮肤。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上面有一道细长裂纹,从我小时候记事起就在那了。
我想起周远那张脸,他往后退那一步的样子,他低头拧矿泉水瓶盖的样子,他说"今天太累了"的声音。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闷得喘不上气。
嫁给他之前,我们谈了两年恋爱。他是我大学同学的哥哥,在一家建筑公司当工程师,话不多,但人踏实。我那时候觉得他好,好在什么都说不上来,就是跟他待着自在。
可那天晚上站在酒店房间里的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我从来不认识这个人。
他在怕什么,他不知道。他没打算告诉我。
第二天一早我去酒店拿东西,我的行李箱和化妆品散落在房间里,婚纱还挂在衣柜里。我把敬酒服换下来叠好放进袋子,环顾了一圈这个我本该住一晚的地方,然后把那枚戒指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
桌上那两杯红酒还在,巧克力也没动过。我把门卡放在戒指旁边,转身走了。
出门的时候碰见酒店保洁阿姨推着车在走廊上,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冲她笑了笑,拖着箱子进了电梯。
下楼的时候,我妈在酒店门口等着我,手里拎着两个包子一杯豆浆,递给我的时候说趁热吃。我接过来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的,烫得我直吸气。
周远家的电话是三天后打来的。
他妈在电话里嗓门很大,问我怎么一声不吭就跑了,说他们家酒席钱白花了,亲戚们脸都丢尽了。我拿着手机在阳台上听完,说阿姨不好意思,礼金我们会退的。
那头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几度:"远子这两天不吃不喝的,你好歹来看看他吧?"
我想了一会儿,跟她说阿姨,他那天晚上自己走的,不是我撵他走的。你们家周远要是有点什么想说的,他自己来找我说吧。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好久,看着楼下巷子里卖豆腐脑的摊子收了,卖水果的三轮车又推过来。
他找我解释了吗?
没有。
那之后他一个电话都没给我打过。
第3章 瞒
第二年开春的时候,我换了工作。
从原来的广告公司辞了,去了广州一家建材公司的财务部。工资翻了将近一倍,但房租也贵,我在天河区一个老小区里租了个单间,月租两千二,不带阳台,窗户朝北,一年到头见不着太阳。
我妈送我走的那天,在火车站门口拉着我的手不肯松。她说巧儿,你要是撑不住了就回来,妈养你。我让她别瞎操心,快回去吧,我爸一个人在家饭都不会做。
其实我知道,她不是怕我在广州过不下去。她是怕我一个人在外面胡思乱想,憋出病来。
那年过年我没回去,跟我妈说公司忙走不开。电话里她嗯嗯啊啊地应着,末了突然来了一句,周远前阵子来咱家了。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稳,问,他来干什么。
你爸没让他进门。我妈说,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后来就走了。瘦了不少,看着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跟我妈说,以后他来你们别搭理他。
挂了电话我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我拿毛巾擦了擦,回了卧室,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看,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你有话当年不说,现在还有什么好说的。
广州的三月已经热起来了,单间里没有空调,晚上开着窗睡觉,楼下大排档的油烟味和吵闹声混着风灌进来。我那段时间睡眠差得很,经常凌晨两三点醒过来,睁着眼到天亮。
公司里的同事不知道我结过婚,我刚去的时候人事部的小姑娘还帮我介绍过对象,说是她表哥,在银行上班。我笑着推了,说暂时不考虑个人问题。
小姑娘不解,问我是不是心里有人了。我端着咖啡杯站在茶水间窗口,看着楼下马路上密密麻麻的车流,想了半天,说没有。
就是不想再折腾了。
广州的日子过得飞快,一天一天叠着,像财务部那台老打印机吐出来的报表,哗啦啦地往外翻。我每天早上八点出门挤地铁,三号线挤得人跟沙丁鱼罐头似的,贴在门边上能闻到旁边大叔腋下的汗味。下午六点下班,回到出租屋已经七点半了,煮碗速冻饺子,打开平板看一集电视剧,然后洗澡睡觉。
中间我妈打过几次电话,拐弯抹角地提过周远家的消息。说他妈病了,住院住了大半个月;说他从原先的建筑公司辞职了,不知道去哪了;说他好像到处在找人打听我。
我每次都嗯嗯听着,不接话茬。我妈也知道我不想听,后来就再没提过。
直到那年冬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湛江,我以为是诈骗的就挂了。第二天同一个号码又打过来,我接起来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哑,说你是林巧吗。
我说你谁啊。
那头沉默了一下,说我姓陈,周远以前的同事。
我握着手机坐到床边,窗外的风灌进来,窗户没关严,发出呜呜的声响。我说你找我什么事。
他说,周远出事了,现在在湛江的一家医院里。我这儿有他的东西,他之前留过一个地址和电话,说要是哪天……找不到他了,让我联系你。
我脑子嗡了一声,问怎么了。
他住院了,一直在找你。我去了他办公室,翻到一个纸盒子,里面都是你的照片和以前的东西。他说如果联系不上你了,就让我交给你。
我说你把地址发过来吧,东西寄给我就行。
姓陈的顿了一下,说林巧,他现在状态不好,你能不能抽空来看看他。
我没回答,说你把地址发过来。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床上,坐在那发了半天呆。窗外的风吹得窗帘鼓起来又瘪下去。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严了,锁扣咔哒一声,然后回到床边拿起手机,打开短信界面看着那个地址,湛江市霞山区人民大道南某某医院某某病房。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反复了好几次。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我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他穿着外套从房间里走出去的背影,门关上的声音,走廊尽头的风。我数着十秒往前走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恨,可三年过去了,那些恨像退潮之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可淡了不代表没了。
第二天早上我给陈哥发了条短信,问他周远到底什么病。
他回得很快,说,重度抑郁,之前有过自残行为。医生说需要家人陪护,但他家里人那边……他妈也不太好。我们在湛江没什么别的亲友,所以我才来找你。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把屏幕扣在桌面上,继续做财务报表。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打车回了出租屋,从衣柜顶上摸下来一个纸盒子。盒子里面装着我从家里带过来的几本旧相册,还有以前跟周远在一块的时候拍的几张照片,我一直没扔,也没翻开过。
我打开相册,翻到第二页,我们第一次去海边玩的时候拍的合影。他站在我旁边,笑得很浅,但眼睛弯着,太阳打在他侧脸上,把睫毛影子拉得很长。
那是刚认识那会儿,他还不像后来那样沉默寡言,话虽然还是不多,但会牵着我的手在沙滩上走,跟我说以后要带我去看很多地方的海。
我把相册合上放回盒子里,坐在床沿上想了很久。
第三天早上我请了一个星期的假,订了去湛江的火车票。
走之前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我去看个朋友,过几天回来。她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说,是去看周远吧。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她。
你爸告诉我的。她说,他那个同事打电话来的时候,先给你爸打了一个,你爸没接,后来才找的你。
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我妈说,巧儿,妈不拦你。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我说嗯,我挂了。
火车开了六个小时,从广州南到湛江西。我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楼房慢慢变成田野和甘蔗地,天一点点暗下来。太阳落山的时候,车窗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瘦了,眼窝陷进去一块,嘴角往下耷拉着。
我在想,三年前那个晚上我在电梯里发誓说再也不会为这个人回头。现在我又坐上火车往他的方向去了,算不算打自己的脸。
大概算吧。
可人这辈子,谁还没打过几次脸。
第4章 纸盒子
湛江西站比我想象中要小,出站口外面停着一排摩托车拉客的,喊着"小妹去哪"。我没搭话,拖着箱子去坐公交,倒了一趟车才到人民医院。
医院门面不大,白色的墙皮脱落了一块,露出底下的灰水泥。我在大厅问了护士站,护士翻了翻记录,说周远在住院部五楼,509病房。
我坐电梯上去,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浓,混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酸味。护士站的大姐抬头看了我一眼,问我找谁。
我说周远,我是他……我顿了一下,说我是他朋友。
大姐上下打量了我一下,欲言又止地指了指走廊尽头,说509,你不赶紧去,他可能又要在病房里闹。
我快步走过去,推开509的门,里面光线很暗,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白炽灯没开,床头的小夜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病床上躺着一个人,侧对着门,蜷着身子,被子只盖到腰。
瘦。
瘦到我差点没认出来。
头发长了,乱糟糟地支棱着,后脑勺的头发里夹杂着不少白的。胳膊露在外面,手腕细得骨节突出,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胶布泛黄,边缘已经翘起来了。他穿着一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袖口空荡荡地垂着。
我站在门口,腿忽然有点发软。我想走过去,但脚像钉在地上了似的挪不动。嗓子眼发紧,发干,张了张嘴想喊他名字,但那个"周"字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床上的那个人动了一下,大概听见门响了,慢慢翻过身来。他转过头往门口这边看,灯光打在他脸上,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起了白皮,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他看见我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那双眼睛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看我眼神总是淡淡的,带着点距离感。可现在这双眼睛像两个黑洞,里面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浑浊、充血、眼眶底下两道青黑色的阴影叠着,像很久没有睡过整觉。
他就那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在门口站了大概有十秒钟,脑子一片空白。这十秒跟三年前那个晚上电梯口那十秒重叠在一起,我当时拖着箱子往前走,连头都没回。可现在我没法转身走,因为床上这个人跟一截枯木头似的,风一吹就要散架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往里面走了两步,把门带上。然后走到床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刮在地板上,滋啦一声响,刺耳得很。
他还在看着我,眼眶忽然红了,一滴泪从眼角滚出来滑进枕头里。他偏过头去,拿手背挡着眼睛,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坐在那看着他。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帘子拉着,那边没有人,整个房间只剩仪器屏幕上的波浪线在跳动,滴、滴、滴地响。
过了好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你来了。"
就这么三个字,跟从胸腔里刮出来似的,带着气音。
我说嗯。
他把手从眼睛上拿开,鼻头红着,看着我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同事陈哥给我打电话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脸转过去对着墙,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那个盒子,我让他给你的。
我知道。我说,他跟我说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撑着床想坐起来,我下意识伸手去扶他胳膊,触手一片冰凉,骨头硌着手心。他坐起来靠着床头,喘了两口气,手背上留置针那根管子随着他的动作晃了一下。
我说你别乱动。
他没理我,伸手去够床头柜,那上面放着一个牛皮纸盒子,大概三十公分长,二十公分宽,边角都磨毛了。他把盒子拿过来放在腿上,手指抠着盒盖边缘,指甲缝里都是脏的。
"这里面都是你的东西。"他低着头说,声音很轻,"以前拍的相片、电影票、你写给我那个生日贺卡、还有你那个蓝色发圈,掉在我车上那个……我都收着了。"
他没有抬头看我,目光落在那纸盒子上,手指在盒盖上来回摩挲。
"三年前你走了之后,我才发现我连你一张正面照片都没有。手机上就几张自拍合影,我后来看了几百遍,还是觉得不够……我就把你以前发给我的那些都翻出来,一张一张洗出来,放在这个盒子里。还有你那些小玩意儿,我都留着。"
他声音越说越低,快听不清了。
"那两年我一直在找你,但你把你所有联系方式都换了,你妈也不让我见你。我打听过你去了广州,但具体在哪不知道……陈哥帮我打听了好久,才找到你公司的电话。"
我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干枯的绿萝上。绿萝的叶子全黄了,耷拉在花盆边上。
我说,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他没接话,把盒子打开,从里面翻出来一张照片递给我。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是我们第一次出去吃饭的时候拍的,在一家川菜馆,他不太能吃辣,满头是汗,我拿纸巾给他擦,同桌的朋友抓拍了下来。
照片上的我笑得没心没肺的,他拧着眉头,嘴角却翘着。
我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喉头酸了一下,把照片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周远,"我喊了他一声全名,抬头看他,"当年那个晚上你到底怎么回事,你现在能跟我说清楚了吗?"
