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范仲淹,世人脑海中最先浮现的,永远是《岳阳楼记》里振聋发聩的名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大家敬佩他刚直敢言、镇守西北、推行新政的名臣气度,却很少知晓,这份跨越千年的家国胸襟,并非与生俱来,而是在幼年孤苦、寄人篱下、常年清苦读书的岁月里,一点点打磨沉淀出来的。《宋史·范仲淹传》、宋代《范文正公年谱》、文人笔记《湘山野录》都完整记录了他少年时期的坎坷经历:两岁丧父,母亲无依改嫁朱氏,他在继父家中隐忍度日,成年得知身世后含泪辞别母亲,独自前往应天府南都学舍埋头苦读整整五年。这五年间,他昼夜不休伏案治学,困倦难耐便用冷水泼脸清醒神智,常常整日粒米未进,直到日暮时分才简单吃一点稀粥充饥,甚至常年和衣而卧,不曾脱衣好好睡一觉。极致清贫的求学时光,让他融会贯通六经全部要义,早早立下造福苍生、心怀天下的人生理想。
端拱二年,范仲淹降生在徐州范家,父亲范墉身为节度掌书记,原本能让一家人安稳度日,可命运的重击来得猝不及防。范仲淹年仅两岁时,父亲骤然病逝于任上,家中瞬间失去唯一的经济来源。在宋代的社会环境下,孤身女子想要独自抚养幼子举步维艰,范氏宗族无力伸出援手,母亲谢氏走投无路,只能带着尚且懵懂的范仲淹,改嫁山东长山读书人朱文翰,范仲淹也随之改名朱说,自此在朱家寄人篱下。
继父朱文翰本性宽厚,对待母子二人多有照料,但血缘隔阂带来的疏离感,从小便萦绕在范仲淹身边。朱家自有亲生儿女,家中衣食、读书资源都会优先留给朱家子弟,范仲淹行事处处收敛锋芒,谨小慎微,小小年纪就体会到看人脸色过日子的酸楚。少年时期,他曾前往长山醴泉寺借宿读书,清贫底色早已显现,每日只煮一锅稀薄的米粥,放凉凝固后切成四块,早晚分食两块,搭配切碎的腌韭菜果腹,这便是流传后世“断齑画粥”典故的由来。
随着年岁渐长,朱家子弟生活奢靡,肆意挥霍家中财物,范仲淹于心不忍出言规劝,反倒引来一众朱氏子弟的嘲讽排挤。一次争执间,旁人无意间戳破了他的身世,告知他本是范氏遗孤,并非朱家血脉。积攒多年的隐忍瞬间崩塌,范仲淹痛哭良久,心底生出强烈的自立之心,他不愿长久依附朱家苟活,下定决心辞别母亲,远赴应天府求学,依靠自身学识立足,恢复范氏本姓,告慰亡父与半生操劳的母亲。
大中祥符初年,范仲淹孤身一人奔赴应天府南都学舍。应天府书院是北宋声名远扬的官办学府,藏书浩繁、名师云集,可孤身求学的他没有宗族接济,衣食住行全靠自己勉强支撑,日子比在醴泉寺时还要清苦几分。《范文正公年谱》详细记载了他五年苦读的日常状态:“公处南都学舍,昼夜苦读,五年未尝解衣就枕。夜或昏怠,辄以水沃面。往往饘粥不充,日昃始食。”
整整五年,范仲淹几乎没有完整脱衣上床安寝过。长夜苦读,困意汹涌袭来时,他便打一盆冰冷的冷水直接泼在脸上,刺骨凉意驱散昏沉,而后重新伏案研读六经、史书与诸子典籍。为了不耽误读书的时间,他极少生火做饭,一锅稀粥便是一日全部口粮,常常从清晨读到午后,滴水未沾、颗粒未食,直至夕阳西斜,才匆匆咽下冷粥充饥。
同书院的富家子弟见他日子过得太过艰苦,时常送来精致酒菜接济,可范仲淹次次委婉回绝。旁人十分不解,追问缘由,他坦然道出心中所想:长久习惯粗茶淡饭,若是贪恋一时美味佳肴,往后再面对清贫,便很难坚守治学的本心。当地负责看管书院的官员听闻他勤学的美名,特意吩咐家中仆人每日送来熟食,范仲淹依旧分毫不动,任由饭菜放至变质。旁人劝他不必这般固执,他却说,一旦习惯旁人无偿馈赠,心中便会生出依赖,再也无法安心忍受寒窗清苦,这份自持自律,刻在了少年范仲淹的骨子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寒夜苦读,让范仲淹彻底吃透《诗》《书》《礼》《易》《乐》《春秋》六部儒家经典的核心要义,学识功底远超书院中大多数同窗。彼时很多学子埋头苦读,只为考取功名、谋取高官厚禄,改变自身贫苦命运,范仲淹却在日复一日的底层煎熬中,生出了完全不同的人生志向。
