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地名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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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要:“洞”作为地名用字在潇贺地区普遍存在,整体呈现北多南少倒三角分布。此类“洞”绝大多数源自侗台语族台语支,原指“田地、平地”,后续发展出“类似村落的行政单位”之意。侗台语来源地名“洞”多以合璧词语素的方式出现,构词汉化,也存在与汉语同义语素叠加的现象。潇贺地区地名“洞”的分布,蕴含语言接触的各种历史层次,反映了侗台民族早期的活动范围,受到族群互动、稻作文化传播、地理条件及潇贺古道等因素的共同影响。

关键词:潇贺地区;地名用字;“洞”;地理分布;历时演变

壹 引言

潇贺地区指潇贺古道沿线的区域,包括湖南省永州市的道县、江永县(以下简称“江永”)、江华瑶族自治县(以下简称“江华”),以及广西壮族自治区贺州市的八步区(以下简称“八步”)和富川瑶族自治县(以下简称“富川”)。潇贺古道是湖南潇水与广西贺江的水陆通道,自秦以来一直是中原穿越南岭的重要交通要道,也是连接“海上丝绸之路”的主要通道。这条古道打破了中国南部最大山脉——南岭的分界效应,该地区因此汇聚多个民族和族群,壮语、勉语、标话等多种语言和湘方言、粤方言、客家方言、闽方言、西南官话以及系属未定的土话等多种汉语方言共存,形成一系列丰富而复杂的语言接触现象。

查阅百度地图,得到潇贺地区8013个地名,含“洞”的地名多达342个,其中327个可通过地名志确认含义,未见于地名志的有15个。“洞”的含义主要参照以下标准确认:1)周边相同或相似的地名。2)“洞”在地名中的位置及搭配成分。道县、江华等地有10处行政村与驻地自然村同名,均纳入统计范围。

贰 潇贺地区地名“洞”的音义及分布

2.1潇贺地区地名“洞”的读音

潇贺地区地名“洞”的读音规律如下:1)声母一般读不送气的清音[t]。2)在调值、调型上各有差异,但符合相应方言古全浊声母去声字演变规律:在去声分阴阳的点,多读阳去,极少数归阴去;在去声不分阴阳的点,读去声;另有少数点并入阴平或阳上,这些点其他古浊去字也有类似的归并,参见以下例子:江永铜山岭土话古浊去归阴平,是调型相同、调值相近导致的归并;富川福利民家话古清去今大多读去声33,古次浊去、全浊去今大多并入阴上13,但根据调查字表记录,也有部分浊去字读阳上调42的,如“座下~降”。3)韵母有带鼻音韵母、元音韵母两大类,基本符合通摄阳声韵演变规律。详见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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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潇贺地区地名“洞”的释义

本文根据《湖南省道县地名录》《湖南省江永县地名录》《湖南省江华瑶族自治县地名录》《广西壮族自治区贺县地名志》《广西地名词典·贺州市·政区居民地》等文献,对潇贺地区342个地名“洞”进行统计。“洞”最常见的释义是“田地、平地”,其次是“类似于村落的行政单位”,另有“山谷、山地”“洞穴”“水流”等释义。具体如下:1)田地、平地,共176处。如道县四马桥镇八亩洞村,“村边昔有三丘田,宽约八亩,取名八亩洞”;道县新车镇百丈洞村,“从村到河相隔百丈之遥,取名百丈洞”;江永兰溪瑶族乡田洞上,“村居盆地中间,故名”;八步仁义镇大洞村,“村三面环山,中间平坦,故名”。2)类似于村落的行政单位,共126处。如道县清塘镇陈家洞,“以姓定村名”;八步仁义镇林洞,“林木遍布全洞,故名”;八步大宁镇钱洞,“1780年建,村大人富,故名”。3)山谷、山地,共有18处。如江永回龙圩镇大洞田,“山谷中的一片稻田,故名”。4)洞穴,共17处。如道县乐福堂乡白蛇洞,“地形如蛇下洞,取名白蛇洞”。5)水流,共5处。如八步大宁镇洞口,“1680年建于冲口,故名”。不同释义的数量详见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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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潇贺地区地名“洞”的地理分布

