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5日,第九届(2022—2025)鲁迅文学奖正式揭晓。在报告文学(含纪实文学、传记文学)领域,陈启文《穿越人间的象群》获奖,《穿越人间的象群》以云南亚洲象群迁徙事件为核心,真实记录野生动物保护全过程,生动诠释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中国实践。在散文杂文(含跨文体写作)领域,傅菲《人间珍贵》获奖。

两位作家在今年 “大地文心”广东采风行中,聚焦生态环境保护与生态文明建设实践,用文学笔触写下了生动故事。今天,让我们一起来欣赏两位作家的生态文学作品。

手心里的生命

陈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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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岸上,它们在我看不清的地方。眼前是海与岸之间的一片模糊地带,潮间带是模糊的,滩涂是模糊的,还有无数糊糊涂涂的小东西正在蹦蹦跳跳。我瞪大眼睛看着,眼前依然一片模糊,这世上有的东西你越想看清,越是难以看清。

我只知道,那是潮间带滩涂的关键中间物种,当海水退走后,它们来了。这些小东西在我从来没有看清过的地方已生活了数千万年,它们从来不知自己叫什么,很长时间人类也不知道。直到清康熙年间,终于有一个人把它们清晰地描绘出来了。那是一位生于浙江钱塘、生平不详的画家——聂璜(字存庵),在他绘制的海洋生物图谱《海错图》中第一次描绘出了这种小东西的形象,画中有记:“跳鱼,生闽浙海涂。性善跳,故曰跳鱼,亦曰弹涂。”这两个名字,一个民间俗称——跳跳鱼,一个现已是正式的生物学名称——弹涂鱼。那些赶海人还给它们取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名字,如泥猴,如花跳,不管你叫它什么,它们都不在乎,一个个任凭自己的天性活蹦乱跳。这是潮间带最活跃的生命,也是滩涂最鲜活的底色,那弹跳的姿态充满了透视感和冲击力,我却看不清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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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里的鱼往往都很大,这种鱼却很小,小到了让人忽视的程度。第一次见到跳跳鱼,为了看清楚,我还抓了一条放在手心里拍过照,这小东西长了几千万年,也只长得跟成人的一根指头差不多。它们似乎又不甘如此渺小,在进化过程中一直想把身体使劲伸长一些,这一伸就把身体拉成了古怪的侧扁状。无论怎么看,你都会觉得这小东西长得太丑了,不光是体型丑,颜色也不好看,那是如滩涂一般幽暗的褐绿色,摸在手里黏黏糊糊的如小泥猴一般。这世上,每一个物种都会进化出独异的特征,哪怕丑陋,哪怕怪异,这可能就是最适合它们生存的样子,如莱布尼茨所说:“凡存在者,皆有理由,无物凭空而生。”这小泥猴丑归丑,却也自带喜感,丑得可爱,它们还天生了一个想要出人头地的大脑袋,头顶上长着两只鼓鼓的眼睛,就像两只灯泡。我想轻轻触摸一下那亮闪闪的眼珠子,指尖却忽然一颤,有个念头在我脑子里一闪:当一条小鱼落在你的手心里,它的命运就取决于你的一念之间,你掌握着一个小生灵的命运,也掌握着一种生物的命运。

那一念之间,我眯着眼睛瞄着它,它瞪大眼睛看着我。这双眼睛很敏感,竟然还在忽闪忽闪地眨眼,它一眨眼就颠覆了我对鱼类的认知,在此之前我看见的鱼类眼球都是裸露的,由于没有眼睑或眼皮,鱼是无法眨眼的,而跳跳鱼是我看见的第一种会眨眼的鱼,它们其实也没有真正的眼睑,但其眼窝如杯状一样能储水。这是物种进化的杰作,别的鱼类一旦离水眼睛就会干涸,跳跳鱼却会自动收缩眼球给眼睛添加水分,看上去水汪汪的,像要流泪的样子。这水可以浸润眼球、清除眼睛表面的泥沙杂质,在跳出水面后还遮掩直射的阳光。在它们灰溜溜的身体上,这两只眼睛闪烁着奇异的光泽,即便委身于泥潭,那眼里的光芒也无法遮蔽,在浑泥浊水它也能看清必须看清的一切,还可以发挥更奇异的功能,当它用一只眼睛寻觅食物时,另一只眼睛可以同时紧盯着周边的动静,一旦发现天敌,这小东西就会倏地一下跳出危险地带,敏捷得连你眨眼都来不及。

