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志泊 | 小庙神道成为扬州人文始祖的历程（下）|伍子胥|刘濞|吴王|夫差|扬州市|朱志泊

文 | 朱志泊

上期精彩：小庙神道成为扬州人文始祖的历程（上）

邗沟大王庙这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乾隆六十年（1795）李斗撰写的《扬州画舫录》卷一，从此名声显赫。

初见大王庙

乾隆八年（1743）编撰《甘泉县志》称邗神庙，乾隆六十年（1743）李斗写《扬州画舫录》，邗神庙名字升级了，书中第一次使用邗沟大王庙这名字。李斗既有高雅文人的眼光，又有乡野鄙人的爱好，该书卷一说：

邗沟大王庙在官河旁，正位为吴王夫差像，副位为汉吴王濞像。

是庙灵异，殿前石炉无顶，以香投之，即成灰烬，炉下一水窍，天雨积水不竭，有沙涨起水中，色如银。康熙间，居人辄借沙淘银，许愿缴还，乃获银。后借众还少，沙渐隐。今则有借元宝之风，以纸为钞，借一还十，主库道士守之，酬神销除。每岁春香火不绝，谓之财神胜会，连艑而来，爆竹振喧，箫鼓竟夜。及归，各持红灯，上簇“送子财神”四金字，相沿成习。

乾隆、嘉庆年间，扬州城市繁荣到新高度，邗神庙也升级为邗沟大王庙，达到空前难得的兴旺，本来是夫差独占享此庙香火，新近又新添一位西汉吴王刘濞神任副职。《圣经》说，上帝根据自己的形象创造人；民间说，是人根据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上帝，庙里的菩萨也根据人的需要随时增减。

此庙在邗沟北岸，地势低洼，石香炉下有泉眼，丰水季节，泉眼涌水，带出银白色的沙粒。于是民间说康熙年间“借沙淘银，许愿缴还，乃获银。后借众还少，沙渐隐。”康熙年后期才重建邗神庙，“邗神庙”条下没有此记载。查康熙年间的府志、县志的《杂志》或《异祥》章中也没有此记载，可见事属荒唐，是道听途说被李斗记下了。

乾隆年间“今则有借元宝之风，以纸为钞，借一还十，主库道士守之，酬神销除。”这和明代“岁时土人行贾者，治醴牲，从贷楮钱（纸钱）为利市，克期益息赏之”大致相同，中断了的上百年的祈祷方式又恢复了，而且有过而无不及。每当新年，举行“财神胜会”，邗沟河里船只首尾相连，爆竹震天，箫鼓声整夜不息。

在古代，上至帝王，下至地方官吏，在正式场合处理事务必然面南而坐，所以有“面孔朝南讲话总是有理”的说法。清朝太平天国战乱之前的邗沟庙在邗沟桥北堍，大门朝北，神像坐位也朝北，古时打了败仗称“败北”，他俩都是战争失败者，所以只能面孔朝北，不是以胜利者面貌出现，梁章钜《楹联丛话》记邗沟大王庙对联说：

一殿两王天下少；

庙门正北世间无。

庙门朝北已经是对他俩的评价，不过还有最糟糕的评价。

《邗沟王庙记》

嘉庆四年（1799），曾燠出任扬州两淮盐运使，在任的第三年，恰逢重修邗沟大王庙，曾燠为此写了篇“庙记”。曾燠是清代骈文八大家之一，全文用骈文写成，好句连连，今天东关外古运河畔有“举锸如云，决川为雨”石刻，出处就是这篇骈文。

这“庙记”的标题就有寓意，明明是邗沟大王庙，标题却是《邗沟王庙记》，中间少掉一个“大”字，这就对两位王爷大不敬。庙中供奉两位吴王，“庙记”只讲述夫差一人，对刘濞只字不提，在曾燠眼里，刘濞生活在太平年代，发动战争，分裂国家，涂炭生灵，他又是副职，不值得浪费笔墨。

《邗沟王庙记》是世间少有的庙记，通常的庙记必定说，所供奉的神道在世时英明伟大，功业盖世；死后为神，非常灵验，有求必应，造福一方。曾燠没有一句此类言辞。

《邗沟王庙记》全文分4层意思：

第一层意思说，世间有许多事情是一时的需要，结果成为万世之利，邗沟就属于这一类。隋炀帝为了到南方游玩，却使清水流过汴梁城；治水专家郑国到秦国开河，为的是消耗秦国的人力物力，却使关中沃野千里；智伯引汾水淹没晋阳城，消灭赵氏家属，却使汾水成为水上通道。邗沟也是一样，歪打正着，这都是“夫事有取济一时，利则贻诸万世”的事例。