潇贺地区地名“洞”的地理分布如图1所示(部分图标分布密集,可能重叠),可以看出以下几个特点:1)总体呈倒三角形分布,道县最密集,自北向南逐渐减少。2)集中在海拔352米以下的平原、山间盆地和低矮丘陵地带。3)不同释义的“洞”在数量和地理分布上差异显著:“田地”占比最高,为48.25%;“类似于村落的行政单位”次之,占36.55%。这两类遍布整个潇贺地区。表示“山谷、山地”“洞穴”或“水流”的数量少,分布零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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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 潇贺地区地名“洞”的来源与释义

3.1汉语来源的“洞”

潇贺地区地名汉语来源的“洞”对应《汉语大字典》中徒弄切的“洞”,涉及“水流”“山谷、山地”“洞穴”三种释义:

1)水流。“洞”本义是“水流急”,《说文解字》“洞,疾流也。从水,同声。”东汉早期书籍有相关用例,如班固《西都赋》:

东郊则有通沟大漕,溃渭洞河。(《后汉书·列传第三十上·班彪》)

2)山谷、山地。“山谷、山地”义的“洞”在东汉早期有用例,如班固《西都赋》:

超洞壑,越峻崖。(元·祝尧《古赋辩体》卷四)

3)洞穴。“洞穴”义的“洞”多出现在汉之后,如:

赴洞穴,探封狐。(南朝梁·萧统《六臣注文选》卷第二)

峒,山参差不齐也,一曰山穴,通作洞。(《集韵》卷七·去声上)

“水流”与本义相关,出现最早。“山谷、山地”“洞穴”是引申义,汉语来源的“洞”应该经历了“水流→山谷、山地→泉穴→所有洞穴”的发展。汉语“洞”本义“水流”的文献记录可追溯到西汉,这一用法在其他地区难以见到,在潇贺地区地名中却有留存,说明汉族迁徙至此的悠久历史。在342个地名中,表“水流”义的仅5个,表“山谷、山地”义的仅18个,表“洞穴”义的仅17个,故本文不作重点讨论。

3.2侗台语来源的“洞”

“田地、平地”“类似于村落的行政单位”这两个释义,在汉语各类辞书字典中难寻踪迹,也难以从语义演变的角度解释其与汉语释义的关联。根据研究,古侗台语“田坝”“田地”“平地”“田场”等词的音译汉字常被写成“洞”,或“峒”“垌”“都”等音同或音近字。周振鹤、游汝杰认为,“峒”基于“田场”义的基础,发展出类似于汉语“村”的含义,指一个单独的居民点,即同一个灌溉区从事稻作的人聚居在一个“峒”。李锦芳考证,侗台语民族一般居住在有水源的平缓地带,从事农耕并聚而成村,这样的地方称作[toŋ6](田坝),其译音汉字为“洞”,也可写作“峒”。他还指出,“洞”引申出“类似于村的行政单位”义,是侗台民族发达稻作业的重要符号标志。覃凤余、林亦推演“洞”“那”皆从更早的[∗tlɔŋ]中分化出来,“那”也有“田地、平地→类似于村落的行政单位”的演变。壮侗语来源的“洞”,除指“田地、平地”“类似于村落的行政单位”,还可指称特定的少数民族。白耀天提出,壮族的“壮”始源于“撞丁”,后变为“峒丁”。龙国治、潘悟云指出,壮族的“壮”,在明代作“獞”,后作“僮”。“僮人”,即“峒人”,古代壮人自称为山间平地的居民。李锦芳考据,隋唐之后,五岭周围百越后世因其居所被称为“洞(峒)”“溪洞”,所以被称为“洞蛮”“洞民”“洞僚”“洞客”,唐朝到明朝的史籍中均有记载;元明清时期,部分沿袭旧称,部分出现“侗”“仲(家)”“撞(僮)”等转称,如桂中部分壮族先民被称作“撞人”,贵州部分布依族先民则被称为“仲家”。宋代以后北方汉语定母分化出澄母(“撞”“仲”归澄母),但南方汉语素来演化较慢,可能元代时一些地方的“撞”“仲”等字仍未从定母分化或变清塞音(今闽方言澄母字多念[t-]),因此“洞”“撞”“仲”仍然音同或音近。

唐之后,汉语文献开始出现与少数民族关联的“洞”,这些文献多是蛮夷传、列传或带有史料性质的工具书或文人随笔,记录中央对南方少数民族的治理。较早的记录如:

广州刺史马靖甚得岭表人心,而甲兵精练,每年深入俚洞,数有战功。(《南史》列传第八·南史十八·萧思话)