当一种生命拥有了如此奇异的眼睛,自然会拥有特别开阔的视野。别的鱼类都是一直看着大海,跳跳鱼却具有双重的眼光,既看着大海,还瞄着陆地。鱼是天生应该活在水里的,跳跳鱼原本也可在大海里随波逐流、自由游弋,但这种大海里的小鱼偏生想要活出与其他鱼类不同的样子,一直梦想登陆。从大海到陆地是物种进化的关键一步,在漫长的时空中这一物种一直朝着陆地方向进化,并已演化出了一些两栖特征。从呼吸看,鱼类都是在水中吸氧,而跳跳鱼可以跳出水面,通过鳃、口腔黏膜和皮肤在空气中吸氧。从体型看,鱼类若要从水生动物进化为陆生动物,最关键的就是鱼鳍的演化,而跳跳鱼的胸鳍已进化得如两栖动物的手足,依靠胸鳍摆动就可以在滩涂上支撑着身体爬行,还可以利用尾鳍和身体的协调摆动产生推进力。这不是鱼类的本性,而是两栖爬行动物的本领。然而,它们在进化之路上遇到了一个大限。追溯三亿年前成功登陆的早期鱼类,其内骨骼都含有四肢雏形和肺的肉鳍鱼类,而跳跳鱼是辐鳍鱼类,其鱼鳍如同软肋,天生就没有四肢骨骼的基础,这样的鱼鳍还撑不起陆地动物行走的姿态。真正的陆地动物必须离水呼吸、四肢承重、体内受精,这是跳跳鱼在进化中跨不过去的一道道关键门槛,甚至永远也跨不过去。而当物种进化到今天,陆地生态位早已被捷足先登的动物占满,跳跳鱼无论在未来怎样进化,几乎都不可能进化为陆生动物,但它们依然孜孜以求地向陆地方向进化,现已进化为现生鱼类中最接近“登陆前状态”的鲜活样板,这正是其作为物种进化的独特标本意义。

跳跳鱼不仅是物种进化的独特标本,更是生态环境变化的直接见证。潮来汐去,这古怪的精灵从不随波逐流,大海一遍遍地清洗着它们,也从未洗净它们糊糊涂涂的身体,这世上往往需要一些拖泥带水、泥水不分的东西,而它们最喜欢的栖息环境就是热带、亚热带潮间带滩涂、红树林、河口咸淡水区,这样的环境在人类栖居的四大洲(除美洲外)比比皆是,但一个地方究竟适不适合跳跳鱼生存,只有它们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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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大海,如果没有跳跳鱼,滩涂只是阴暗模糊的滩涂,有了跳跳鱼,一切都不一样了,它们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绘制了潮汐之间的生态版图,这是跳跳鱼的世界,它们的行迹宛若潮间带的指纹,每一个指纹都指向密密麻麻的洞穴。这小东西有着奇妙的挖洞技术,它们挖洞的工具就是鱼嘴,其吻部又短又圆,牙头斜切扁平,看似一把宽扁而笨拙的铲子。它们先用嘴刮食滩涂底栖硅藻和富含有机质的淤泥,然后一点点来回吞吐泥土,从而挖掘出一条条隐秘的地下通道和洞穴,这是它们躲避烈日和天敌的逃生通道,也是产卵育仔的生命之穴。这是人类难以看见的,但每到繁殖季节,你就会看见那些摇头摆尾、正在求偶的跳跳鱼,谁的地道和洞穴挖得舒适,谁就拥有求偶和争夺交配权的资本,这和人间营造居室和爱巢是一样的。这丑陋的小东西也很爱炫耀,一旦看见了钟情的对象,那抖擞的鱼鳍上就会闪耀着珍珠般的光斑,这是它们最漂亮的炫鳍,对异性有着难以抵挡的诱惑,而它们最好的求爱方式就是激情四射的跳跃。在起跳之前它们先以胸鳍撑起上半截身体,那尾鳍一摆浑身就来劲了,那背鳍一张更来神了,那不是跳,像是在飞,两个背脊像翅膀一样忽闪而开,然后一次一次地往上跳,像在测试飞翔的高度,又像测量大海与陆地的落差。它们用节奏明快的跳跃把 “性善跳”的本领发挥到了极致,浪漫到了极致。此时若有第三者插足,这个炫鳍者立马就会竖起背鳍、张开嘴巴威慑对手,你听不见它们的声音,但看得出它们在咆哮,那整个口腔轮廓都被我们听不见的声音撑开了。若示威不能逼退对方,势必会引发一场爱与夺爱的战争,那将是潮间带滩涂上演的最激烈的一幕……