他攥着盒子的手指节发白,嘴唇抿了好几下才开口。
"巧儿,我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结婚前两个月,我去体检,查出点问题。"
我看着他,心脏漏跳了一拍。
"什么病?"
"不是病。"他垂下眼睛,声音几乎听不见,"是……医生说我生育方面有点问题。自然受孕的概率很低,几乎可以说……没有。"
他这句话说完了,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仪器的滴答声。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橘黄色的小夜灯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他抬起头来看我,眼底全是血丝,那表情我形容不上来,像一个人在冰水里泡了太久,以为再也出不来了。
"那天晚上我想了一路,从体检完那天开始,到结婚那天,每一天我都在想。你爸妈对你那么好,你又那么喜欢小孩,你妹妹家那个外甥,你抱他的时候眼睛都发光。我怕你知道之后……会觉得我骗了你。又怕你不知道,以后知道了,会恨我。"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
"所以那天晚上我跑了。我当时想的是,你要恨就恨我吧,也比以后后悔一辈子强。"
第5章 体检单
他说完那句话就没再出声,低着头坐在病床上,手指还搭在纸盒子边缘上。白炽灯不知什么时候被护士从外面拧亮了,刺得我眼睛眯了一下。
我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窝蜂在里头打转。
生育问题。
我想起来了,结婚前两个月他确实有一天去医院做体检,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抽血抽得有点多,头晕。那时候我信了。他那个人本来就话少,隔三差五地沉默一阵子,我习惯了。
但我没想到他瞒了这么大的事,一个人扛了两个月,扛到新婚夜扛不住了,跑了。
我坐在那把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后背贴着椅背,冰凉的塑料隔着衣服往皮肤上渗。我攥着那张照片,边角被我捏出了两道折痕。
心里头翻来覆去的是两股劲儿。一股是恨——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觉得我不能接受,你就直接给我判了死刑?新婚夜把我一个人晾在酒店里,让我在满堂宾客面前丢脸,让我妈跟着我操心三年——这就是你周远想出来的最好的办法?
另一股劲儿我说不清。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软塌塌的,按下去又弹起来,酸得人鼻子发紧。
我坐在那儿大概沉默了有两三分钟,他才慢慢抬头看我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了,像做了错事的小孩等着挨骂。
"体检单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我想象中要稳,"带了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从枕边摸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我。封皮是牛皮纸的,里面夹着几张医院的检查报告。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是血常规,正常,第二页是彩超报告,字太小我没细看,翻到第三页,医生的诊断结论那里用蓝黑色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我看不太懂那些医学术语,但末尾那句话我看清了——"建议生殖专科进一步诊治,目前自然受孕概率较低。"
我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把报告折好放回文件夹里,合上放在床头柜上。
"所以你就因为这个,跑了?"我看着他问。
他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当面跟我说?"
他嘴唇动了动,垂下眼睛说,我怕。
怕什么。
怕你嫌弃我。他声音哑着,怕你爸妈知道之后看不起我们家。更怕你自己心里介意,嘴上说不介意,以后过一辈子心里都别扭。巧儿,你才二十六,你有大把的机会找个正常的人……
我打断他,什么叫正常的人。
他就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外面是住院部楼下的院子,路灯底下停着一排电动车,有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从楼里出来正低头看手机。楼下的风从窗缝挤进来,凉飕飕地打在我脸上,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压下去。
你知不知道你跑了之后我怎么过的。我说,背对着他。我妈头一个礼拜瘦了五斤,我爸那段时间天天晚上坐在客厅里抽烟,抽得咳嗽。我原来那个工作本来快要升主管了,我实在待不下去才辞了去的广州。
他在我身后小声说,对不起。
我转过身来看他,他缩在病床上,整个人窝成一团,比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着还要小。夜灯的光从他侧面打过来,照出他锁骨窝凹下去的阴影。
"你'对不起'对着谁说的?"我问他,"是对我,还是对你自个儿?"
他抬起头,眼眶又红了。我没等他回答,接着说下去。
"周远,我林巧跟你在一起两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吗。你怕什么,你怕我知道之后跑了,所以你先跑,这样你就不会被丢下了,是不是?"
他愣在那看了我好几秒,然后慢慢把头低下去,几乎是埋进了被子里。肩膀抖了两下,没出声。
我站在窗户边上没动。墙上的钟走到晚上八点半,住院部开始安静下来,走廊里偶尔有一两个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咕噜噜地响。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恋爱那会儿有一次我们看电影散场出来晚了,外面下雨,他跑到便利店买了一把伞送我回家,自己淋着回去的。第二天感冒了还在电话里说没事。想起我过生日他偷偷攒了两个月的加班费给我买了一条项链,我嫌贵让他退了,他愣是没退,说喜欢就留着。想起他那时候看我的眼神,安安静静的,像冬天窗台上晒着的一件厚外套。
我不信那样的一个人,是存心要糟践我。
我就是气他蠢,蠢到把自己一个人架在火上烤,也不愿意开口拉我一把。
"行了,"我深吸了一口气,走回床边坐下,把椅子往前拖了拖,"报告我看完了,情况我大概明白了。你现在这个状态,医生怎么说?"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转到这个话题上来。
他说,抑郁,重度。医生开了药,吃了两个月了,效果不太明显。前阵子转院转到湛江这边,陈哥在这边有项目,能照看一下。
陈哥就是你那个同事。
嗯。
我看着他那张瘦脱了相的脸,心里头那点火气慢慢往下沉。恨还是恨的,但恨的同时又有另一股劲儿往上顶,揪着心口那块肉,扯得生疼。
"你手机呢,"我伸出手,"给我。"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递过来,旧手机,屏幕碎了一道裂纹,后盖都磨掉漆了。我按亮屏幕,看到桌面上还是我们以前那张合影,在海边,他搂着我肩膀。
我鼻子一酸,把他手机翻过来,在上面输了我的新号码。然后把手机递还给他。
"存好了,别再弄丢了。"
他接过去,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那一串数字上来回摩挲,像怕一眨眼就没了似的。他抬起头来看我,嘴唇抿了又抿,然后很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我说你谢什么。
他没说,只是把手机紧紧攥在手心里。
那天晚上我在病房里待到了九点半,护士来催说探视时间到了。我站起来准备走,他把那个纸盒子从膝盖上拿起来,递向我。
"这个你带回去吧。"
我低头看着那个边角磨毛了的牛皮纸盒子,里面满满当当塞着我们以前的零碎东西。我没接,说先放你这儿吧,我过两天再来。
他举着盒子的手顿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去,抱在怀里。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那抱着个纸盒子,整个人陷在白被子堆里,瘦得像根芦苇。小夜灯的橘光罩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黑沉沉地望着我,里面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我伸手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着眼站了几秒钟。
心里头乱。特别乱。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给我妈发了条微信:我在湛江见到他了,他不太好,我可能要在这边待几天。
我妈回得很快:知道了,你自己保重。后面跟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电梯口走。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夜风灌进来,带着南方冬天那种湿漉漉的凉意,贴着皮肤钻进骨头缝里。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也是十月底的夜风,也是这么凉。那时候我数着十秒往前走,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回头了。
谁知道兜兜转转还是走到他面前来了。
但我这一次走的方向,跟三年前不一样。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下一楼。门合上的时候,我想的是——那个蠢货一个人扛了三年,扛到医院去了。我要是就这么走了,他怕是真撑不过这个冬天。
第6章 病房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医院。
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白T恤外面套了件薄毛衣,头发扎起来。去之前在医院旁边的早餐店买了两个包子一碗粥,想了想又多买了一份。
到509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他醒着,半靠在床头,手里攥着手机在看什么。见我来,他动作顿了一下,把手机屏幕按灭扣在床上,像是干了什么亏心事。
我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粥还烫着,塑料盖子上的水珠往下淌。我说吃了没。
他摇摇头。
那趁热吃。
他看了看粥,又看了看我,然后慢慢把手从手机上拿开,伸手去拿粥碗,手背上的留置针还扎着,他端碗的时候手腕绷紧了,青筋凸出来。
我搬了椅子坐到旁边,看着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粥。他喝得很慢,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有人走动的声音,楼下有车喇叭响了两声。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条,正好打在他脚边的被子上。
我低头看了看床头柜上那个牛皮纸盒子,还放在原位,盖子上落了一层灰。我说,盒子你收好,别弄丢了。
他端着粥碗的手停了一下,嗯了一声。
接下来几天我每天都去医院待一下午。他话还是不多,我跟他说话他嗯嗯啊啊地应着,偶尔讲几句。有时候我从手机上看公司邮件,他就在旁边翻那本从护士站借来的旧杂志,翻得很慢,一页能看五分钟。
第三天的下午,他从盒子里翻出来一张票根递给我,是以前我们去看电影留的。票面上的字已经褪色了,只能隐约看出个日期,三年前。
"你记不记得那天你穿的什么衣服。"他忽然问。
我接过来看了看,想了半天,说白裙子?