乃讨东阳、永嘉、宣城、黟、歙诸洞,尽平之。(《隋书》列传卷第二十六·隋书六十一·郭衍)

师次衡岭,遣使者谕其渠帅洞主莫崇解兵降款。(《隋书》列传卷第三十三·隋书六十八·何稠)

海南、儋耳归附者千余洞。谯国夫人者,高凉洗氏之女也。世为南越首领,跨据山洞,部落十余万家。(《隋书》列传第四十五·隋书八十·列女·谯国夫人)

故工部郎中皇甫湜撰愈神道碑序曰:“刑部为潮阳守”,云:“峒獠海夷,陶然自化;鳄鱼稻蟹,不暴民物。”(唐·张读《宣室志》卷四)

铜章美少年,小邑在南天。版籍多迁客,封疆接洞田。(唐·贾岛《贾浪仙长江集》卷第四《送南康姚明府》)

另有:

东西洞獠㓂边。(《新唐书·本纪第二·唐书二》)

黄洞蛮宼安南。(《新唐书·本纪第八·唐书八》

黔州大水坏城郭,观察使窦群发溪洞蛮以治之。(《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三十八·唐纪五十四)

秋,七月,癸亥,岭南奏黄洞蛮寇邕州,破左江镇。(《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四十三·唐纪五十九)

鉴请不用中国尺兵斗粮,募诸洞丁壮往袭之,仍以重赂说特磨,使为内应,取之必矣。(北宋·司马光《涑水记闻·卷十三》

臣窃考靖之为州,起于崇宁,民居仅数百家,城外皆是蛮洞······近闻有武冈军客人郭三逃入中洞,诱引小夷姚明教,据有一洞田产,不遵王度,正月末,聚众烧毁来威、零溪两寨,杀戮人民。(北宋·周必大《文忠集》卷一百三十九《乞申严谋入溪洞人法》)

荆湖北路转运使王贽言:近溪洞田,先以蛮人侵扰,禁其垦植。今边境安静,民复耕莳,已遣官检括置籍,请令依旧输租。诏蠲常赋之半。(南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五十四》)

州,皆接广西、云南界,虽名州县,其实洞也。(元·黎崱《安南志略》卷一·郡邑)

战洞部落王子若磨。(《宋史》列传卷第二百五十五·宋史四百九十六·蛮夷四·西南诸夷)

水源等洞蛮主侬贺。(《宋史》本纪卷第十五·宋史十五·神宗二)

溪洞夷人首领龚万尧授银青光禄大夫。(《永乐大典》卷之一万三千五百七·二置·制·兼官制)

另有:

湖南峒寇蔓入江石,袁洪大震,渊命将调兵,擒其渠魁,乱遂平。(清·穆彰阿、潘锡恩等《大清一统志》江西统部·名宦)

峒民参汉俗,溪女唱苗歌。(清《陆次云杂著·澄江集·五溪杂咏》)

以上史料说明:1)与少数民族相关的“洞”,开始指南方等地的少数民族,后指其行政单位。2)宋以后,中央对这些地区的治理手段,从武力转向册封、行政整合,这或跟相关记录增多有关联。如:“羁縻州洞,隶邕州左、右江者为多······自唐以来内附,分析其种落,大者为州,小者为县,又小者为洞······有知州、权州、监州、知县、知洞······有举洞纯一姓者,婚姻不以为嫌”(南宋·范成大《桂海虞衡志·志蛮》),说明“州洞”被纳入唐以来的边疆治理制度——羁縻体系,是比县更小的行政单位。如:“壮人聚而成村者为峒,推其长曰峒官”(明·邝露《赤雅》卷一·獞官婚嫁)。3)与“洞”相关的少数民族覆盖的地域较广,包括但不限于安徽、浙江、湖北、湖南、四川、云南、贵州、广西、广东、海南等地,以及今越南北部。4)这类“洞”少数单独使用,一般与其他语素组合成“洞僚”“洞蛮”“洞丁”“洞人”等词语。5)“田地、平地”义的“洞”在上述汉语史文献中几乎没有记录。

汉语史史料中鲜有表“田地、平地”义的“洞”,但一些学者揭示了其与少数民族的关联。壮语中指山间的可供耕种或居住的平坦之地doengh或rungh通常译为“洞”“峒”。壮侗语地名中的“峒”指四周为山岭包围的一片田,与今壮、布依语的“田坝”[toŋ6]音近。台语支“平坝”的拟音∗doŋ6也可说明其与少数民族的关联。