跳跳鱼不只是“性善跳”,还有别的鱼类没有的独门绝技——爬树。潮间带最美的风景就是红树林,红树林不是一种树,而是一片杂树生花的海滨丛林。这一带是大陆的边缘,红树林在延伸的大陆架深深扎根,海浪可以淹没它们,却无法将它们席卷而去。这一带也是大海的边缘,红树林在大海的呼吸中活着,一轮一轮的潮汐在树干上刻下了一轮一轮的痕迹,这痕迹中还夹杂着跳跳鱼爬过的痕迹。世间竟然还有一种会爬树的鱼,这是画家聂璜没有描述的,却是我眼睁睁看见了的,它们先用胸鳍——像张开的手一样抓住树干,再用腹鳍抵住树干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它们的力量如自身的生命一样弱小,却又仿佛肩负着某种沉重的使命,为了抓住大海里没有的东西,它们的腹鳍已进化出了吸盘,这给它们增添了很强的攀附能力,其左右腹鳍在爬行中一张一翕,一旦合拢就可像吸盘一样稳稳地吸附在树干上。这丛林中既有鲜花也有毒草,甚至有一些致命的毒果,还会把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涂抹在跳跳鱼身上,却从未见过毒死的跳跳鱼。当一条条跳跳鱼爬上了树干,它们不跳了,安静了,仿佛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看着它们,我才发现,缘木求鱼从来不是一个“以若所为,求若所欲”的笑话,这也是物种进化的真相之一。

跳跳鱼从不在乎风景美不美,一切物种进化的意义就是为了生存和繁衍。每一种生命都有自己的生存智慧,这些跳跳鱼不懂什么向死而生,只懂为生而生,无论它们是爬是跳是上树,都是为了活下去。这种低于尘埃的生命对于生存环境的要求也很低,只要有一片咸淡水交汇的滩涂,就可以让它们自然而然地活下去。自然会有天敌,跳跳鱼靠采食或捕食底栖藻类、泥土中的有机质和小鱼、小虾、小昆虫为生,当它们钻进泥水中觅食时,又有捕食它们的鸟类紧随而来。此刻,我正站在深圳湾东北岸的一片红树林中,这里是跳跳鱼的天堂也是鸟类的天堂,跳跳鱼越多鸟类就越多,每年有近十万只候鸟在此停歇觅食,连黑脸琵鹭、黄嘴白鹭、小青脚鹬、黑嘴鸥等失踪多年的珍稀候鸟也纷纷飞来,这些跳来跳去的小东西既是捕捉弱肉的强食者,又是强食者捕捉的弱肉。弱肉是相对的,弱中还有更弱的,强食也是相对的,强中还有更强的,而在同一片潮间带、滩涂和红树林中,一切自然生灵正在天际线下同框竞逐,氛围感极强,这就是美丽而又残忍的丛林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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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若一切任凭丛林法则,你根本不用担心会有哪一个物种会灭绝,哪怕再飞来十万只候鸟,也不会把跳跳鱼吃光。对于任何物种来说,最可怕的天敌不是来自自然,而是来自人间,在所有捕食者中只有人类才是绝对的强者,一百只凶猛的黑脸琵鹭也赶不上一个赶海人。别看这条鱼丑陋而怪异,却是肉质鲜美、爽滑可口的海鲜。每当潮水退去,赶海人便蜂拥而来,这滩涂上没有一个洞穴能逃过那长长的渔耙,一耙子下去,以人为中心,以耙柄为半径,一大片密密麻麻的洞穴转眼就被扫荡一空,一只鱼篓就能装满几百条跳跳鱼。你若想知道什么是“过度捕捞”,那些密密麻麻的空洞就是最直接的解释,如果解释需要论证,赶海人的耙子就是铁证,至于跳跳鱼嘛,只是人类最好的下饭菜。人类是没有天敌的物种,但也有赶海人被席卷而来的大海吞噬,人类一旦忘记了潮汐的规律,就会陷入在劫难逃的漩涡。