"蓝色的。"他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那天扎了个马尾,穿了一件蓝格子的连衣裙,看完电影你在门口那个娃娃机上夹了三十块钱没夹到,你气得跺脚。"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记得这么清楚。
"三十块钱够咱们吃两碗面了。"我说。
他笑了。很浅,嘴角往上提了一点弧度,然后很快又放平了。但我看见了,那是从我在湛江见着他到现在,他脸上第一次有那么一点儿活气。
护士来给他换药的时候,看见了多出来的那份早餐空碗,笑了一下,说你朋友天天来啊。他没接话,但我看见他耳朵尖红了一块。
他耳朵红的样子跟三年前一模一样。以前我们在一块的时候,他只要被熟人拿话一逗就这样,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耳根。那时候我觉得挺好玩的,故意拿话逗他,看他把脸别过去咳嗽。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看着他坐在那被护士扎针,手背上的血管因为太瘦了,针头扎进去护士找了两下才回血。他咬着后槽牙没吭声,眉头拧成一团。
等护士走了,我问他疼不疼。
他说还行。
我说你少来。刚才你眉头都能夹死苍蝇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胶布,没说话。
那天下午他睡着了一会儿,我坐在旁边看了他一阵子。睡着了之后他的脸松下来,看着更瘦了,下颌骨的棱角隔着薄薄一层皮肤支棱出来。被子底下他的呼吸很轻,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拢了一点挡刺眼的阳光。然后回椅子上坐着,掏出手机翻微信,看见我妈早上发了一条消息,问我情况怎么样。
我想了想回:还行,比前两天好点,今天能笑一下了。
我妈回:那就好。后面跟了一句,你要是觉得合适,就多待几天。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看着床上那个人均匀起伏的背影,心里头那团乱麻还没解开,但好像也没那么紧了。
可是到第五天的时候,事情起了变化。
那天下午我去医院,走到病房门口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的。推开一条缝,看见一个中年女人坐在床边,正对着周远大嗓门说话。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羽绒服,头发烫着小卷,侧脸看过去,眉眼跟周远有几分像。
是周远他妈。
三年没见,她比从前老了不少,眼角的皱纹深了,嘴角往下撇着。她正抓着周远的手腕,声音又急又响:"你说你这是何苦呢!跑这么远来住院,家里边谁管你!妈身体也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爸走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
周远歪着头靠在枕头上,眼神有点涣散,眉头皱着,但没挣开他妈的拉扯。那样子像个被拎着脖领子的猫,缩着不敢动。
我在门口站了两秒,推门进去了。
周远他妈一抬头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先是愣,然后皱眉,最后眼睛一瞪,嗓门又高了八度:"你!你怎么在这!"
我说阿姨好,我来看看周远。
她把周远的手腕撒开,猛地站起来转身面对我,羽绒服的拉链头撞在床沿上,当啷一声。"你来看他?"她声音尖了起来,"你三年前一声不吭从酒店跑了,我们周远被人背后嚼了多少舌根你知道不知道?你现在跑来说来看他?"
我站在门口没往里面走,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阿姨,当年的事……"
"当年的事怎么了?当年你拍了屁股走人,我们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现在你又假惺惺跑过来,你安的什么心?"
周远在床上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地喊了声妈。
他妈没理他,一步跨到我面前,手指指着我的鼻子。她指甲很长,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食指上那块油彩已经剥了一半,露出底下发黄的指甲盖。
"林巧你给我听好了,我们周远现在这样全是你害的!你当初不跑,他能成这样?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听说他病了跑来看笑话来了是不是?我告诉你,我闺女外甥我都不带让你见的!"
我脑子嗡了一下,本来平下去的怒气一下子被这句话顶起来了。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涨红的脸,忽然有点想笑。三年了,他们家从始至终就没变过。周远有问题是自己憋着不说,他妈遇着事第一反应是先往外推。
"阿姨。"我尽量把声音放平,"我要是来看笑话的,不会连着五天天天往医院跑。我要是来看笑话的,不会给他买早饭。您要是觉得我在这碍事,我现在走,但您能不能先把门带上,把您儿子一个人搁病房里,您自个儿想想他这三年是怎么过的。"
她被我这一通话堵得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周远从床上坐直了身子,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大声了一点:"妈,你回去。"
他妈扭过头去瞪他:"远子你……"
"你回去。"周远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沉下去了,"林巧是我让她来的,你别赶她走。"
她妈站在那愣了一下,脸上那层气焰塌了半边。她瞅了瞅周远,又瞅了瞅我,最后冷哼了一声,抓起放在床角的挎包,大步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肩膀撞了我一下,不轻不重,羽绒服的料子刮过我的毛衣袖子,沙地一声响。
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毛衣袖子上被蹭起来的一小块毛球。周远靠在那喘着气,手背上留置针的管子随着他呼吸的幅度轻轻晃动。
我走过去坐下来,半天没说话。
"你妈怎么知道你在这的。"我问他。
他垂下眼睛:"陈哥跟她说的。"
我点点头,也没再追问。只是坐在那看着他那双手,骨节突出,青筋浮在手背上像干枯的树枝。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结婚那天,他在台上牵我手的时候,手心是温热的,指节分明有力。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三年后这双手会瘦成这个样子。
"周远,"我说,"你妈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他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习惯了。
那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像一粒灰掉在地上,连个响儿都没有。可我听在耳朵里,心口那块肉揪了一下。
我想起以前谈恋爱的时候他提过一次,说他妈管他管得紧,什么事都要替他拿主意。他说的时候是笑着说的,但笑底下有一层东西我没细看。现在想想,那层东西大概就是今天这三个字——习惯了。
习惯被人替他做决定,习惯闷着头自己扛,习惯不解释、不争辩、不开口。
可真等别人替他做了决定,他又不甘心。
要不他也不会在三年前那个晚上自己跑出去,在新婚夜独自站了四个小时。他是替他妈做了二十多年的乖儿子,最后在那天晚上忽然反了水,用最蠢的方式撕了那张乖巧的脸。
可他撕完了之后,代价太大了。
大到把自己撕碎了。
第7章 发圈
第七天早上我去得早,到病房的时候护士刚查完房。周远坐在床沿上,脚踩在拖鞋里,正试着站起来走路。手撑着床边的输液架,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我上去扶了他一把,胳膊被他攥得紧紧的,瘦硬的骨头硌着我小臂。
"你慢点,"我说,"躺这么多天了,别一下子逞能。"
他喘了两口气,靠着输液架站住了,额头上一层薄汗。他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我说今天公司那边请的假到期了,明天得回广州。
他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然后把视线从我脸上移开,低下头看自己的脚尖,拖鞋是医院发的蓝色塑料拖鞋,大了一号,他脚趾头在里面蜷着。
"行。"他说,"你回去忙你的。"
话是这么说,可攥着我胳膊的手没收回去。
我低头看了看他那几根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尖微微发白。我说你松开,我站这扶着你呢,你抓着架子就行。
他反应了一下才把手松开,退回去坐在床沿上。这一坐下去他整个人又矮了一截,看着比刚才又小了一圈。
其实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睡着。
来之前我跟我妈说待一个星期,现在第七天了。公司那边财务月底做账,缺了我确实不方便。我妈在电话里说你要是放心不下就再多待两天,我说不行,工作也得要。
可躺在酒店硬床板上,我一闭眼就看见他扶着输液架站起来的那个样子,低着头说"行你回去"的时候,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往下垮了那么一点点。
我翻了个身。天花板上的吊灯关着,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墙上拉出一道长条形的影子。
第二天一早我去办了退房,拖着箱子先去了医院。
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周远坐在床上,面前的床头柜上摊着那个纸盒子,他正往里面一件一件地放东西,动作很慢。我走到床边才看清,他把照片、票根、贺卡那些重新整理了一遍,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蓝白相间的发圈,上面粘着一小截头发。
我愣住了。
那个发圈是我以前用的,橡皮筋松了,缠头发的时候老是掉,后来不知道丢哪去了。可我没想到在他这。
"你什么时候捡的。"我伸手拿起来,指腹搓了搓那段橡皮筋,都发硬了。
"你掉在我车上的,"他说,"就是那次从海边回来那天,你在副驾睡了一路,下车的时候忘在座位上了。我后来洗车的时候发现的,就一直留着。"
他没看我,眼睛盯着那个纸盒子,手指把盒盖轻轻合上。
"发圈你带走吧,"他说,"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我把发圈攥在手里没动。他低着头,后脑勺对着我,头发从上次到现在也没剪过,从后面看又乱又长,白头发比上次见着好像又多了几根。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发圈套在手腕上。
"周远。"
嗯。
"我问你个事。"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圈底下还是黑的,但精神比前两天好了一点。我在他跟前坐了七天,看着他一天一天从躺着不太动弹到能坐起来、能下地站一会儿、能多喝大半碗粥。这些变化小得别人大概看不出来,但我看得见。
"你把那盒子里的东西给我看的时候,你想让我回来吗。"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手指来回搓着被子边缘的线头。过了半晌,他说想。
"我找人打听你消息,让陈哥给你打电话,把东西给你看,说真的我就是想让你知道,那些东西我一样都没扔过。你人走了,可你那些东西我全都留着。我当时想的是,你要是看了那些东西愿意来,就说明你还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要是不愿意,那我也认了。"
他说完这段话就没再出声。
我坐在那,手腕上那个发圈的橡皮筋勒着皮肤,有点痒。我低头捋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箱子拉到床边。
"你干嘛。"他抬头看着我。
我打开箱子,从里面翻出来一件叠好的浅灰色卫衣,是我从广州带过来的一件换洗衣服,平时在家穿的。我把它掏出来放在他枕边。
"你先穿着,你那病号服太薄了。"我说,"我回广州还有点事儿,处理完了再过来。"
他愣愣地看着那件卫衣,然后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眼睛里那点光晃了一下。
"你……还来?"