通过梳理少数民族语料,侗台语来源地名“洞”可进一步缩小至侗台语族台语支。《壮侗语族语言词汇集》中“平坝”一词,壮语为[toŋ6],布依语为[tɔŋ6]或[piːŋ6],均有与汉语“洞”相近的音节。《壮汉英词典》中doengh、《壮汉词汇》中[toŋ⊣]表示垌、山垌、山野,可作为地名,也可作为量词,表示一大片的山野。黎语支的“壮族”一词的发音[tuːŋ1]与汉语的“洞”相近。侗水语支的相关词汇与汉语的“洞”音相去甚远,只有“平坝”一词中有声母为[t]的音节,但其韵母与潇贺地区汉语方言中鼻尾脱落的“洞”并不相近。详见下表3。这些地点“村子”的语音与汉语“洞”相去甚远,由此可见,原指“田地”“平地”义的“洞”,引申为行政单位,不是侗台语的用法,应是音译词进入汉语后发生的再语义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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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考证,苗瑶族来潇贺地区的历史可追溯到春秋战国时期,至今人口都很多,但地名“洞”与他们关联不大。苗瑶语“田地、平地”“类似于村落的行政单位”“山谷、山地”等释义的词与汉语“洞”的发音相去甚远,详见下页表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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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来源存疑的“洞”

“山谷”“山地”义的“洞”也可能与壮语有关。《宋史·地理志》中都左江羁摩州峒的“八峒”,“峒”指“四面环绕的一片谷地”,“八”“”分别为壮语[paːk6][bje2]的音译,意为“嘴”“哆誃开裂”,形容谷地因四周群山形态不规则而呈现类似人咧嘴的形状。在都庞岭、萌渚岭等山脉环绕的潇贺区域,山谷、河谷等低洼地带因地势平坦,确实可能是侗台先民开垦田地的理想选择。不过表3的语料并未直接支持这一结论,故这类18个来源存疑。就现有的文献记录来看,汉语来源的可能性也更高。

综上,潇贺地区五个县区342个地名中的“洞”,18个“山谷、山地”义的来源不明,5个“水流”义、17个“洞穴”义的来自汉语,其他302个来自侗台语族台语支,其中“田地、平地”为本义,“类似于村落的行政单位”为引申义。

肆 潇贺地区侗台语来源地名“洞”的演变与扩散

4.1潇贺地区侗台语来源地名“洞”的其他字形

侗台语来源的“洞”,还可写作“峒”“垌”“僮”“獞”“东”“冻”“同”“都”等同音字或音近字,还有转称为“撞”“仲”“壮”的,写法并不统一。本文统计的8013个地名不含“峒”“垌”“僮”“獞”“冻”“都”等字,少数含“同”“东”。含“东”的地名,“东”指方向,如道县上关街道东方村,富川新华乡东湾村,江永潇浦镇东宅等,与“洞”无关,故不纳入统计。含“同”的地名有9个,大部分释义也与“洞”无关,如《广西壮族自治区贺县地名志》记载,八步大宁镇同保村,1949年前为同义村,1952年同义与保善村合并称同保乡,1958年称同保大队,1984年改称同保村;也有极少数与“洞”相关,甚至有文献记载过“同”“洞”一体的现象,如八步仁义镇大洞村,1946年为大同村,因所辖大洞自然村而得名。据《广西地名词典·贺州市·政区居民地》,大洞,即村东西两侧有山环绕,中间是一个较大的田垌。这种含“同”地名数量极少,为保证数据统计标准一致,故也不纳入本文地名“洞”的统计。

《广韵》《集韵》未收录“垌”,“峒”虽被收录,义为“涧深”,来源于汉语。本文讨论的侗台语来源“峒”“垌”,区别于汉语来源的“峒”,如《赤雅》载有“獞人聚而成村者为峒,推其长曰峒官”(明·邝露《赤雅》卷一·獞官婚嫁),其使用年代晚,流行范围主要在中国南方少数民族地区,与壮侗关系最密切。在古音小镜的“中国聚落地名分布查询”搜索“洞”“峒”“垌”等关键字,得到湖南省、广西壮族自治区地名数据如表5,地名“峒”“垌”都是广西壮族自治区极多,湖南省极少;“洞”则相反。湖南省、广西壮族自治区地名中的“峒”“垌”与侗台语来源的“洞”,性质上基本一样,只是音译时选取了不同字形。与“洞”相比,“峒”“垌”的少数民族族群及文化特征更加突出,因此在少数民族地区分布更多。表5中地名“峒”“垌”在广西壮族自治区更多,与地名“洞”呈互补分布。“峒”和“垌”的分布比较随机,同一县市通常采取相同字形。百度地图平台潇贺地区查不到地名“峒”“垌”,应该是平台统一了地名用字的结果。古音小镜上潇贺古道地名“峒”“垌”也可以视为广义的地名“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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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潇贺地区侗台语来源地名“洞”的演变过程