有的漩涡是看得见的,有的漩涡是看不见的。说来,过渡捕捞只会造成跳跳鱼种群数量锐减,尚不至于造成种群灭绝,而随着潮间带滩涂水体大面积发生有机污染、重金属和化工废水严重超标,引发了一轮轮赤潮泛滥的漩涡,每一次赤潮都会造成跳跳鱼大面积死亡,有的地方已近乎绝迹。近年来,为了拯救濒危物种和整个鱼类,我国推行了史上最严的禁渔、休渔措施,同时对滨海滩涂湿地进行生态修复。看看眼前这片潮间带滩涂,那此起彼伏的跳跳鱼哪怕卑微,哪怕渺小,只要汇聚在一起,你也能感觉到那如大海般激荡澎湃的力量。这是源于生命的力量,也是源于大自然的万千气象,在这里,跳跳鱼已活成了自己的气候。

这里是我来过多次的地方、看过多次的风景,有的东西,无论看过多少次,你都要瞪大眼睛看。当纪伯伦瞪大眼睛,他看见了世界的一个小小的秘密:“一滴水藏着整片海洋的秘密,你的方寸灵魂,容纳世间全部存在。”兴许,在跳跳鱼那小小的灵魂中就藏着整片海洋的秘密。谁又能看清整片海洋,连一条小小的跳跳鱼也很难看清。我在岸上,它们在我看不清的地方,我一直瞪大眼睛在看,只见一个个糊糊涂涂的小东西正从泥淖中一跃而起,倏地飞溅起一串串水花、泥斑和光斑,转眼便消失在眼花缭乱中……

本文作者陈启文,现任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会委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迄今已出版长篇小说《河床》《梦城》《江州义门》、散文随笔集《漂泊与岸》《孤独的行者》《大宋国士》、长篇报告文学《共和国粮食报告》《命脉》《大河上下》《海祭》《中华水塔》《为什么是深圳》《中国饭碗》《血脉》《可可西里》《袁隆平全传》《穿越人间的象群》等30余部,曾获全国多种文学奖和图书奖,作品翻译为英、法、德、俄、意大利、阿拉伯等多语种在海外出版。

河流醒来

傅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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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在静静流淌,看不到波浪。鸢尾、美人蕉、芦鸢、荷花、慈姑等,红红黄黄绿绿。这是2026年夏天,广州永庆坊的凤凰木花开枝头,娇艳妍秀。榕树、洋蒲桃、木麻黄、水翁、黄皮,遮住了河岸和街头小院。时敏桥下,有人在垂钓,有白鹭在觅食。两只白鹭贴着河面飞,落在浅水处,啄小鱼。时敏桥是河上最古老的桥,始建于清光绪年间,红砂岩砌桥墩,是西关古老的历史建筑,连通黄沙片区珠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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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是路的延伸,是对外部世界的瞻望。桥是一种敞开的胸怀,是一种拥抱世界的姿势。桥上车水马龙,熙熙攘攘,让我想起西关古老的集市。西关人挑着荔枝、番木瓜,挑着四色绫酥、泮塘马蹄糕,送上商船,去了香港,下了南洋,远渡世界各地。

世界如此之大,一条河就可以通达。

河古称西溪,源出溱水(今北江),西郊入口,斗转百回,跌跌宕宕,穿西关,过黄沙,出珠江。一水牵两江,背山而流,一襟含晚照,南岸衔两村,碧水如琉璃。河上画船歌坊,芦笙切切,灯火阑珊。西溪是西关的一种古韵,古朴、苍劲,磊落、雄浑。北宋李师中在岭南卸任时,作《菩萨蛮》:子规啼破城楼月,画船晓载笙歌发。两岸荔枝红,万家烟雨中。佳人相对泣,泪下罗衣湿。从此信音稀,岭南无雁飞。

