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头直接挑明,这个危及十几亿人的重大威胁,指的是“糖”,不是营养学领域包括碳水在内的泛指,而是特指人工加入食品或烹饪中的游离糖类,比如白砂糖、红糖、冰糖、果葡糖浆、蜂蜜以及各种代糖等,天然水果中的果糖、牛奶中的乳糖、主食中的淀粉类碳水化合物不在其中。
看到这是不是觉得小镇小题大做?区区一个糖,几千年来都是好东西,怎么就成了危及十几亿人的重大威胁了呢?烟和酒不比糖威胁大多了,怎么就不说烟酒非说糖呢?
此言差矣,从国家未来和全民健康角度,糖的威胁要远大于酒,甚至还要大于烟。
小镇之前说过,如果每天喝一杯商业含糖饮料比如奶茶,从对人体健康的损害角度看,不亚于酗酒,注意是酗酒而不是一般的饮酒。比如母亲怀孕过程中,过量糖摄入的危害更是远大于酒精,毕竟绝大多数孕妇滴酒不沾,但糖就未必了。
这是不是有些反常识?甚至觉得小镇胡说八道?那且听小镇一步步分析。
首先,国家也认为从全民健康角度,糖的危害大于酒。
从“十一五”开始,国家专门编制卫生事业发展五年规划纲要,“十三五”调整为卫生与健康五年规划,“十四五”再调整为国民健康规划,最新的《国民健康“十五五”规划》于上周正式印发。
我们以“糖”“烟”“酒”为关键词检索上述五份规划,尤其是健康生活方式这部分,可以感知到国家对三类物质的国民健康威胁有明显转变。
最早的“十一五”,只强调了烟的危害,提出“降低人群吸烟率”,对糖只提到“控制糖尿病”,未提及酒;
“十二五”期间,虽然2011年“醉驾入刑”,但仍然没有涉及酒,对烟的管控迅速加码,提出了一整套控烟体系,糖方面仍未涉及生活控制,只是在糖尿病方面有所强化,首次提出在80%以上社区、乡镇医疗卫生机构开展血糖测定;
“十三五”期间,从单一卫生规划升级为卫生和健康规划,健康生活方式的权重增强,正式提出“三减三健”,也就是“减盐、减油、减糖、健康口腔、健康体重、健康骨骼”,对酒的控制也首次列入规划,提出“戒烟限酒”,对烟草的管控在“十二五”基础上继续加码。
“十四五”期间进行了大升级,调整为“国民健康”,这跟卫生工作差别非常大,糖和烟基本保持过去的节奏,还是减糖、控烟,对酒则有一定升级,从此前简单的“限酒”细化为“加强限酒健康教育,控制酒精过度使用,减少酗酒”。
然而到了“十五五”,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细节变化出现了,全篇没有提到半个“酒”字,“三减三健”调整为“三减”,也从之前的“专项行动”扩大为“推动全社会参与”,意味着不再是偏行政的一阵风,而是要动员全社会从法律到基层再到民众的所有力量。
自2016年提出“健康中国”规划后,国家对全民健康重视度不断提高,近几年工作越来越细,从饮食到锻炼再到体重致力于构建全生命周期健康体系,在这一背景下,一定要相信国家在五年健康规划上肯定是深思熟虑,那就要思考:
为什么对糖和烟的管控加码,却反而不提酒了呢?
