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4月12日清晨，贵州晴隆县城的街道上，有人看见姜仕坤的车停在路边。他从车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事。
他转身朝县委大楼走去，步履平稳，步子不大。那一天他没有走完自己要走的路。下午，姜仕坤因突发心脏病去世，年仅46岁。他生前是晴隆县委书记，在那里工作了六年。他推广“种草养羊”让晴隆的石漠化山头长出了青草，让农民从山上牵回了一头头壮实的羊。
晴隆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石山多，土层薄。过去种玉米，收成不好，土被雨水冲走，石头露出来，地越种越薄。有些地方石头裸露，远远望去像一片灰白色的荒漠，连杂草都长得稀疏。农民种玉米，一亩地收不了多少，连年歉收，喂不饱自己也喂不饱土地。有人外出打工，有人守着几亩薄田，日子过得紧巴巴的。2010年姜仕坤到任晴隆后，没有急着开会布置任务。他先下乡调研，走遍了全县的乡镇和村落。他看见那些被雨水冲刷得千沟万壑的山坡，蹲下来抓起一把土放在掌心，土是灰黄的，掺杂着碎石。他问随行的干部：“这片地种玉米能收多少？”干部报了一个数字，他没有说话，把土拍掉，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那年他走遍了晴隆所有的贫困村，鞋底磨薄了一层。走到哪里都在看土，看水，看山。有一次站在一片退化的山坡上，他弯腰拔起一株枯草，根部带出的土块松散。他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地里的秘密。他后来跟干部说，这种地种玉米不行，种不出名堂，得换一种路子。经过多次调研和讨论，晴隆开始推广“种草养羊”。农民在退耕的土地上种牧草，再用牧草养羊，政府提供种羊和技术指导，企业负责收购和销售。一个完整的产业链，涵盖了种植、养殖、加工和销售的各个环节。姜仕坤说：“种草养羊，草绿了，羊肥了，农民笑了，晴隆就有希望了。”
起初推行起来并不顺利。很多农民不习惯种草，他们祖祖辈辈种玉米，觉得种草不踏实。有的村民当面说，种草能当饭吃？姜仕坤没有急着说服他们。他选了几户农户作为示范户，免费提供草种和羊羔，派技术人员定期上门指导。第一年，示范户的牧草长势良好，羊羔出栏卖了好价钱。消息传开以后，开始有村民主动找上门，问能不能也参加。姜仕坤让农业局的技术员挨村挨户培训，教他们怎么播种、怎么施肥、怎么防病、怎么给羊接生。这些技术不复杂，但对没有接触过的人来说，每一样都需要从头学起。他那些年在田间地头说的话，大多是怎么选草种、怎么搭羊圈，而不是那些写在文件里的大道理。
种草养羊的效果逐渐显现。晴隆县的山坡从灰白色变成青绿色，牧草覆盖了水土，雨水冲刷的沟壑不再扩大，有些地方重新长出了灌木。羊群的数量逐年增加，农民收入也随之提高。有农户从最初养几十只羊，发展到后来的上百只。有人用卖羊的钱盖了新房，有人买了三轮车，有人把孩子送到县城读书。姜仕坤很少在公开场合提起自己的付出。他生前接受过几次采访，每次谈到种草养羊，他说的都是农民的账，不是他自己的账。他记得每一户示范户的姓名，记得他们第一次卖羊时脸上的表情。那些细节对他来说比任何数据都重要。他最后一次下乡调研，有人拍了一张照片，他蹲在一块草地里，用手拨开草叶看草根，动作跟他第一次来晴隆时几乎一样。只是那时草还没长出来，现在草已经齐膝高了。他很自然地蹲在田埂边，像农民查看自家地里的庄稼一样，带着一种笃定和耐心。
他去世后，晴隆的种草养羊产业仍在继续，牧草还在长，羊群还在山上。那些他走过的山坡上，草地青绿，羊群在山坡上移动。他生前说过的一句话后来被很多人记住：“种草养羊，草绿了，羊肥了，农民笑了。”他没有等到晴隆彻底改变的那一天，但那些山上长出来的草替他看见了。那些草还在长，那些羊还在山上，那些农民的院子里还回荡着他当年推广养羊时说过的话。他留下的不只是一片山，还有一群羊和一代人渐渐舒展的眉头。他的脚步停在了那个早晨，但他走出的路，还在晴隆的土地上一直延伸。山风依旧吹过那片草坡，草尖微微弯向地面，像是有人在低头查看草根的长势，然后又直起身来，继续向远处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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