第一,纯音译词。侗台先民没有文字,随着汉族到来,侗台语中表“田地、平地”的词有了“洞”“峒”“垌”等音译汉字,后发展出引申义“山间平地的居民”。在民族杂居的潇贺地区,身份往往需要自称和他称等语言形式加以区分。在以农耕为核心生计方式的年代,田地是重要的生产资源,也是身份认同的重要标志,侗台语该词显著区别于汉语,以此命名族群顺理成章。随着语言接触日益频繁,侗台来源的“洞”被借入到汉语中。此类用法,如《隋书》中:

乃讨东阳、永嘉、宣城、黟、歙诸洞,尽平之。(《隋书》列传卷第二十六·隋书六十一·郭衍)

第二,汉化音译词。来自侗台语的纯音译词“洞”经过再语义化,发展出“类似于村落的行政单位”的意思,其理据很充分,中央加强行政管理,核心是空间治理,壮侗民族往往围绕田地形成村落。此类用法,如:

州,皆接广西、云南界,虽名州县,其实洞也。(元·黎崱《安南志略》卷一·郡邑)

第三,合璧词语素。上述两类“洞”不直接做地名,侗台语来源地名“洞”是在其基础上演化出来的,表示“田地、平地”或“类似于村落的行政单位”,后者尤其常见,甚至成为通名。这一层次的“洞”常常与其他汉语语素组合,构成合璧词,构词也明显汉化。尤其是通名“洞”,多置于地名尾,打破侗台语“中心成分在前,修饰成分在后”的习惯,如道县祥霖铺镇鱼家洞,以及前文提到的道县清塘镇陈家洞,八步仁义镇林洞、大宁镇钱洞等。表“田地、平地”义的语素“洞”位置灵活,构词与普通汉语语素无异,如道县万家庄街道隔洞,江华瑶族自治县贝江乡大洞田,道县白马渡镇洞头上。

第四,叠加汉语同义语素。随着潇贺地区侗台民族、汉族力量的此消彼长,语义透明度低的侗台语来源地名“洞”难以被理解,遂产生叠加汉语同义语素的现象。“类似于村落的行政单位”义的通名“洞”与汉语同义通名“村”叠加为“洞村”,如八步大宁镇有“高洞”,步头镇又有“高洞村”;道县柑子园镇有“古木洞”,白马渡镇又有“古木洞村”。潇贺地区通名“洞村”叠加的地名多达30个,道县集中分布了21个,如道县万家庄街道上洞村(1958年建队时,以地处甘溪铺大洞之上,命名上洞大队,1966年更名五星大队,现恢复上洞大队原名)和下洞村(建村于甘铺大洞下方,取名下洞);道县四马桥镇梁木洞村(1780年从永州迁来,以村后一株梁木树定村名)和白马渡镇雷家洞村(陈姓从江西迁来,昔为雷家所居之地,取名雷家洞)。此外,江华有4个,八步有3个,江永和富川各有1个。“田地、平地”义的“洞”也有与汉语同义语素“田”叠加的,如江华瑶族自治县贝江乡大洞田,江永县粗石江镇大洞田,道县洪塘营瑶族乡大洞田村,道县洪塘营瑶族乡正洞田,江华瑶族自治县小圩镇洞脑田。

当潇贺地区汉族人口越来越多、影响力越来越大,侗台语来源地名“洞”会不会被汉语同义语素替代?目前未找到这样的案例。从语料看,来源不同、语义相近的通名“洞”“村”在潇贺地区都很普遍,在结构上也具有可替代性,如道县白马渡镇有“许家洞”,同县蚣坝镇也有“许家村”。当然,民族杂居的地名系统往往多源多机制并存,结构、语义高度相似的不同地名,未必处于同一历史演变的链条之中。