道理很简单,因为这是国民健康而非个体健康,就像公共卫生和个人医疗是截然不同的领域。国民健康是全人群在特定时期内的整体健康水平,是经济社会发展的结果和条件,依赖政府主导的预防、环境改善、政策协同、宣传引导等;而个体健康则是每一个人在躯体、心理、社会适应等方面的圆满状态,主要依赖个人自律和医患互动。
烟的危害毫无争议,就放在一边不谈了,随着全社会健康意识增强,身上有烟味对个人感情、婚姻、事业发展都会带来负面作用,最简单的去相亲平台看看,10位女性至少有一半明确提出不接受吸烟。
也不要老说什么中国军费依赖烟民了,首先烟草和军费没有必然联系,就算烟草业一夜之间彻底消失,也不影响军费支出,毕竟军费才占GDP的不到1.5%。
而从全民健康和综合损益角度,烟草提供的利税和营收,远不够弥补吸烟带来的损失。国际控烟领域顶刊《Tobacco Control》2020年刊文,测算2020年吸烟给中国带来的社会总成本大概是2.43万亿元,而同年烟草业工商税利总额为1.28万亿元,成本是收益的近两倍。当前保留烟草产业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的无奈妥协,绝对戒烟不现实,所以选择次优的减害,也就是控烟。
小插曲结束,回到糖和酒的危害对比。
从个人角度,尤其从短期、显性危害角度,酒的危害必然大于糖,这一点毫无疑问。毕竟很多人是不喝酒、少喝酒的,而酒确实有一个相对安全的摄入剂量,毕竟不能抛开剂量说毒性,这是16世纪瑞典医生帕拉塞尔苏斯提出的经典毒理学原则,所谓“万物皆有毒,关键在剂量”,就连水喝多了都有害。
而聚焦到经常饮酒、醉酒甚至酗酒、酒精依赖群体,酒精的危害没有任何辩论的空间,上面说的相对安全也是以人体暂时损害为前提,酒精进入人体后,肝脏会放下所有工作,第一时间把酒精排出体外,这个优先级就足以证明酒精的危害。
小镇也喝酒,但从不劝酒,没开知识星球之前,还接过一阵子酒广告,轻松又赚钱,但小镇后来觉得这钱不能赚,就再也不接了,这两年下来起码损失几十万,但无所谓,言行需要合一,自己喝酒和推广酒,是两个性质。
不喝酒的人千万别好奇,也没有必要为了工作喝酒。在此基础上,才能说适量喝酒对心理健康有一定好处,尤其男性太缺乏情绪纾解的途径了,跟几位好友喝几杯酒,已经是最轻松、最安全、最省钱的放松方式了。
这还不说饮酒过多会导致血管和神经受影响,醉酒还可能丧失理智,对自身健康和生命带来直接威胁,还可能遭受来自国家法律的惩罚。比如醉驾酒驾、酒后打架斗殴乃至酒后发生性关系导致面临强奸嫌疑等,还会对他人生命财产安全带来损害。
相比而言,糖就温和多了。
从个体角度,糖的危害更长期化、隐性化甚至极难察觉,以至于一旦出现身体问题,都很难确定是不是跟糖摄入过量有关;而人类几百万年太缺热量了,人类进化全部朝着最大限度摄取热量、减少损耗进行加强,升糖激素至少有五种,而能够直接降低血糖的激素只有胰岛素。
但凡试图减肥的都清楚,人体有多节能,一块小小的蛋挞,需要一个人跑至少三公里才能消耗掉。
但这是对个体健康而言,如果上升到国民健康和国家未来,那就大不一样了,糖的危害要远大于酒,危害差距还在持续扩大。
有几个关键点:
一是全民认知,糖危害的长期性和隐蔽性。
烟酒对个体健康的损害是直接的、显性的,经过这些年国家重点宣传和管控,全社会对烟酒危害已经达成普遍共识,就算吸烟喝酒群体也不会否认,但对糖的危害,当前认知还非常浅薄,以至于甚至有某平台打外卖补贴大战,竟然推出送一亿杯奶茶的营销活动。
试想一下,如果变成送1亿瓶啤酒、1亿盒烟,全民会怎么想?可从肝脏代谢压力角度,1杯商业奶茶带来的身体压力,恐怕还要大于1瓶啤酒。
二是从政府管理角度,管控烟酒远比糖更容易,烟酒是具体的独立商品,糖藏在众多商品背后,嵌入人类生活。
因为烟酒的危害显性化,而且生产主体相对少,所以很容易被法律、习俗和社会规范层层堵截,比如醉驾入刑、八项规定,而人体对烟酒天然有排斥,这就导致烟酒能够控制在一定人群范围内。
糖范围就太广了,还受到资本的推动,美国就出现了制糖业资助科学家,淡化糖的危害,转而强调脂肪的风险,典型是1967年刊发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的一篇论文,淡化糖与冠心病的关联,将心脏病元凶归咎于饱和脂肪酸。
之后几十年,美国人糖摄入量大幅增加,当前主流医学界已经纠正了当年的错误观点,提出适量摄入并警惕加工食品中的添加糖。推荐一本书《控糖革命》。
极端角度,烟酒可以一刀切全面禁止,但糖怎么禁止?执行难度差别太大了。
三是涉糖产业规模远大于烟和酒,产业、就业、利税等带来的压力有着天地之别。
所谓“吃喝嫖赌”,为什么很正常的吃能够跟后三者并列?就在于吃是人类第一欲望,跟基本饮食的利益相比,烟酒、黄赌毒等差了一个数量级。
由于人对糖的天然喜爱,加之人类食品工业太容易获取糖了,导致过量摄入糖在当今人类世界非常普遍,也不像烟酒更聚焦少数群体。
最典型的就是血糖异常问题,小镇之前在已经科普过了,。
就算不发展为糖尿病,只是血糖异常波动,尤其孕妇在怀孕期间糖摄入过量,也很容易导致胎儿出现肥大儿等问题,孩子出生后不仅智力和身体发育出现问题,还更容易发展为糖尿病。
反观抽烟喝酒,除了高度依赖的,大多数还是多少有控量的意识,烟酒也是非常具体的商品,不像糖藏起来了。
而随着全民健康意识的崛起,烟酒的消费就是在下降,所以最新国民健康五年规划,把重点更多放在减糖上,而非酒,后者已经达成了普遍共识,也有非常完善的管控体系。
当下,糖过量的综合损害也已经大于酒,甚至大于烟酒之和。这需要进行科学测算,小镇今天只是简单计算。
考虑糖的受害者基数远超酒,用来对比的是糖尿病和糖前期患者人数,大概是7亿多人,而酒精性肝病和酒精依赖症等合在一起也不到1亿人。
考虑糖的经济损耗更加惊人,典型是糖尿病等相关直接医疗支出和间接社会成本。
更危险的是,如果不能引起全民、全社会的普遍重视,放任过量摄入糖的趋势继续延续,未来10年,糖的危害不断上升,烟酒的危害持续下降,这几乎是必然要发生的。
小镇姑且拍个脑袋,如果把酒对全民健康的损害设为1,那么糖的当下损害大概是2.5到3;考虑趋势延续,10年后糖的危害可能是酒的5倍以上,20年后甚至达到10倍以上。
怎么办呢?