寄人篱下的岁月让他深知弱势者无依无靠的苦楚,常年目睹底层百姓遭受苛税压迫、灾荒流离,再对比达官显贵挥霍无度、漠视民生,巨大的落差在他心中埋下悲悯苍生的种子。寒窗苦读之余,他常常独自静坐沉思,立下毕生以才学报效天下、救济百姓的志向,时常暗自诵读自勉:“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这句话完整成文于数十年后的《岳阳楼记》,可其中心系万民、先公后私的精神内核,早在南都学舍孤灯冷粥相伴的无数深夜里,就已经牢牢扎根在范仲淹心中。他读书从来不是为了谋求个人荣华富贵,而是期盼有朝一日身居朝堂,能够体恤民间疾苦,为天下百姓排解忧患,等到四海苍生皆安居乐业,自己才能谈及个人的安乐喜乐。
大中祥符八年,多年苦读终有回报,范仲淹成功登进士第,正式踏入仕途。为官不久,他便向朝廷上书,请求恢复范氏本姓,改回范仲淹之名。从寄人篱下的朱说,到心怀天下的范仲淹,少年时期立下的誓言,贯穿了他整整一生的为官之路。任职地方时,他兴办书院、减免苛税、开仓赈济流离百姓;戍守西北边境,他重整军纪、安抚边疆军民,抵御外族侵扰;入朝主持新政,他大力整顿腐朽吏治,削减不合理赋税,一生所作所为,始终践行年少时许下的初心。
关于范仲淹年少苦读的种种经历,不少读者会怀疑其中存在后世文人夸张美化,此处可清晰划分史料层级,区分虚实:其一,昼夜苦读、冷水提神、食物匮乏的核心经历,出自正史《宋史·范仲淹传》,属于官方编撰的一手史料,客观真实,无刻意修饰;其二,“五年未尝解衣就枕”“断齑画粥”的细节,来自距离范仲淹时代极近的宋代年谱与文人笔记《湘山野录》,是同时代人的亲身见闻记录,并非后人凭空杜撰,只是文字带有文学渲染,用以凸显他勤学自持的品格;其三,“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完整文字虽成型于晚年,但其对应的济世理想,在少年求学阶段已经完全形成,前后思想一脉相承,并无矛盾之处。
古往今来出身贫寒的读书人不在少数,但极少有人能像范仲淹这般,在孤苦无依、衣食难继的绝境之中,不怨天尤人,不贪图安逸捷径,反而将所有苦难当作修身明志的磨砺。很多人身陷贫苦,满心只想追逐富贵,弥补年少缺失;范仲淹却恰恰相反,清贫让他看透底层众生的苦难,隐忍寄人篱下的经历让他懂得体恤弱小,长年寒窗苦读赋予他安身立命的学识底气。倘若没有南都学舍五年冷粥孤灯的煎熬磨砺,便不会有日后不惧权贵、一心为民的范文正公。
后世无数读书人品读范仲淹的故事,大多只记住一句千古流传的名句,却忽略支撑这份宏大情怀的,是幼年丧父的悲痛、寄人篱下的隐忍、五年不分昼夜的苦寒苦读。他用一生证明,出身无从选择,但人生志向可以由自己塑造;身处低谷不必自怨自艾,饱读诗书、心怀苍生,终能冲破命运束缚,留下万古流芳的风骨。范仲淹六十四岁病逝于赴任途中,临终上书通篇只谈论家国民生,没有一字为子孙谋求私利,从少年到暮年,他始终坚守年少立下的“先忧后乐”誓言,从未动摇过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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