我说怎么,你不想让我来?
他摇头,特别快。
"那不就结了。"我把箱子合上拉好拉链,手机揣兜里,"你好好听医生话,药按时吃,别不吃。护士说你有两次把药藏舌头底下吐了是不是,我要是知道了下次来跟你急。"
他耳朵又红了,低头小声说,我没吐。
"少来,人护士都跟我说了。"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件灰色卫衣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摩挲着衣领上的标签,跟摸什么宝贝似的。
"周远。"
他抬头。
"三年前那件事我心里还有疙瘩,没过去。你别想着几天就能翻篇,没那么便宜的事。你现在先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点了点头,把卫衣抱在胸口,说我知道。
我关上门走了。
从住院部出来的时候外面在下小雨,我把外套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拖着箱子往公交站走。鞋踩着湿漉漉的地砖,踩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上了火车我才发现,手腕上那个发圈忘了摘。橡皮筋勒久了,手腕上多了一道淡红色的印子,像一条细线绕着。
我盯着那道印子看了好久,然后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
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甘蔗地往后退。我在想一件事——三年前他瞒着我跑掉,是觉得他自己解决不了那件事,所以替我做决定。可他把自己逼到这幅田地也没解决掉,反而让事情变得更糟。
那现在呢。我去找他,不是因为我原谅了他当年的蠢。是因为我知道,如果这次我再走远一点,他就真爬不起来了。
车厢里有人在吃泡面,那股味道混着火车上的暖风涌过来。我靠着窗户闭上眼,手腕上的发圈硌着皮肤,存在感很强,像什么东西拴着我。
到了广州我直接回了公司销假,连着加了三天班把落下的账补上。财务部的同事问我干嘛去了,我说回老家看个人。几个小姑娘挤眉弄眼地说是不是看对象去了,我说别瞎猜,干活。
但那几天我确实干活不专心,老走神。算着算着账忽然想起周远换药时候皱眉头的样子,想起护士说他偷偷把药吐掉,想起他低头把卫衣抱在胸口那个动作。
第四天我又给护士站打了个电话,问了一下他的情况。护士说还行,这两天情绪稳定,饭量也比之前好点,就是老坐窗户边上发呆,往外看。
我说看什么呢。
护士笑了一声,谁知道呢,大概是在等人吧。
挂了电话我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表格数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然后关了页面,打开订票软件,订了一张周末去湛江的票。
第8章 陈哥
那趟车是周六下午三点半到的湛江西。
我没提前跟周远说,想着到医院给他个意外。结果刚出火车站,手机就响了,一串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有点沙,但中气挺足。
"林巧?我是陈志刚,周远以前那个同事。你来湛江了?"
我愣了一下,我说你怎么知道。
"周远今天中午忽然跑出去了,护士打电话找不着人,他手机也没带。我猜可能是去火车站了。"
我脚步一滞,拎着箱子停在出站口的人流里,旁边有个小孩跑过去差点撞上我腿。
"他自己跑出来的?他身体那样能跑哪去。"
"你先别急,"陈哥说,"我正往火车站那边赶,你要是到了就先在出站口等一会,别走远,他要是真去了应该能碰上。"
我挂了电话站在出站口外面的广场上,风呼呼地吹,把行李箱的拉杆吹得冰凉。我原地转了一圈,看着周围乌泱泱的人流,找一个穿病号服的人按理说不难,但广场上人太多了,出站口一拨一拨的人往外涌,根本看不清脸。
等了大概有七八分钟,我正犹豫要不要往里面走走,忽然看见广场另一头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蓝色病号服,外面套了件灰色卫衣,袖口长了半截,撸了两圈堆在小臂上。头发乱糟糟的,低着头坐在台阶最下面那级,两只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盯着地面发呆。
我拖着箱子快步走过去,走到他跟前的时候他还没抬头。我叫了他一声,周远。
他猛地抬起头来,看见我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动作快了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住了他胳膊。
"你怎么在这。"我问他。
他没回答,只是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把脸转过去,拿手背挡了一下眼睛。我低头看见他脚上还穿着那双蓝色塑料拖鞋,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红。
"你跑出来干嘛。"我把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那股火气,"医生说你能出院了吗?你就这么跑出来?"
他拿手背擦了擦眼睛,转回来看我,鼻头红着,声音有点哑:"我……我给护士站打电话,她们说你打过电话来说这周末要来。我等到早上你没来,我想着你是不是不来了,我就……就想着去车站看看。"
我说你没手机你怎么打电话。
"借护士站的座机。"
我那点火气顶在胸口不上不下的,想骂他两句,看他那副样子又骂不出口了。他就那么穿着拖鞋在台阶上坐了大半天,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哭的。
"行了行了,"我把箱子立好,腾出手来在他后背拍了一下,"别搁这坐着了,赶紧回去。"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脚底打了个趔趄,我赶紧拽住他胳膊。他胳膊瘦得只剩骨头,隔着卫衣袖子摸上去跟根棍似的。
正说着,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广场路边,车门推开下来一个高个男人,四十出头,寸头,穿着件深蓝色夹克,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
"林巧?"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周远,松了口气,"找着了就好。我就说嘛,他肯定奔这来的。"
陈哥开车把我们送回医院,一路上我坐在后座,周远坐我旁边,缩着肩膀不怎么说话。陈哥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两眼,笑了一下说,这小子跟你分开了三年,可真是急坏了。今儿早上八点钟就在护士站那坐着等电话,一听你要来,饭都不吃了就跑。
周远在后座小声说,陈哥你别说了。
陈哥嘿嘿一笑,行行不说了。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我,眼神带着点打量。我知道他想问什么,无非是问我打算怎么办。但他没问,把话题岔开了。
到了医院门口陈哥把车停好,下来帮我把箱子从后备箱拿出来。他递箱子给我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句:"林巧,我算是看着这小子这两年怎么过来的。他原来不是这样的,刚出事那阵子他还能正常上班,就是话越来越少,人越来越瘦。后来有天晚上他自己在办公室割了手腕,幸好我回去拿东西发现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正站在台阶上等我的周远,补了一句:"他是我见过最不会开口求人的人。但他找你这件事,他求我了。"
我攥着箱子拉杆,看着台阶上那个穿着蓝色拖鞋的人,风把他卫衣下摆吹得贴在小腿上,他站在那等着,安安静静的,像个迷了路的小孩在等大人来接。
陈哥拍了拍我肩膀,没再多说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病房里陪他坐了一会儿,护士进来看他脚冻得通红,骂了几句,拎了盆热水让他泡脚。他坐在床沿上把脚搁在水盆里,两只脚的脚趾头在水底下蜷着又张开,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我坐在旁边椅子上看着他泡脚,说你这身体还没好利索就往外跑,下回不许这样了。
他没应声,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之前说心里还有疙瘩,没过去。我也知道这事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过去的。但你今天能来,我就挺高兴的。
我低头看着他泡在水里的脚,脚背上青筋明显,皮肤白得发青。我没接他的话,只说你把脚泡热了赶紧上床睡觉。
他哦了一声,乖乖地擦了脚爬上床。我帮他把被子掖好,起身要走的时候他喊了我一声。
"巧儿。"
嗯。
"明天你还来吗。"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床头夜灯的光打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黑亮亮的,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看我的时候不敢把目光放太久,总是一触就移开了。可现在他直直地看着我,像怕一闭眼我又不见了。
我说来。
他就笑了。嘴角往上翘起来,眼睛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但整个人像被那点笑意点亮了一层光。
我关上门往外走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我这次没觉得冷。
我在想,他今天跑那么远的路去火车站,穿着拖鞋,手里连个手机都没带,就那么坐在台阶上从早上等到下午。他大概也不知道我几点会到,甚至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会来。可他还是去了,在风里坐着等了一整天。
这三年他大概也是这样等着,等着一个答案。只不过以前他不敢伸手去够,现在他终于敢了。
第9章 夜话
后半夜的时候周远发烧了。
脚冻着了,加上出来跑了一天,身子本来就虚,到半夜烧到三十八度七。护士给他打了退烧针,他迷迷糊糊地躺在那一身一身地出汗,卫衣领口湿了一圈。我没走,在旁边的椅子上靠着坐了一夜,隔一会儿拿湿毛巾给他擦额头。
他烧得说胡话,嘴里含含糊糊的,偶尔蹦出几个字。我凑近了听,有一句我听清了,他说"我没想跑"。
我在黑灯瞎火的病房里坐了一会儿,看着他那张烧得泛红的脸,心里头堵得厉害。
第二天早上他退了烧醒过来,看见我在床边坐着,先愣了一下,然后大概是想起昨天的事了,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着不吭声。
"行了,别藏了。"我把他枕头边那杯水递过去,"喝水。"
他接过去灌了两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耳朵尖又红了。
那天下午他精神好多了,靠在那翻手机,翻着翻着忽然递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以前他手机里存的一张照片,我蹲在我家楼下逗一只流浪猫,猫是橘色的,正拿脑袋蹭我手。
"什么时候拍的。"我问他。
"你去我家那次,我在楼上窗户那拍的。"
我看了看那张照片,那时候我头发比现在长,扎了个低马尾,蹲在台阶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照片拍得有点糊,是从高处往下拍的,角度不太正。
"你偷拍我。"我说。
他嘿嘿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