关键是对含糖饮料和高糖预加工食品加征消费税。
小镇觉得,针对糖,不适合像烟那样搞全民控烟,也不适合像酒那样从法律角度约束,更适合用税来调整,具体是消费税,毕竟中国消费税的主要目的之一就是对危害人体和全民健康的商品加税,以税控制消费。
不仅仅是针对蔗糖等传统糖,更要扩大到阿斯巴甜、三氯蔗糖、赤藓糖醇等非糖甜味剂,后者对人体的损害甚至要超过蔗糖,所以在对糖征收消费税时,也要把各种代糖折算为蔗糖,还要往高里折算,以税逼着商家使用成本更高的蔗糖,这样更方便进行管控,也可以避免各种潜在、未知的损害。既然当年美国制糖业可以为了利益收买科学家,代糖产业又凭什么不会呢?而且现在已经有一些研究证明潜在危害,比如代糖对胰岛素分泌的迷惑,可能导致血糖异常,其他潜在可能呢?相比蔗糖,代糖的食用时间和范围太有限了。
征收的对象,不能扩大化,而要聚焦预包装食品中的含糖饮料和高糖食品,至于主食、天然食材、饭店炒菜等等不涉及,也方便政府征税,降低征税的成本和难度。
征收时也不宜盲目采取消费税改革征收环节后移到消费端的方式,而是延续当前在生产和批发端征收的模式,收到的消费税应由中央统一调派,减少给地方的回流部分,避免有些地方为了税收放纵糖消费。
糖类消费税用于糖类农业补贴、全民健康投入、健康科普、慢性病筛查和预防等,剩下的还可以用于弥补烟酒消费税下降的缺口,推动全民健康。
至于税率,一开始可以直接参考酒类。
至于对相关产业、税收的影响,小镇觉得影响不大,反而会促进食品工业向更加健康的方向升级,食品工业是适应性极强的行业,配方调整周期通常只需要几个月时间,消费端和生产端影响也有限,就不展开论述了。
至于征管能力,得益于技术进步和制度改革,尤其在数据要素全国统一大市场改革支撑下,对含糖预包装食品饮料普遍征税完全可行,而根据世卫组织《2025年全球含糖饮料税使用情况报告》,截至2024年7月,全球已有至少116个国家落地含糖饮料税,中国征税能力总不至于还不如这116个国家吧?
最后,消费税改革,还是得有增量。目前的存量各方早就切分好了,这也是消费税征收环节后移改革推动缓慢的关键原因,只有类似碳排放市场扩容一样,进行消费税扩容,纳入规模可观的涉糖税,估计总规模相当于现有消费税的三成左右,从增量入手,改革就容易多了,消费税改革后,也有利于国家从增值税向消费税的转型。
更进一步,对烟酒糖都以危害人体健康为由征消费税,在宣传上可以通俗解读为全民健康税,这也有利于全民意识到过量摄入糖的危害。
读到这里可能有读者已经看出来了,这很像一篇政策建议。
没错,这就是小镇正在撰写的一篇政策建议报告,主题是对含糖饮料和高糖预加工食品征税消费税,以消费税扩围增量促进消费税改革、增进全民健康,最终建议是至少在“十五五”期间,推动消费税正式扩围,落地试点。
也请大家谈谈看法,帮助小镇完善,一起努力让我们的国家变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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