4.3潇贺地区侗台语来源地名“洞”的扩散

为何侗台语来源地名“洞”在潇贺地区如此常见?2023年复旦大学语言学、生物学等跨学科团队在《自然—通讯》发表合作成果,认为约5000年前,侗台语族群从长江下游流域的水稻种植人群——百越族分化出来,最有可能的起源地是今两广沿海地区,后多路线扩散至云贵琼等省份,甚至大规模地迁入东南亚大陆地区。与少数民族相关的“洞”涉及的地区分四类:1)长江流域的安徽、浙江、湖北、湖南、四川。2)两广。3)云南、贵州、海南等省。4)今越南北部,跟最新研究中侗台民族分化前后的核心生活区域有较高重合,其他不完全重合的地区也在周边。侗台语族先民(骆越、西瓯)是湖南的土著民族,先秦时期,他们在洞庭湖、湘江、沅江非常活跃,文献、墓群、出土文物及风俗等均有佐证。周宏伟对“洞庭”的考证,也说明战国时期侗台先民活动区域较今日更北。据考察,唐时永州仍是壮族先民分布区,按《旧唐书》推算,约有27583人。壮族文化标志之一——铜鼓,在中国南方广泛分布,包括四川、重庆、云南、贵州、湖北、湖南、广西、广东、海南等省,如湖南岳阳市云溪区陆城镇有商代遗址铜鼓山,湖北崇阳县发现了商代的铜鼓。1960—1965年间,湖南道县、岳阳、衡山等地先后出土16件越式青铜钺,其风格与同时代湖南的墓葬铜钺迥然不同,却与两广的铜钺风格一致。自春秋以来,楚人进入湖南,汉族与原土著居民混杂。北宋时期,为加强中央政权对少数民族的控制,湖南“梅山峒蛮”地区设立了新化、安化等县。与此同时,大量侗台语族先民向南迁徙,最终部分定居于两广地区。这种现象从春秋开始,最后一批大约明清迁往岭南。目前,壮族在广西壮族自治区分布广泛,据第七次人口普查,其人口比例高达31.36%。

侗台先民发达的稻作文化,是地名“洞”广泛扩散的重要动因。稻作文化在侗台先民的社会经济中占据核心地位,形成了以水稻种植为基础的聚落分布和文化认同。以地名“洞”最多的道县为例,虽然此地现今侗台语族人口比例并不高,但稻作文化依然繁盛,道县玉蟾岩遗址被誉为“天下谷源,人间陶本”,成了世界稻作文明起源的“圣地”。稻作文化对其他壮侗语来源地名的分布也有类似的影响,如地名“那”的相关讨论。

地名“洞”集中分布在潇贺地区地势低平的平原、山间盆地、低矮丘陵以及山谷,说明其与地理因素也密切相关,这些地方显然适宜耕作,聚落集中。

潇贺古道对地名“洞”的扩散起到了重要的促进作用。它在秦汉已是颇具规模的官道,唐宋之际,转变为地方性民间通道,之后也在不断修筑、巩固、拓展。这里早期分布着苗蛮、百濮、百越(其中的骆越、西瓯后来发展成壮族)等少数民族。随着古道的修建,周边汇集越来越多不同的族群,到元明时期,基本形成近代以来湘桂边界民族分布格局。据道县、江永、江华、八步、富川的县志资料,如今,这里依然混居着汉族、壮族、苗族、瑶族、黎族、彝族、侗族等民族。

伍 结语

综上所述,潇贺地区地名“洞”大多来自侗台语族台语支,常见释义是“类似于村落的行政单位”“田地、平地”。潇贺地区地名“洞”广泛存在,主要是早期侗台民族活动的结果,与该地区发达的稻作文化、地理因素和古道的存在也有关系。不同民族在古道上混杂,导致语言接触,形成历史层次丰富的壮侗语来源地名“洞”。潇贺古道侗台语来源地名“洞”,无论分布还是演变,在南方非常具有代表性。古音小镜“中国聚落地名分布查询”的数据显示,广义的地名“洞”在湘、桂、粤、滇、黔、川渝等地都很常见,如进一步研究,或可发现更多有价值的线索。

作者:杨慧君、苏锦河

来源:《方言》2026年第2期

选稿:耿 曈

编辑:欧阳莉艳

校对:贺雨婷

审订:杜佳玲

责编:江 桐

(由于版面内容有限,文章注释内容请参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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