第二层意思说，当时候长江、淮河不相通，华夏和蛮夷交往阻碍，这是大禹未完成的事业，周朝文化没有到达的地方。吴王殚精竭虑开挖这条河道，以后扬州成为海内特大城市，文化交流，物资往来，世人不敢忘掉你的功劳，立庙祭祀你。不过你开河的本意不在于此，你在伍子胥、孙武子的辅佐下，国力强盛，与中原大国友好往来，俨然是周天子的至亲骨肉。但是你做错了许多事情，把越国君臣放虎归山，宠爱越国美女，疆土扩大到甬江，接受越国蒸熟了的谷子发给农民做种子，赐给伍子胥属镂剑要他自杀，穷兵黩武于齐国，更想大兵压境于晋国，是在这大背景下开挖邗沟的。

第三层意思说：开挖邗沟的当初，其作用比不上项羽和刘邦议和的鸿沟。开挖邗沟后第一次北征鲁国，大小船舶在邗沟中疾驰如风，羽箭落下的地方如大火燃烧；第二次北征齐国，艾陵之战，全歼齐国10万精兵；第三次率军到达今河南黄河之北的黄池，中原大国都惧怕你的甲兵，让你为霸主。曹刿论战：“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此时你已经是“三而竭”，匆匆从黄池回来，越国的军队已在“三江口”等候你，你中了埋伏一败涂地。

古时候国家大事都要占卜，当夫差要释放越王勾践回国时，伍子胥劝谏说，你继位的时候占卜卦象是“玉门第九”，这是吉祥上卦，如今你要放虎归山，上卦要变卦为凶亡的下卦，一手好牌被打烂。夫差要北伐齐国时，占卜的卦象是“金匮第八”，伍子胥劝谏说，依据卦象，开始有小胜，后必大败，上天恐怕要降灾于你（以上两卦载在《吴越春秋》），后来伍子胥的两次劝谏都应验了。谢安筑邵伯埭、白居易建白堤、张纲开张纲沟，他们的美德为后世传颂，你开邗沟筑邗城和他们比较，是善与恶的区别。

最后一层意思说，大禹的父亲鲧，治水的罪恶滔天，尚且有黄熊庙祭祀他。项羽自杀处的乌江，经常狂风大作，颠覆船只，尚且建项羽庙祭祀他。何况吴王夫差开挖了邗沟，后来成为万世之利，立庙祭祀还是应该的。

读其文知其人。孔子不讲“怪、力、乱、神”，曾燠是儒家的原教旨主义者。他不写菩萨很灵，香火很盛。他的“庙记”使扬州人扫兴，使广大信徒无趣。曾燠在扬州16年，是清朝扬州任期最长的盐官，他提倡教育，增加府学、书院的学生名额和膏火费（大致相当于工资），使扬州教育可以和苏州、常州媲美。他又延揽文化人，使扬州成为祖国东南的文化中心，他有这样的底气，才敢写嫉恶如仇的庙记。

再建大王庙

清咸丰三年（1853）二月，太平天国进入扬州城，天平军信仰拜上帝教，他们眼中，各种庙宇都是妖教，所有庙宇全部烧毁，财神庙也不例外。太平天国败亡，重修庙宇，邗沟大王庙易地建在邗沟桥的南堍。庙门朝南开，前后两进，第一进为山门殿，第二进为大殿，大殿正中安放夫差和刘濞木身坐像，不再是一正一副，而是并排坐在大殿上，上方有匾额题曰“海甸清风”。

大殿东西两侧一边塑财神立像，一边塑财神坐像。坐像的一腿盘坐在神座上，俗称瘸腿财神。

1951年之前，除此处财神庙外，在今国庆路、东关街、彩衣街交界处有大财神庙，观巷有小财神庙。三处财神庙以邗沟财神庙香火最旺盛，信徒为争得年初一的头彩，除夕夜间就去排队等烧头香，求财赐福，求子得子，很是灵验，邗沟也被称作财神河。

新的邗沟大王庙砌好后不到100年，房屋破旧了，但香火依旧旺盛。到了1951年土改，斗地主分田地；1952年三反五反，查资本家的“五毒”，人们思想改变了，发财发福不再是好事，春节道贺不再说“恭喜发财”而是说“身体健康”。财神庙也没了香火，1953年拆除邗沟财神庙，砖瓦木料移建梅岭小学。