我盯着他那张脸看了几秒钟,皮肤还是白的,但比前几天多了点人气。眼睛底下那两道青黑还在,但颜色淡了些。我伸手在他脑门上探了一下温度,不烫了。他愣了一下没躲,就那么看着我,睫毛扑闪了两下。
"以后别干傻事了。"我把手收回来,"跑火车站、割手腕,这种事一件都不许再有。"
他垂下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我那时候是觉得……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你走了,我这边又查出来那个毛病,我自己一个人待着就想东想西的。"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摩挲着手机壳边缘。
"后来陈哥看见了,把我送医院去了。住院那阵子我天天躺床上想,要是那天晚上我没跑,跟你把话说开了,会不会不一样。"
我看着他那根摩挲手机壳的手指,指甲盖泛白,那一小块边缘被搓得快掉漆了。他在等我回答,等我告诉他会不会不一样。可我也想了三年这个问题,也没想出答案来。
"谁知道呢,"我说,"你当年要是说了,我可能会生气,但大概不会走。你后来要是解释了,我也不至于三年不接你电话。但你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事情已经这样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第五天湛江开始降温,我从广州带过来的衣服不够厚,去医院路上冻得直哆嗦。周远从柜子里翻出来一件他的旧外套递给我,深蓝色的冲锋衣,洗得领口发白。我套上大了好几号,袖子挽了两圈还往下掉。
他坐在床上看着我说,你穿着像偷来的。
我说你少贫嘴,好的不学。
那几天我每天下午去医院待着,早上在公司那边远程处理一下工作。财务部的同事有个叫小杨的,跟我关系还行,她私底下问我到底在忙什么,怎么老往湛江跑。我跟她简单说了几句,没说太细,就说一个朋友生病了在那边住院。
小杨在微信上发了个哭脸表情,说姐你人真好。
我没回。
好不好的我自己心里有数。我肯回来,不是因为多伟大,是因为心软。这三年我也无数次告诉自己算了,过去的就翻篇。可那个纸盒子打开的时候,里面装的东西比我能想象的多得多。一个人在我走之后把那些零碎东西洗成照片、收进盒子里、贴身带着,从一座城市带到另一座城市——我要是还能硬着心肠转身就走,那我林巧的良心就是铁打的。
可愿意回来是一回事,心里的疙瘩解不解得开是另一回事。
有天晚上我坐在病房里陪他看手机视频,他在刷一个什么做饭的短视频,屏幕里一个大叔在炒回锅肉,油锅滋啦滋啦响。他看着看着忽然说,等你回了广州我要是出院了,也给你做顿回锅肉。
我说你学会了吗。
他说看了好几十遍了,差不多。
我瞅了他一眼,没好意思说你还欠我一顿饭呢,三年前结婚那天酒席上你连块红烧肉都没给我夹过。
他大概也想起这茬了,把手机放下低头搓了搓鼻子,说那会儿紧张,光顾着敬酒了。
又过了一周,周远的主治医生跟我说,他恢复情况比预想的好,各项指标稳定了,可以考虑转院回广州的医院继续做后续治疗。周远听了这话坐在床上没说话,但那会儿他眼睛亮了一下。
我在走廊里跟陈哥打了个电话,他听了之后说那就回广州呗,他在广州那边认识朋友,能帮着联系医院。我挂了电话回病房跟周远说了,他坐在床沿上,穿着我给他那件灰色卫衣,把鞋带系了又解、解了又系,弄了三回才嗯了一声。
我知道他嗯的是什么意思。
回广州,离我近了。
出院那天陈哥开车来接的。我们三个人把不多的行李收拾了,那个牛皮纸盒子我帮周远抱着,他非要自己拿,我说你手背上针眼还没长好别乱动,他才放手。
坐在车上往火车站去,陈哥在前面开车,周远坐后座靠着窗户,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他侧脸上,皮肤比一个月前看着好多了。他偏过头来看我一眼,嘴角微微翘了翘。
"看什么。"我说。
"没看什么。"
"没看什么你乐什么。"
他不说话了,但嘴角那点弧度没放下来。
我抱着那个牛皮纸盒子坐在他旁边,盒子贴在我胸口上,隔着衣服能感觉到边角硬硬的硌着肋骨。里面装着我们过去的东西,那些他一个人守了三年舍不得丢的零碎。
火车从湛江开往广州,六个小时。他后来靠着我肩膀睡着了,呼吸均匀,胸口轻轻起伏。我肩膀僵着没敢动,怕把他吵醒。窗外的甘蔗地又往后退了,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光影在车厢里拉了长长的一路。
他睡着的时候侧脸上那道细疤——陈哥说是不小心割到的——在光底下泛着一道浅粉色的线。我用指头轻轻碰了一下,他眉头动了动没醒。
三年前我在酒店走廊里数着十秒往前走的时候,没想过有一天会跟他一起坐在这趟车上,他靠着我睡着,我抱着一个装满过去的盒子,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心里头那个结好像在慢慢松。
火车到广州的时候天快黑了。我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他迷迷糊糊醒过来,揉着眼睛看我,嘴里含混着说到了?
到了。我站起来拉箱子,他跟着站起来,手很自然地伸过来接我手里的拉杆箱。我没给他,我说你照顾好自己就行,箱子我自己来。
他哦了一声把手缩回去,跟在我后面下车,站台上风大,他的灰色卫衣被吹鼓起来。我在站台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冲我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那一刻我想起三年前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在学校的操场上,他第一次冲我笑的样子。
跟现在一样,干干净净的,不藏事。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我们都跟那时候不一样了。
第10章 同居
回到广州之后,周远在陈哥朋友的安排下住进了白云区的一家康复医院,继续做后续治疗。那家医院环境不错,院子里种着一排桂花树,十一月底的时候最后一茬桂花快落完了,风一吹地上铺了一层细细碎碎的金色。
我每周去看他两回,周三下班去一趟,周六下午再去一趟。周三去得晚,到的时候天都黑了,他在病房里开着床头灯看书。还是那本旧杂志,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个礼拜。
有一回我问他你怎么不换一本,他说护士站就这一本。
第二周我去的时候给他带了本新的,是路边书报亭随手买的,一本地理杂志,封面是张西藏的风景照。他接过去翻了翻,抬头看我一眼,说你还记得我爱看地理杂志。
我一边扒橘子一边说,谈两年恋爱又不是白谈的。
他捏着杂志站在那愣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去翻,手指在彩页上轻轻划过。我看见他耳朵尖又红了,也没点破。
在广州的日子跟在湛江不一样,两个人的距离近了,有些事儿反倒更清楚。
比如他比我原先以为的要安静得多。平时不大说话,坐在那就是安静地待着,偶尔翻两页书、看一眼窗外。但他坐姿很正,背挺得直直的,不像以前在湛江那阵子总缩着。我给他带的卫衣他换着穿,那件灰色穿得最多,袖口都磨起了球,他也不换别的。
再比如他吃饭比以前快多了。以前住院的时候一小碗粥喝二十分钟,现在一碗饭十分钟就扒完了。我问他在医院是不是伙食不行,他说还行,就是习惯了。也不知道是习惯了医院的饭还是习惯了别的什么,我没问。
十二月中的时候他出院了。
医生说他可以回家休养,定期复查就行,但得有人照看。他在广州没亲戚,原来住的是公司宿舍,早就退了。陈哥帮他在白云区找了一间小一居,月租两千五,他之前工作的积蓄还能撑一阵子。
搬家那天我去了,帮他收拾东西。他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装完了衣服,剩下的就是那个牛皮纸盒子,还有一摞书和几双鞋。我帮他把新住处的床单铺上,又把窗户打开通了通风。
新住处在三楼,朝南,阳光能晒进来。屋里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厨房是开放式的,灶台洗得干干净净。他在屋里转了一圈,站在窗户边上往外看了看,然后回头看我,说还挺好的。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那张脸,从湛江住院到现在两个多月了,他胖回来一点,脸颊上有了点肉,虽然还是偏瘦,但已经不像当初那截干枯的木头的模样了。
"行,那你自个儿住这没问题吧。"我说。
他站在窗户边上,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道淡金色的边。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我看着他。他垂着眼,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地敲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话。
"你能不能……搬过来住一阵子。"他说完这句,没等我回答,又赶紧补了一句,"不是让你一直住,就是医生说我刚出院头一个月最好有人照看。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自己也行,我不强求。"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敢看我,眼睛盯着窗台上那盆陈哥带来的绿萝,那是搬来前一天陈哥放的。那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叶子油亮亮的。
我站在门框边上看了他半天。阳光底下他侧脸的轮廓比之前清楚一些了,下颌线没以前那么尖了,睫毛在脸颊上拉出一道细短的影子。
"行。"我说。
他猛地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但不是白住的,"我把包从肩上放下来搁在桌上,"我住你这儿,房租我出一半。"
他说不用,我有钱。
"你那点钱留着买药。"我说,"就这么定了。"
住在一起之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要平静。
我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挤地铁去上班,晚上七点多回来,他会在五点半左右做好饭等我。他说以前自己一个人住也是做饭吃,习惯了。我不让他太劳累,他说炒个菜又不用多大的力气,不让他做饭他更着急。
第一周我回来的时候站在门外,隔着门能听见里头油锅滋啦响,拿钥匙开门进去就闻着一股辣椒呛人的味道。他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正往锅里倒酱油,听见门响回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说今天做了酸菜鱼。
我换了鞋走过去看了一眼,一盆鱼端端正正摆在桌上,葱花撒得整整齐齐,连香菜都切得一丝一丝的。他以前跟我谈恋爱的时候只会煮泡面,现在居然能弄出这么一桌子菜来,也不知道是真看了好几十遍视频学的,还是住院那阵子偷偷练的。
我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鱼肉,尝了尝,盐放得稍微多了一点,但鱼肉挺嫩的,酸菜的味儿也进去了。
我说不错。
他坐在对面端着碗看我吃,自己没动筷子。我说你看我干嘛你吃啊。他才低下头扒了两口饭,肩膀明显松下来,嘴角翘着没压下去。
吃完饭我洗碗,他在旁边拿干布擦,两个人站在那个小小的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着,他递给我一只冲好的碗我接过来擦。这个场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可我心里头那个拧着的劲儿好像在一点一点地松开。