荔枝是无患子科荔枝属常绿乔木,喜阳,怕霜冻,名出西汉文学家司马相如《上林赋》:隐夫薁棣,答遝离支。罗乎后宫,列乎北园。离支即荔枝,别名离枝,是岭南的地理标志性植物。唐代诗人白居易在《荔枝楼对酒》赞曰:荔枝新熟鸡冠色,烧酒初开琥珀香。欲摘一枝倾一盏,西楼无客共谁尝。

北宋绍圣三年,东坡先生谪居惠州,作《惠州一绝》,喜言: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日啖荔枝三百颗, 不辞长作岭南人。

荔枝是岭南的代名词。岭南阳光热烈,雨水充沛,气候温暖,培育了“绛纱囊里水晶丸”(欧阳修语)。广州西关泮塘一带遍植荔枝,古树参天,故称荔枝湾,西溪蜿蜒。广州人将西溪称作荔枝湾涌。涌,特指河道小分支,即小溪流。

荔枝湾涌集雨面积约3.85平方公里,明涌长约2.7公里,是西关最大的水资源容器。1931年,西关人沿河建了恩宁路。恩宁路1100余米长,街宽巷深,邻近广州十三行,骑楼街拔地而起,上楼下廊,前街后院,临街作店,依院作屋,麻石街道,青砖屋、满洲窗、黑屋顶,栊门琳琅。1861年4月26日,詹天佑出生于河畔的一栋西关大屋(十二甫西街芽菜巷42号)。

詹天佑祖籍婺源,其曾祖父詹万榜于1760年从徽州婺源浙源乡庐坑,来到广东做茶叶生意,在西关安定了下来。其父亲詹兴洪以代写书信、刻写印章为生。1872年,詹天佑前往美国就学,1881年回国,以修筑铁路为志业,终成“中国铁路之父”。詹天佑一生没有回过婺源,但始终自署“徽州婺源人”。1911年,詹天佑得知家乡婺源察关村发生火灾,毁民屋十余栋,购置“掀式水龙灭火车”(消防器材),托人送来婺源。这栋西关大屋于2005年建立詹天佑纪念馆,保留了八仙台、椅子、屏风等老家具,藏有《京张路工》图籍,陈列了京张铁路钢轨、铜铃、画图仪器等珍贵文物。一个地方的人文、历史、情怀,是由历代的无数民众谱写的。生于斯,长于斯,居于其间,以竭尽毕生的生命力,创造出平凡或非凡的业绩,织就了一方人文长卷。詹天佑是织就这轴长卷上的金线,熠熠生辉。

李文田(清代著名学者、碑学家)、李海泉(粤剧“四大名丑”之一,李小龙之父)是长卷上的另两条金线。

荔枝湾涌哺育着两岸的人。西关成了老广州最富庶的区域之一,像个花雕果盘,装满了香熟的果实。人越多,桥也越多,由始而今,桥在演化,演化为时间的雕塑,演化为生活的近处与远处,演化为日常的相遇。银钩桥、羽扇桥、抱月桥、叠月桥、虹月桥,有了五桥相映,月夕花晨。永宁桥、德兴桥、大观桥、至善桥、柔济桥、时敏桥、多宝桥、龙津桥,有了八桥相会,星桥火树。花城一夜,红荔枝绿风菱,千枝万蕊,被列为“羊城八景”之一。

据《荔湾文史资料》记载,民国时期,日军占领广州,珠江水道被封锁,百姓生活日益艰难,贫民在荔枝湾聚集,砍伐荔枝树,荔园被毁,开荒种菜,搭起了茅棚和木屋。20世纪四五十年代,河畔建起了化工厂与印染厂,金属作坊(金属加工和制造)众多,土壤沉淀了重金属,水质腐化,空气含有硫化物,给荔枝树带来了灭顶之灾。荔枝树渐渐地消失在荔枝湾的山野。随着西关人口规模迅速扩张,荔枝湾涌部分河道被占用,部分河段被填埋,水体饱受污染。荔枝湾不再唱晚,渔歌消散在烟尘。“梅雨时节,荔红枝头”的岭南第一胜景,埋在泥土下,化为滚滚历史的沙砾。荔枝湾涌奄奄一息,像个命运多舛的老人,走向生命的尽头。这是老广州人的心头之痛。