风水轮流转，又过了40多年，大运河改称京杭大运河，京杭大运河的历史作用受到举世瞩目，在学者推动下，政府重视下，2006年在五台山北岸高桥路东重建邗沟大王庙，金碧辉煌，很是壮观。

2015年，在高桥路西，建6000平米的吴王夫差广场，夫差铜像站在高高的台座上，很是雄伟高大，庄严肃穆。2500年后，夫差得到了最高的荣誉。

结论

夫差在位23年，前13年，每年到千里外去进行战争或盟会，盟会的盟主有武装在会场外做后盾，胁迫与会国君听命，所以盟会也是军事行动。现在交通发达，自家孩子到千里外上学，父母都不放心，何况是2000年前交通十分不便，到千里外去打仗，生死未卜，而且年年如此，这是何等痛苦的煎熬啊！再者，邗沟在当时没有一处水利工程，丰水季节才能通航，查《左传》，夫差的军事行动都在春夏秋进行，丁壮出征在外，老弱妇孺在家耕种，民生凋敝到极点了。

夫差在位后10年，越国每二三年就要来侵犯一次，每次都是吃败仗，被逼订立城下之盟越国才肯收兵。总结夫差在位23年，除了打仗还是打仗，这样的战争狂人我们却捧为一代神圣，是否过当？

邗沟在越王勾践之后已经失去航行价值，所以《史记》《汉书》《后汉书》都没有提到邗沟，同时代的文人也没有谁记载邗沟，邗沟销声匿迹600年。邗沟成为中国交通大动脉，是后世能人志士和普通人民劳动的成果，夫差只是开一个头而已，曾燠《邗沟王庙记》评价才是恰当的。

附：清•曾燠《邗沟王庙记》

夫事有取济一时，利则贻诸万世，是故是王北伐，辟漕运于琅琊；炀帝南游，达清淮于汴土。郑国凿泾以疲秦，而关中成沃野；智伯灌城而遏晋，使汾渎有通津。岂第栎阳千顷，民兴禾黍之谣；无棣三渠，人发鱼盐之咏。

扬州古邗沟庙者，以春秋时吴王城邗沟，纪其绩而祀之也。尔时江淮不通，蛮夏为阻，禹力之所未尽，周官之所未修，王殚厥众庸，顺惠兹地阞，举锸如云，决川为雨，西北泝于涡口，东北汇于射阳。下分九派之流，上接三洲之势。初则济师转饷争长诸侯，继乃由汉历明为大都会。溉下田而成赋上，表四海而称扬一；衣冠之所来往，货贝之所流通，人之没世不忘，固其所哉。然自论者，或以王当始大之时，承独霸之业，楚子惧而迁蒍郡，越王辱而栖会稽；伍员之谋可庸，孙武之法犹在。王但春祭三江，秋祭五湖；旦食于纽山，昼游于胥母；通上国之盟好，俨宗周之懿亲；岂虑千钧之重加铢而移乎？夫何纵囚石室，受女苏台，增地句甬，输粟炭渎。而且忘绿林之雀，嗜高树之蝉；寤蒸镉而不惊，赐属镂而不惜。方欲穷兵齐阙、压垒晋郊，于是邗沟之役兴焉。

是沟也，不若刘项之盟，中分为界；徒效齐鲁之战，三刻而逾。驾馀皇以如风，挥羽矰其若火。迨至艾陵再捷，黄池未归，而越人维甲，须虑已出三江之口矣。始负玉门之第九，终应金匮之第八。覆宗翟水，葬骨卑犹，得无疑今之庙飨者，非王之神乎？不知有功则祀，载于《祭法》。事于虑思，埭名召伯，堤称白傅，沟有张纲，王城邗沟，明德远矣。

夫圮族滔天，犹有黄熊之庙；阻风断渡，尚立乌江之祠。而况于王，岂不宜祀，顾有康熙中修庙以来，百有余岁，榱题既古，金碧无色，行道同慨，居民未安，乃以嘉庆六年，重庀梓材，式崇堂宇，柏松映日，鼓钟鸣雷，予忝兹土之官，敢辞树碑之责，铭曰：

峻高者毁，茂叶者摧。

雉眩于网，鹿游于台。

梧生园囿，草蔓庭阶。

独遗庙貌，峙在江淮。

维此阑沟，功先商鲁。

萦如衣带，泻厥斥卤。

贡辂方舟，飞刍天府。

邗人馀慕，与沟终古。

昔之噩梦，水越宫堂。

今之遗迹，波绕殿墙。

三呼或应，千祀孔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