有天晚上我们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他把遥控器递过来让我选节目,我说你挑吧。他翻了一个自然纪录片,讲海洋的,屏幕上一群海豚在蓝色的海水里翻腾。他看得认真,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我靠在沙发另一头看手机,余光扫了他一眼。灯光打在他侧脸上,他看着电视里的海豚,嘴角微微弯着。我忽然想起那年夏天在海边,他牵着我的手在沙滩上走,说以后带我去看很多地方的海。
现在他就在我旁边坐着,距离近到一个胳膊就够得着。
可那条海还没去,他说的那些话也还没兑现。我心里那个疙瘩还在一截一截地松,松得慢,但确实在松。
夜里我睡沙发。他把床让给我,自己打了个地铺。我说你身体没养好不能睡地上,他说没事铺了厚垫子,我拗不过他,第二天下班绕路去商场买了一张折叠床摆在客厅靠窗的位置。
铺折叠床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看着,也没说话,看我忙活完了又转身去倒了两杯水放在桌上。我坐在折叠床上试了试软硬,还行,比沙发舒服。
住了两个礼拜之后我摸清了他的规律。早上我出门的时候他一般都醒了,坐在床上看书或者看手机。晚上我回来的时候他一定在厨房里忙活。周末他会在阳台上摆弄那盆绿萝,把黄叶子摘掉、浇水、拿湿布擦叶片上的灰。
那盆绿萝他养得特别好,叶子油亮亮的,枝条垂了半米长。
搬进去第三个周末的时候,我早上起来去阳台收衣服,看见他站在窗户边上往外看。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背对着我,穿着那件灰色卫衣,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衣服还能看出来,但比刚来的时候已经有肉了。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楼下小区院子里有个老头在遛狗,一只白色的小比熊颠颠地跑着。
"看什么呢。"
他收回目光,低头喝了口牛奶,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有个事儿我一直想问你。
"嗯。"
"你现在不恨我了吧。"
我转头看他,他端着牛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没有看我,目光落在楼下的那只狗身上,但我注意到他的耳朵竖着,在等我的回答。
我想了一会儿。恨这个字太重了,从湛江再见着他那天起我就说不准自己还剩多少恨。更多的是气,气他蠢,气他一个人扛着不说,气他替我做决定。但恨这个东西像冬天的冰,慢慢化着化着就变成水了,水渗进土里,长出别的东西来。
"说不上恨了,"我说,"但你要说都过去了,那也没这么快。"
他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杯子放在窗台上。
"我知道,"他说,"我能等。"
那天早上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肩头落了一块亮晶晶的光斑。他站在那,安安静静的,像一株被挪到太阳底下的植物,慢慢地往下扎着根。
我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觉得三年好像也没那么长了。
第11章 病历
住到第四个星期的时候,有天晚上我回来发现他没做饭。
推开门屋里黑着灯,他坐在客厅那把折叠椅上,手里攥着一张纸,低着头没动。我开了灯,灯光亮起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眶微微泛红。
"怎么了。"
他把手里的纸递过来。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病历复印件,上面是上次他做复查的报告单,医生在结论那栏写了几行字,我扫了一眼,大意是各项指标较前好转,建议定期随访。
"这不是好着呢吗,"我说,"你哭什么。"
他摇了摇头,声音有点哑,说不是哭,就是看了这个忽然想起以前那些事了。那会儿在湛江住院的时候,医生给我开药,我藏舌头底下偷偷吐了。那时候觉得吃了也没用,反正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理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但我听得出来他嗓子眼儿里压着一股劲儿。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着。
"那现在呢,"我说,"现在你还觉得没用吗。"
他看着我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把视线移开了,说现在不一样了。
他伸手从旁边的桌上拿起那个牛皮纸盒子放在膝盖上,打开盖,从里面翻出一个东西。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有些年头了,折痕都发白了。他把纸展开递给我看。
我接过来展开,是一张手写的清单。
上面列着几行字,是他的笔迹,字写得端正,一笔一划的,看着像用了很大力气。
第一行:跟她道歉。第二行:把房子卖了还她家礼金。第三行:如果她愿意回来,带她去海边。
日期写在右下角,三年前的十一月。那会儿我已经走了大半个月了。
我拿着那张纸蹲在客厅地板上,看着上面那三行字,看了很久。灯在头顶上亮着,白晃晃的光打下来,纸上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过,字迹晕开了一小块。
"你什么时候写的。"我问他。
"你走之后大概二十天吧。"他声音很轻,"我那时候睡不着,就坐床上写这些东西。想着要是以后还能找着你,该做的事有哪些。"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发紧。我想说你那时候怎么不来找我,可话到嘴边又觉得问了也没意思。那时候他来找过我,只是我没见。
"那你卖房子了吗。"我问。
他点了点头。就那个老小区的两居室,卖了。钱一部分还了当时办酒席的债,剩下的存起来了,就是给我家礼金的那笔,存折在我这,早该给你了。
他起身从床头柜里翻出来一张存折递给我。我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户名是他,金额后面那几个零看得我眼睛发酸。他把那套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卖了,就为了还那笔礼金。
"你先收着,"我说,把存折合上递回去,"我不缺这个钱。"
他没接,说你拿着,本来就是你的。
我攥着那张存折和那页清单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沙发腿,地板凉气透过裤子渗上来。他坐在折叠椅上看着我,两个人隔着不到两米远,谁都没说话。
那晚后来我去厨房煮了两碗面,西红柿鸡蛋面,卧了荷包蛋。端出来的时候他坐在桌边等我,筷子摆好了两双。我把面放在他面前,坐下来开始吃,他跟着我动筷子,吸溜吸溜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吃完面我洗碗的时候他在旁边站着,靠着厨房的门框看我。水流冲在碗上哗哗响,灶台上的灯发出暖黄色的光。他说巧儿。
我嗯了一声没回头。
"你之前说心里的疙瘩还没过去,我能理解。但我还是想说一句谢谢,谢谢你愿意回来。"
我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篮里,拿布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他。他站在门框边,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柔和的暖色里。他看着我,目光不躲不闪的,坦坦然然。
"周远。"我说。
"嗯。"
"你那个清单上还差一件事没做。"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那盒子,大概是在想是哪个。我说你不是说要带我去看海吗。
他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笑了,笑得眼角摺起细纹。他说对,是该带你去。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躺在折叠床上,把那张清单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带她去海边",四个字写在纸的最下面,笔迹比上面那两行稍微潦草一点,大概写到这儿的时候手有点抖了。纸边上有水渍,凑近了闻有股淡淡的铁锈味,是陈年旧纸特有的味道。
我把清单折好放回盒子里,盒子搁在我枕头边上。旁边不远就是周远的小床,他背对着我躺在那边,呼吸均匀,大概已经睡着了。
我盯着天花板上映着窗外路灯光的影子,心想这三年他一个人窝在那个小房间里,对着这个纸盒子写了这张清单,一笔一笔地记着要做的事。他大概也没想过我当真会回来,可他还是写了,还是把房子卖了,还是把钱存好了。
就像湛江火车站他穿着拖鞋在台阶上坐了一整天,不知道我到底来不来,但还是等了。
这个人蠢是蠢了点,但他是真的在等我。
第12章 海边
二月底的一天,周远跟我说,去海边吧。
那天广州天气很好,阳光照着阳台上的绿萝,叶子亮得反光。他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拿着手机给我看天气预报,湛江那边接下来三天都是晴天,二十度出头。
我说你身体行吗。他说复查过了,医生说情况稳定,短途出行没问题。
我看他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想起清单上最后一行字,就没多犹豫,行,去就去。
我们周五晚上坐火车去的湛江,这回跟上次心情不一样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放着那个牛皮纸盒子,没打开,就是搁在上面。我问他怎么把盒子也带上了,他说带着踏实。
火车开了两个多小时,他靠着窗户看外面的夜景,经过一个城镇的时候窗外亮起一片零星的灯火,他在玻璃上映出来的侧脸上有一个淡淡的微笑。我靠着椅背看他,忽然觉得这人跟三个月前在湛江医院里那个样子真的是两个人了。
到湛江的时候晚上十点多,我们找了家海边的民宿住下。房间不大,两张床,推开窗户能听见海潮声,远远的,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又退下去。
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海浪声,隔壁床上他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小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问他说啥。
"没什么。"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带着点笑意,"就是觉得挺不真实的。"
第二天早上醒得早,天刚蒙蒙亮,我听见他起床开门出去的声音。我裹着外套跟出去,看见他站在民宿门口的台阶上,面朝着海的方向。天边浮着一线灰蓝色的光,海面上薄薄一层雾气还没散,浪花推上来又退下去,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他穿着一件薄外套,两手插在兜里,背挺得直直的站在那。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海风扑在脸上带着咸腥味。
"冷不冷。"我问他。
他摇头,转头看我一眼,说你来啦。然后偏过头去冲着海的方向笑了,那个笑很舒展,从嘴角一直到眼角,整个人都松开的样子。
我们在海边待了一整天。
从上午沿着海岸线走了很远,踩在湿沙子上,脚底陷下去又提起来。他捡了几块贝壳递给我,湿漉漉的,壳面上还粘着细沙。我收在口袋里,沉甸甸的。
中午在沙滩边上的小摊吃了碗海鲜面,面汤鲜得发咸,他吃完把碗里最后一个虾夹到我碗里,什么都没说。下午坐在礁石上看了好一会儿海,浪花拍在脚底的石头缝里,溅起白色的水沫。
