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许多山。
小时候在课本上,山是一个等腰三角形,底下画一道水,顶上画几朵云。那时候我以为山就是那样,端端正正,不吵不闹,像班上坐第一排的女生,连头发丝都整整齐齐。
后来真的见了山,才知道山是不肯好好站着给人看的。
第一次被山惊到,是在江南。火车钻了几个隧道,忽然窗外就铺开了低低的丘陵,一座连着一座,圆润得像老人匍匐的脊背,上面覆着毛茸茸的绿。没有险峰,没有峭壁,就是那么柔和地起伏着,仿佛大地在翻身时不小心拱起的被子。我坐了很久的火车,看得眼睛发酸,却舍不得闭上。那山不压迫你,也不招摇你,它就在那里,像邻家的阿婆,端着碗坐在门槛上,看你走过,也不喊你,只是静静地嚼着饭。
我在那里住过一阵子。每天清晨推开窗,对面的山就扑进来一股湿漉漉的青草气。山不高,走到顶也不过半小时,上面有茶园,采茶的女人戴着斗笠,隔着几行茶树说话,声音被雾气裹着,传过来时已经软了。我坐在山顶的石头上,看下面的村子,看炊烟从瓦缝里一丝一丝地钻出来,慢慢地散进山坳里。那时候心里很轻,轻到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缕烟,随时可以散掉。
后来往西走,到了西北。
那里的山完全不同。没有绿,甚至没有土色,是一种干枯的赭黄,像被火烧过又被风啃过的骨头。山体上满是深一道浅一道的沟壑,雨水冲刷的痕迹,像是大地哭泣时留下的泪痕,干掉了,就裂在那儿。风一吹,细沙扬起来,打在脸上是疼的。我站在那里,四面都是这样的山,连绵着,沉默着,没有一棵树肯给它们做伴。那时候心里忽然很空,空到能听见回声。我想起小时候外婆讲的古话,说西北的山都是天上的神发怒时摔碎的盘子,碎了一地,就成了山。我信了。那些山确实是碎的,每一道裂痕里都藏着一种古老的、说不出的疼。
再往高处走,就见了雪山。
第一次见雪山是在川西,一个叫折多山的地方。垭口上风大,吹得经幡噼啪作响。对面就是一座终年不化的雪山,白得刺眼,尖尖的顶直戳进蓝得发黑的天里。它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有任何意图。它就在那里,像一把搁在天边的刀,冷冷地反射着光。你看它,它不看你。你看久了,脖子酸了,低下头,心里却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那种静不是舒服,是敬畏。你知道你爬不上去,你也不想爬上去,你就想远远地看着,看着它把云切成两半,看着夕阳在它身上涂一层薄薄的金,然后天黑下来,它隐进夜色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还有海边的山。
在青岛,有座崂山。不高,但是临海。一面是青灰色的岩壁,一面是无边的海水。浪打在礁石上,碎成白沫,然后退下去,再打上来。山不说话,海也不说话,它们就这么一来一往地较着劲,较了几千年。我坐在半山腰的一块石头上,看着那浪,忽然觉得山和海像是两个下棋的人,谁都不肯认输,但谁也都赢不了。而我们这些游客,不过是棋盘边偶尔飞过的鸟,看了一眼,就飞走了。
走得多了,我渐渐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我记不住那些山的名字,却记住了它们看我的方式。
江南的丘陵看我,是温和的,像长辈看一个晚归的孩子,眼里含着笑,也不责备。西北的土山看我,是漠然的,像路边一个乞讨的老人,眼神空空的,不指望你给什么,也不抱怨你不给。雪山看我,是根本不看,它只看着天,看着风,看着永恒,我在它眼里,比一粒雪还轻。海边的山看我,是耐心的,它知道我会走,也知道我还会来,它不急。
有时候我想,我们看山,其实都是在看自己心里的东西。
少年的时候,我想登顶,想站在最高的地方喊一嗓子,让全世界听见。那时候我看山是障碍,是挑战,是我要翻过去证明自己的东西。后来年岁长了些,我不再想登顶了。我坐在山腰,看云,看树,看石缝里开出的不知名的小花。那时候山不再是障碍,它成了一个陪着我的人,静静地坐着,也不说话,但我心里的话,它都听得见。
现在我不再刻意去看山了。但我走到哪里,心里都装着那些山。它们的影子叠在一起,江南的柔,西北的荒,雪山的冷,海边的潮,一层一层地摞着,像一本厚厚的、没有字的书。
回到城市里,阳台对面是另一栋楼,灰扑扑的,玻璃窗反射着对面楼的玻璃窗。我关上窗,拉上窗帘,坐在黑暗中。
闭上眼,那些山就排队走过来。
它们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我们就这样坐着,坐到城市的喧嚣慢慢沉下去,沉到地板底下,沉到听不见的地方。
然后我睁开眼,窗外的霓虹还在闪着。但我心里,已经安静得像一座雪山的垭口。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