河一旦诞生,便不会轻易消失。河有着倔强的生命力。河的使命是尽最大可能哺育万物苍生。据当地生态环境部门介绍,2009年,广州市启动荔枝湾综合整治工程,升级改造污水系统,切断污染源,恢复绿植,保护老荔枝树。2019年,启动后航道渠箱清污分流工程,除黑除臭,岸线整治,纾解交通,清污分流、污涝同治,重构雨污水系统,实现了片区雨污分流。

从人文视角省察,如果说荔湾区是“人体”,那么永庆坊便是人体中的“心脏”。永庆坊片区是老广州西关文化的活化石,拥有广州保存最完整的骑楼建筑群,八和会馆、西关大屋、銮舆堂、文塔、李小龙故居、陈廉伯故居、宝庆大押等历史建筑坐落其中,周边汇集了西关武术、粤曲粤剧、玉石雕刻、象牙雕刻、广绣、广彩等岭南传统文化。城市在迭代发展,日新月异。永庆坊却衰落了,屋舍破旧、老化,街道狭窄、破烂,电线东牵西挂,排污管经常堵塞。2019年10月,永庆坊启动改造,以桥串景,以桥入街,以桥兴水,修补驳岸,契入历史记忆和生活温度,沿河亮化,以“绣花针”的功夫为街区老建筑作“复活”修复。街区设计与改造,与民与商共建共治共享,建起了广州首个非遗街区。

2020年8月,广州非遗街区(永庆坊)对外开放,每日有近万名游客不远千里来街区游玩。荔枝湾涌成了广州市的“水上会客厅”,并入选《非遗与旅游融合发展蓝皮书2025》。2023年元宵,我去永庆坊,下午五点半,就到了粤剧艺术博物馆。馆檐和馆廊挂着鲤鱼形灯笼,与门前池塘的红鲤鱼,相映成趣。戏已经开场了,剧场坐满了赏戏人。街灯全亮了,四处挂起了红灯笼,树上挂起了灯谜。荔枝湾涌漂着画舫,张灯结彩。河岸摊开,是一个花市,有玫瑰、郁金香、年桔、迎春花、蝴蝶兰、栀子花、水仙、百合、海棠、吊兰、蕙兰、茉莉花、牡丹、芍药、美人蕉、含笑花等。鲜花百千种,花灯数十种。熊景星是清代著名国画家,广东人,山水、花卉颇有声誉,且善诗文,参与编修《广东通志》等地方志书。他在《荔枝湾志》描写了荔枝湾的盛景:红云十里,八桥画舫,游人萃焉。我游览了灯会,觉得熊景星所言,正如其所画——“笔不重不奇,墨不厚不深”“墨气历久如新”。

2026年夏,荔枝湾涌给我内心震动。水安静,默默地弯流,花圃如锦。水诞生了桥,桥连通了南与北,联结了东与西。剧场传来“可怜我日晒骄阳夜受冷,可怜我头积风沙面积尘”。这是粤剧《柳毅传书》的唱词。荔枝湾涌的水,自江来,又去了江里。江流入了大海。大海无涯。因其无涯,被我们眺望。

荔枝湾涌是一条分支小河,宽约8至12米。但这是一条血脉的长河,也是一条人文的长河。荔枝湾处于古广州西郊低洼之地,又在城关之外,故称西关。在先秦时期,南越人就在此渔樵耕读,栽荔枝种莲藕。一条小河养育了千年的西关人,孕育了西关文化。河之沧桑,也是生灵之沧桑。有了沧桑就有了巨变。荔枝湾涌已经醒来,催发了万物的生机。

本文作者傅菲,资深田野调查者,专注于乡村和自然领域的散文写作,出版散文集《人间珍贵》《深山已晚》《元灯长歌》等30余部。曾获三毛散文奖、百花文学奖、芙蓉文学双年榜、储吉旺文学奖、《雨花》首届生态文学奖、江西省文学艺术奖,及《北京文学》《长江文艺》《山西文学》等多家刊物年度奖,散文集《深山欲雪》译希腊语出版。

来源 | 中国环境报、中国环境APP

编辑 | 邹祖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