太阳从东边走到头顶又往西边歪下去,光线从金色变成橘红,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闪闪发亮的路。他坐在我旁边,膝盖上搁着那个牛皮纸盒子,手指在盒盖上来回摩挲着。
"巧儿,"他偏过头来看我,落日的光打在他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清楚。三年前那件事,我瞒着你是我不对,但那时候我真的怕。我不是怕你看不起我,我是怕你觉得被我骗了。"
我看着海面上那条金色的光路,浪花翻起来又碎掉。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他继续说,声音被海风吹得有点散,"你那么好,我什么毛病没有,我凭什么耽误你。我跟你在一块两年,越喜欢你越怕拖累你。那天晚上我出去透气,站在酒店外面抽了一包烟,抽到第四根的时候我其实想回去的,我想着回去跟你说实话,不管你接不接受我都认了。可等我回去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海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伸手拢了一把没拢住,索性放弃了,就那么任由头发散着。
"那三年我一直在后悔。"他说,"不是后悔你走了,是后悔没早点开口。"
他说完就没再出声了,海风呼呼地吹着,远处有一艘渔船慢慢地往港口方向开,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水线。
我坐在礁石上,手里攥着一块他上午捡的贝壳,壳面光滑,摸上去凉丝丝的。我想了好一会儿,想说点什么,但一张嘴海风灌进来呛了一下。
"行了,"我清了清嗓子,"过去的事了,别老翻来覆去地说。"
他转头看着我,眼睛里映着落日,整个眼眶都泛着一层橘金色的光。他说那我问最后一个,问完不问了。
"你问。"
"你现在心里那个疙瘩,松了多少了。"
我想了想,把手里的贝壳翻了个面,对着夕阳看了看上面细细的螺纹。
"松了七成吧。"我说,"剩下三成你得拿时间还,一天一天的还。"
他笑了。那笑容从他嘴角一点点漫开来,漫到眼睛,漫到整张脸都在发亮。他抱着那个纸盒子站起来,面朝着大海,把盒子举起来晃了晃,像跟什么人打招呼似的。
"行,"他说,"我还。"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地挂在天上,在暗蓝色的海面上拖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他走在我旁边,步子不快,两个人踩在沙滩上的脚印一串一串地并排着,被潮水漫上来又抹平。
民宿院子里亮着暖黄色的灯,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从盒子里翻出来一个小东西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条细细的银链子,上面吊着一枚小小的贝壳坠子,贝壳表面磨得很光滑,泛着珍珠似的光。
"本来想等看海的时候给你的,"他说,声音有点局促,"那天火车上陈哥说海边小摊上有那种手工做的贝壳坠子,我就让他帮忙带了一个。"
我低头看了看那枚小贝壳,托在掌心里冰冰凉凉的,细链子的搭扣做得不太精细,但能看出来是手活的痕迹。他大概在湛江的时候就让陈哥买了,一直藏到现在。
"你帮我戴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接过链子,手有点抖,扣了好几下才把搭扣扣上。他的指尖擦过我后脖颈的皮肤,凉凉的,带着点粗糙的茧。
贝壳坠子贴着锁骨垂下来,不重,存在感却很清晰。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嘴角翘着,说好看。
我说你少来,人家手工做的玩意儿你还挑上好看不好看了。
他嘿嘿笑了,没还嘴。
那天夜里海潮声从窗户缝里渗进来,一浪一浪的,我躺在床上摸着锁骨上那枚小贝壳,摸着摸着就睡着了。
第13章 盒子
从湛江回来之后,日子又回到了一周五天上班、周末两个人待着的节奏里。他身体比之前好多了,能做更长的时间的饭、走更远的路,偶尔晚上还能一起去楼下小区里走两圈。
三月初的时候有一天我下班回来,推开门看见客厅茶几上摆着那个牛皮纸盒子,盖子打开着。他坐在沙发上,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摆得整整齐齐。
我换鞋走过去,看见那些照片、票根、贺卡、发圈……连我当年留在他宿舍那支用了一半的润唇膏都在。摊了一桌子。
他抬起头来看我,说我想把这些东西都换成新的。
我蹲下来看着满桌子的旧物件,问他什么意思。
他指了指那些照片,从我们认识到分开那两年里的合影,有自拍的、有别人拍的、有他偷拍的。他说这些照片以前都是我收着,一个人看。现在想让你也挑几张留着,放在你那边。然后他又指那张清单,说这个还放盒子里,等以后把上面每件事都做完了,再把清单上打个勾。
我蹲在茶几旁边,从一堆照片里翻出来一张,是在海边他搂着我肩膀笑的那张。他把那张照片从盒子里拿出来的时间最长,边角都磨圆了。
我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在自己面前。
"这张我要了。"
他点了点头,又从盒子里把那个发圈拿出来。橡皮筋松了,他说我换根新的橡皮筋你再戴,这段不结实了。
我说好。
那晚上我们俩把那些东西分门别类重新理了一遍。照片我挑走了七八张,电影票根留给他收着,贺卡我放在自己包里,发圈他拿去换了根新的黑橡皮筋,然后还给我。我接过来扎在手腕上,这次勒着不痒了。
他把剩下的东西收回盒子里,盖好盖子放到书架顶上。然后站在书架前看了一会儿那个盒子,说这个盒子以后放我这边,你随时可以来看。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那背影,窄窄的,但比几个月前直多了。他转过身来的时候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整个人被笼在一圈光晕里。
我心里头那个结好像又松了一截。大概有八成了。
那天晚上周远说,明天他打算给他妈打个电话。
我愣了一下。他跟他妈的关系从湛江那次之后就没怎么缓和过,在医院吵过那一架之后他妈再没来过,他也没主动联系过。我知道他心里头对他妈有怨,那种从小到大被捏着命脉、凡事替你做主的怨,积了二十多年。
"你确定?"我问他。
他站在窗边点了点头,说总得打个电话。上次在医院她那样说你,我知道是她不对,但她也毕竟是我妈。我当面不好跟她顶,但电话里能说清楚。
我说行,你打吧。
第二天傍晚我回来的时候,他坐在客厅的折叠椅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黑着。他说打过了,打了一个多小时。
我问他怎么说。
他搓了搓鼻子,说还行吧,吵了一架,后来慢慢说着说着就好一点了。她先哭的,我也哭了,我在电话里跟她说,以后我的事我自己拿主意,你要是再替我出面去跟巧儿说难听话,我就不回去了。
他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长大了妈管不了了。说完也没挂,沉默了好一会儿又补了一句,说她也没想真心骂林巧,当时就是着急上火。
他把这段话跟我转述的时候语速很慢,像一个一个字从嗓子眼里往外掏。他说完了抬头看我一眼,笑了笑,说就这样吧,慢慢来。
我看着他坐在那把折叠椅上的样子,屋里没开大灯,只开着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照着他半边脸,他眉眼舒展着,嘴角微微上翘。这个人跟刚来广州那天站在窗户边上一言不发的样子判若两人。
"周远,你变了。"我说。
他偏过头来看我,哪里变了。
"以前你什么事都闷着不说,现在好歹愿意开口了。"
他想了想,说大概是因为有你在旁边吧。以前怕说出来没人听,现在知道说出来有人会听。
我走过去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离他不到一臂远。他抬头看着我,路灯的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他身后的墙上拉了一道淡金色的细线。
"以后有什么事,"我说,"别再一个人扛了。"
他点了点头,眼睛亮亮的。
三月底的时候他把原来那个工作捡起来了,在陈哥介绍的一家小建筑公司上班,工资比以前低了些,但他每天出门挺早回来也挺高兴。我有时候加班回来晚了,看见他坐在客厅台灯底下画图纸,铅笔沙沙响。我进门他头也不抬,就喊一句,饭在锅里热的。
我换了鞋去厨房盛饭,揭开锅盖热气扑一脸。菜还是热的,一荤一素,旁边小碟子里还切了两片水果。
有天晚上我坐在他对面吃晚饭,他从图纸上抬起头来看我一眼,说巧儿,下个月清明节咱回趟你家吧。
我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他也看着我,目光坦坦荡荡的,没有躲闪。
"去看看你爸妈,"他说,"我欠二老一个交代。"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了才说,行。
晚上我洗碗的时候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说什么。但他语气很平,不急不躁的,偶尔还笑一声。我猜是在跟他妈通电话。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我手上搓着碗沿上的油渍,心想这日子好像慢慢回到正轨了。
或者说,从前没有的那条正轨,现在正在一点点铺出来。
第14章 归途
清明节前两天,我们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车。
周远提前半个月就在准备,问他带什么礼品好、要不要穿正式一点、见了我爸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我看他那样子跟头一回上门的毛脚女婿似的,说你又不是没去过我家,紧张什么。
他说以前去跟现在去不一样。以前是以男朋友的身份,现在是以"犯了错的男朋友"的身份。
我被他这个说法逗乐了,说那你好好想想怎么解释吧。
火车上他没怎么说话,靠在窗边翻手机,偶尔抬头看看窗外。我看得出来他紧张,膝盖上搁着的背包带被他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我把手伸过去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说别捏了,包带都快让你扯断了。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手松开了。
到站的时候我爸妈来火车站接的。我妈站在出站口的人群里一眼就看见我了,使劲朝我招手。我爸站在她旁边,双手背在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看见他目光越过我落在周远身上,上下打量了好几遍。
周远走到跟前老老实实喊了声叔叔阿姨。我妈应了一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然后叹了口气,说回来就好。
我爸没说话,转身往停车场走,我跟上去,我妈在后面跟周远走在一块。
路上我妈小声跟我说,你爸前两天还念叨呢,说不知道那小子现在身体好点没有。我说好多了,你们见了就知道。
到家之后我妈忙活了一桌子菜,周远脱了外套要进厨房帮忙,让我妈撵出来了,说客人坐着去。他就在客厅沙发上坐着,腰板挺得笔直,两手搁在膝盖上,跟我爸大眼瞪小眼地看电视。
我爸把电视机声音调低了,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然后跟周远说,你跟我来趟阳台。
