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再提对华“去风险”：贪图短期小利换来长远大患，值吗？|小利|挪威首相斯特勒|欧洲|欧盟|美国|贸易战

导读

欧洲过去长期认为对华贸易合作惠及双方，但近年来形势变化，欧洲将中欧贸易视作“风险”，推行“去风险”政策。然而与中国的全面贸易战对欧洲极为危险，不仅无助于欧洲解决能源安全挑战，还将推高绿色转型成本，加剧内部分歧。此外，欧盟的体制决定了贸易战易开难收。欧方应清醒认识到，真正的战略自主不是筑墙自保，而是维护多边贸易体制，借助中国技术加速转型，稳步培育本土能力，降低战略脆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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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何韵

湖南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副教授

在过去20多年的大部分时间里，欧洲对华贸易政策建立在这样一个基本假设之上：对华接触与合作将惠及双方——中国是欧洲汽车、机械、奢侈品和高技术产品的重要市场，而欧洲则是中国工业制成品的庞大消费市场。

然而近年来，形势发生了变化。2019年，欧盟在正式文件中将中国界定为不仅是一个合作伙伴，更是一个经济竞争对手。曾被视为中欧深化经济合作象征的《中欧投资协定》，在政治层面被搁置。在这之后，新冠疫情、乌克兰危机、能源危机接踵而至，随之而来的是对供应链安全的担忧日益加剧。欧洲开始转向“去风险”。对华贸易不再被视为市场机遇，而越来越被视作一种“风险”。

6月18日至19日，欧盟峰会举行，围绕如何提升欧洲竞争力、应对“全球宏观经济失衡”的讨论成为焦点。会后，一项旨在进一步推动业已存在的“去风险化”举措，要求欧盟企业实现关键物资供应来源多元化的最新提案被提上议程。然而，与中国的全面贸易战对欧洲而言将极为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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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贸易战将推高欧洲绿色转型的成本。价格是需求的切入点，而需求是奠定欧洲清洁技术产能的基础。中国生产的电动汽车、电池、太阳能组件以及各类可再生能源技术，正是需求的重要创造者。由于成本降低，电动汽车的普及成为可能。一旦有足够多的消费者购买电动汽车，政府便会建设充电基础设施；一旦太阳能电池板价格趋于合理，家庭、企业和城市就会投资于分布式能源；一旦电池成本下降，储能、回收利用、电网现代化以及智慧能源服务也将具备商业可行性。

从这个意义上说，价格低廉的中国清洁技术有助于营造推动欧洲绿色产业自身发展的市场环境。如果可再生能源的部署因成本过高而受阻，欧洲就无法构建起完整的可再生能源生态系统。有需求才有规模扩张，有规模扩张才能提升竞争力。如果欧洲以保护本土产业为名过快提高价格，反而会削弱产业赖以生存的需求。

其次，能源安全仍然是欧洲面临的一项重大挑战。欧洲从乌克兰危机中认识到，能源依赖从来不仅仅是商业层面的问题。当安全环境发生改变时，这种依赖便转化为风险。此后，欧洲虽已逐步减少对俄罗斯能源的依赖，但仍未完全摆脱对进口化石燃料的依赖，美国成为欧洲液化天然气的主要来源。从某种意义上说，欧洲只是更换了“供应商”。这在地缘政治上或许更为“安全”，但本质上仍是依赖：供应商的变化并不会让这种依赖关系随之消失，只是掌握筹码的一方变了。即便是盟友，也可能把这种依赖关系转化为施压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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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围绕清洁技术与中国爆发贸易战不是理性选择。短期内，贸易收支或许会有所改善；但从长远来看，这种策略将牺牲欧洲的能源韧性，使欧洲继续面临地缘政治冲击和外部胁迫。相比之下，更为明智的做法是，欧洲在培育自身能力的同时，将中国的清洁技术供应与投资作为转型期的加速器，而非发动一场会延缓转型进程的全面贸易战。

第三，欧洲面临内部分歧。能源依赖不仅是一个外交政策问题，也是对欧洲团结的障碍。乌克兰危机引发的能源危机暴露了欧洲各国在应对外部冲击时的迥异反应：有的国家希望彻底切断俄罗斯天然气供应，有的则不然；有的国家转向核电，有的则坚决拒绝；有的国家财政实力较强，能够为家庭和企业提供补贴，而另一些国家则缺乏相应资源。因此，每一次能源危机都会演变为一场欧洲内部的政治危机。倘若欧洲无法实现廉价能源的充足供应，这些分歧将在每一次后续危机中进一步加剧，正如我们已在持续发酵的霍尔木兹海峡危机中所目睹的那样。

第四，欧盟的性质本身就是一种制约。欧盟是一台运转缓慢的官僚机器，四平八稳却略显僵化。美国政府只要一换届，贸易政策就可能迅速调整，但欧洲却不是这样。一旦关税政策、法律程序、贸易壁垒和监管框架启动实施，要想逆转就非常困难，且政治成本十分高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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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如此，欧洲在与中国爆发贸易战之前应尤为审慎。贸易战与其他形式的战争一样，开打容易收场难。它会催生出既得利益集团，固化政治叙事，让妥协看起来像是示弱，甚至把原本单纯的技术性争端变成关乎颜面的意气之争。如果中国日益被塑造成欧洲产业的“威胁”，人们就更难承认，中国技术同样有助于欧洲的绿色转型。近期的冲突揭示了一个简单的道理：战争往往始于自信，终于气力衰竭。经济战也不例外，它可能始于有限的举措，但随后会不断升级，最终失控。欧洲不应稀里糊涂地卷入此类冲突。

与其把目光仅仅局限于短期账面上的“平衡”，不如着眼于长远，降低自身的战略脆弱性。这意味着要抵制同中国爆发全面贸易战的诱惑，因为这不仅在经济上危险，在战略上也同样风险重重。相反，欧洲应当采取一种双轨战略：一方面要立足当下，加大物美价廉的中国清洁技术进口，加速绿色转型；另一方面要面向未来，系统性地培育欧洲本土产业与科技能力，从而降低对外部的依赖。

欧洲要实现“战略自主”，不一定意味着抬高转型成本，而是要让绿色转型更加快速、更具韧性。欧洲面临的真正抉择，不是在对华依赖与保护主义之间二选一，而是在采取务实战略，利用全球清洁技术产能加速欧洲复兴，与采取防御性战略而让欧洲长久困于旧日的恐慌情绪与不安全感之中作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