我在厨房听见了,探头看了一眼,看见我爸站起来往阳台走,周远跟着站起来跟过去了。我妈拍了我胳膊一下,说别看了,让你爸跟他说会儿话。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手上择菜的动作没停,耳朵竖着听阳台那边的动静。门关着听不大清,偶尔传过来几句男低音的说话声,语气听不出来是好的还是坏的。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两个人从阳台回来了。我爸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周远眼眶微微有点红。他走回客厅坐下,我爸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说了句喝吧。
周远端起来喝了一口,嗓子有点哑地说谢谢叔。
吃饭的时候我妈一个劲儿给周远夹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碗里堆得快冒尖了。她一边夹一边说瘦成这样得多吃点,上次见你还好好的怎么瘦这么多。周远端着碗老老实实吃,鼻子微微泛红,头埋着不敢抬。
我坐在对面看着这场面,低头扒了两口饭把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压下去。
晚上我妈让我跟周远去阳台收衣服,我抱着叠好的衣服站在栏杆边上往楼下看,巷子里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那棵老槐树抽了新芽,嫩绿色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
他站在我旁边,手里拎着晾衣架,忽然说,你爸刚才在阳台跟我说了句话。
我转头看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爸站在那抽了根烟,抽了半截才开口。他说,巧儿那孩子心软,她愿意回来找你是她的选择。你要是再让她受一回委屈,我老头子就提着菜刀去找你。
他说完笑了,眼睛弯弯的,借着路灯的光我瞧见他眼角有一点点水光,但忍住了没掉下来。
我说我爸那是吓唬你呢。
他说我知道,但听了心里踏实。
那天晚上我躺在老房间的床上,外面传来隔壁我妈跟我爸说话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听不清在说啥。窗帘还是那块蓝布的,洗过好多次了,料子软塌塌的搭在窗台上。
窗台外面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春天的夜风暖融融的,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在想,去年这时候我在广州那个朝北的单间里,连个太阳都晒不着,晚上睡不着就盯着天花板发呆。那时候我绝想不到一年后的清明我会躺在这张老床上,隔壁房间里那个人正在跟我爸妈说话,茶几上他带来的那盒点心端端正正地摆着,我妈还夸他手巧会挑东西。
有些事你绕了很大的圈子,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回不去了。可走着走着,路又绕回来了。路变了,人也变了,但好在方向没变。
第二天周远跟我一起去看我姥姥。姥姥八十多了,脑子有时候清楚有时候糊涂。我们到的时候她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周远先是愣了好半天,然后忽然指着他跟我说,这不是那个小伙子吗,好久没见了。
周远蹲下来握着她的手叫姥姥,姥姥眯着眼看了他半天,拍了拍他手背说瘦了,得好好吃饭。他蹲在那呵呵地笑,说吃着呢,姥姥放心。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阳光从院墙上的丝瓜藤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膀上洒了一身细碎的光斑。
回去的路上他走在我旁边,步子不快不慢的,巷子里的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走到拐角那棵槐树底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递给我看。
我低头一看,屏幕上是张照片。他坐在海边的礁石上,膝盖上搁着那个牛皮纸盒子,面朝着大海,侧脸被落日镀了一层金红色的光。照片大概是他悄悄用手机架在旁边自己拍的,构图不太讲究,但画面里的他看着很放松,嘴角带着一点点笑。
"什么时候拍的。"
"上次去湛江,你回民宿拿水的时候。"他说着把手机收回去,揣进兜里,然后抬头看了看头顶那棵槐树的新叶子,"这张照片我留着,以后每去一个地方都拍一张,攒多了给你看。"
我站在槐树底下看着他那张脸,春天的太阳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晃来晃去。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那光跟三年前不一样了,不躲不闪的,坦坦荡荡地亮着。
"行,"我说,"攒着吧。"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然后转过身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一眼,说走啊,回家吃饭了。
我踩着石板路上的光斑跟上去,走到他旁边的时候,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挨着,被太阳拉得长长的,一路延伸到巷子深处。
第15章 后来
后来他每个月都带我出去一趟。
不是多远的地方,有时候是广州市内一个他没去过的公园,有时候是周边一个古镇。他每次去都带着那个手机,三脚架架好,拍一张"到此一游"的照片。照片里的他越来越自然,从一开始站得笔直、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到后来能靠着栏杆冲镜头笑,露出大半口白牙。
六月份的时候他带我去了趟川西。海拔三千多米的地方,他提前问了医生,备了氧气瓶,一路上小心翼翼地看我的脸色。我说你是不是怕我高反,他说怕你高反也是怕,更怕半道上又跑丢了。
我说你看我像是能跑丢的样子吗,海拔三千米,我跑两步就喘了。
他嘿嘿笑了,牵着我的手爬山。
爬山的时候前面有一段台阶特别陡,他走两步停下来等我,把手伸过来攥着我手腕。他的手不凉了,暖烘烘的贴着我的皮肤,指腹上有画图纸磨出来的薄茧,蹭在手腕内侧有点痒。
登上山顶的时候风很大,经幡在风里猎猎作响,远处的雪山在蓝天下发着白得耀眼的光。他站在观景台的栏杆边上,掏出手机让我帮他也拍一张。
我举起手机对着他。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飞,他眯着眼冲镜头笑,背后是连绵的雪山和湛蓝的天。我连拍了好几张,他过来看了看,说这张不错,保留到"每年的海边"相册里。
我笑了,说你那是"每年的海边"吗,明明是"每年的出门"。
他说都一样,反正都是跟你一起。
那天天黑之前我们下山,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远山的轮廓上勾了一道金边。他走在我前面,背着我的双肩包,背影挺直,脚步稳当。我看着他后脑勺上短短的发茬,忽然想起去年在湛江病房第一眼看见他的样子,蜷在床上瘦成一把骨头,后脑勺上的头发里夹着白。
现在他头发剪短了,精神了,白头发好像也没那么多了。从后面看过去,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男人,下班会买菜做饭、周末会拉着对象出门转转、月末会为房贷发愁的那种普通人。
跟以前那个把自己裹成一个茧的人不一样了。
我们在一起快两年了。
从重逢到现在,一年零三个月。从结婚那天算起,四年多了。
我没有再提过那个晚上。他也没再提。有些东西不需要挂在嘴边翻来覆去地说,它就在那,像一个坎,两个人一起迈过去了,回头看一眼觉得高,但当时迈的时候也没多难。
他还是在那个小建筑公司上班,工资涨了一次。我也没换工作,两个人租了个稍微大一点的房子,一室一厅,朝南,阳台比原来那个大了一倍。他养的那盆绿萝挪过来之后疯长,藤蔓垂下去快两米长了,在阳台上拉了一道绿色的帘子。
我妈今年过年的时候来广州看我们,进了屋到处转了转,阳台那盆绿萝看了半天,说你们这养得真好。然后她进厨房转了一圈出来,坐在沙发上跟我说,巧儿,他会做饭了。
我说是啊,现在做一桌子菜没问题了。
我妈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在阳台给绿萝浇水的周远,低声跟我说,妈以前觉得他配不上你,现在看着,倒是踏实了。
我顺着我妈的目光看过去,他正弯着腰给绿萝换水,背影结实了不少,白色T恤下摆扎在裤腰里,弯腰的时候后腰露出一小截。他干活很仔细,连黄了的叶子都一片一片摘干净。
我说妈你就放心吧。
我妈拍了拍我手背,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妈走了之后我站在阳台上收衣服,他把晾好的床单递给我,两个人一人一头叠好,面对面一抖一折。楼下的路灯亮着,小区里有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远远地传上来。
他折完床单抬头看了我一眼,忽然说,巧儿,谢谢你。
我说你谢什么。
他想了想,说谢你当年在酒店门口只站了十秒就决定走。要不是你那天走得那么干脆,我大概一辈子都没有那个勇气回头找你。
我被他说得愣了一下,手里叠好的床单差点滑下去。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像平时那样笑着打趣,眼神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行了,"我把床单塞到他怀里,"别整这些煽情的了。床单叠好放柜子第三格,我进去煮汤了。"
他在我身后笑了一声,我听见他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走进客厅,打开柜门把床单放了进去。水龙头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我拧开火,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
窗外的夜色慢慢沉下来了,广州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我从厨房窗户看出去,能看见对面楼里那些窗户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一格格地排列着,像一面挂满了小灯笼的墙。
他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我煮汤。我说你站那干嘛,过来帮我拿盐。
他应了一声走过来,从调料架上拿下盐罐递给我。指尖碰了一下,温热的。
水开了。
(全文完)
这一年多陪林巧和周远走了一段路。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一直想着一个词——"回头"。林巧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但后来又回去了;周远跑掉的时候没有回头,可一直在等着被找到。有时候我们以为转身就是终点,其实也可能是另一条路的起点。人生哪有什么顺顺当当的,不都是在泥地里走两步摔一跤再爬起来接着走嘛。只要方向还在,什么时候回头都不算晚。
评论区说说你们的想法吧,你们觉得林巧应该原谅周远吗?或者说,换作是你,你能做到吗?
愿我们每个人都能在走散之后,还有重逢的勇气。
——小郑说事
【创作声明】
本故事根据读者提供标题进行创作,包含虚构情节与现实细节加工,旨在传达正向情感与人性温暖。故事中人物均为虚构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故事内容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不涉及任何违法违规或不良导向,版权归作者所有,未经授权禁止转载摘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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