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判决书还没捂热,产线换个马甲又开工了。如果你是凯赛生物的老板,你会怎么办?
7月14日晚间,合成生物龙头凯赛生物(688065.SH)一纸诉状,把王志洲、葛明华、山东瀚霖、中科院微生物所、宁科生物等10名主体一起告上了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理由是侵害技术秘密。公司要求被告立即停止侵权、销毁涉案产线设备及技术图纸,连带赔偿经济损失约9.66亿元,外加维权合理开支100万元。合计索赔规模约9.67亿元。
这不是一场孤立诉讼。它是整整16年猫鼠游戏的延续。
一、公开技术秘密的人,拿了500万罚金和五年刑期
长链二元酸是个什么东西?做高端尼龙要它,热熔胶、润滑油也要它。新能源电池壳体、风电叶片、生物纺织、长效降糖药,下游应用清单越拉越长。
凯赛生物在这个品类上砸了5亿研发、耗时5年。2003年,它的生物法长链二元酸突破万吨级工业化量产。凭借成本优势,直接碾压杜邦英威达的化学法垄断,对方退出,全球定价权归凯赛。
问题就出在这里。那套独家产业化工艺太值钱了。
2008年,山东瀚霖成立。实控人曹务波通过利诱手段,把凯赛核心员工王志洲、葛明挖走,带出全套发酵和精制工艺秘密。瀚霖据此规划工厂产线。2009年4月,瀚霖与中科院微生物所签约,聘请陈远童担任首席科学家。短短两个月,万吨产线落成。2010年,陈远童、王志洲、曹务波等人共同作为发明人,用凯赛的技术秘密申请了多项专利,摆明要把侵权技术外面刷一层“合法”的漆。
凯赛的反击从三个维度全面展开。行政路径上,周期横跨十余年。山东瀚霖自己抢注了专利后,反向起诉要求国知局撤销凯赛的专利维持决定。最高法以(2020)知行终564号判决驳回其全部诉求,认定凯赛长链二元酸核心精制专利合法有效。系列权属诉讼同步推进,瀚霖依托泄密成果抢注的十余项专利全部被判归凯赛,案件入选最高法知识产权典型案例。
刑事路径上,2019年济宁中院终审判决,认定山东瀚霖构成侵犯商业秘密单位犯罪,罚金500万元,核心泄密人王志洲获有期徒刑五年。
民事路径上,最高法出具两份标志性判决。2022年判令瀚霖停止商业秘密侵权,确认凯赛2887万元债权。2025年底针对山东归源等关联主体的专利案中,法院认定恶意侵权,适用2倍惩罚性赔偿,判令连带赔付3000万元。
官司打赢了,问题却没解决。瀚霖债务爆雷无力经营后,实控人体系连续设立了山东归源、莱阳恒基、莱阳山河等多家关联“影子公司”。套路很简单:租赁原厂设备,沿用原有工艺,继续生产同类产品,只换一个法律主体名字。法院判了上一家,下一家已经跑起来了。凯赛每轮诉讼从立案到审结耗时数年,侵权方只需要走一步工商变更。被打一拳,就得重新取证、重新起诉,维权成本没有止境。
二、这次被告名单里多了一个中科院微生物所
本次9.67亿元天价诉讼,与过往维权有两个明显不同。
第一个变化:被告范围全面扩容。不再只盯着瀚霖和泄密员工了。本次追加了中科院微生物所、宁科生物及其子公司中科新材。目的是覆盖技术泄密、院所转让、异地量产的全链条主体,试图从源头切断技术扩散。
第二个变化:诉讼诉求更彻底。不再满足于停止侵权和赔偿损失,直接要求销毁全部侵权产线、设备与图纸。一句话:不要口头停产,要物理根除。
宁科生物为什么出现在被告席上?公开案情勾勒出了一条清晰的链路:2017年4月,中科院微生物所向宁科生物转让长碳链二元酸规模化技术,由其子公司中科新材落地投产。2022年6月,山东归源与宁科签署委托管理协议,将厂区运营交给对方负责。2024年,宁科、中科新材同步进入破产预重整。凯赛受地方纾困平台与重整投资方邀请进场提供技术咨询,却发现中科新材生产工艺与自身核心技术秘密高度近似。
当年从凯赛外泄的全套产业化工艺,经过山东瀚霖、中科院微生物所层层流转,最终在宁夏量产基地落地,形成一条跨区域的完整侵权技术传播链路。
诉讼就此发起。
三、占营收近九成的业务,只有一个对手:侵权产能
这场天价诉讼背后,站着凯赛生物极其单一的业务结构。
2025年,凯赛生物营业收入32.95亿元,其中长链二元酸系列贡献29.35亿元,占比接近九成。毛利率42.88%,产能利用率超过95%,处于满产满销状态。这是公司盈利的绝对支柱。2026年一季度,营收8.75亿元,同比增长12.73%;归母净利润1.66亿元,同比增长21.01%,韧性持续验证。
另一边,公司寄予厚望的第二曲线却迟迟拉不起来。生物基聚酰胺,也就是生物基尼龙,相较于传统石油基产品在轻量化、材料强度和可回收性上有差异化优势,但市场推广进度远慢于预期。2025年,该业务营收仅1.27亿元,同比下滑约12%;毛利率已连续四年为负,现有产能利用率长期不足10%。“越卖越亏”的状态没有走出来。
新材料进入下游工业供应链有漫长的认证周期,加上目前生产成本高于传统石油基尼龙,大规模应用场景还没打开。
更沉重的压力在后面。山西太原在建的年产50万吨生物基戊二胺和年产90万吨生物基聚酰胺项目已出现延期。6月22日公司在投资者互动平台的说法是,受基础设施建设进度等因素影响,山西省、综改区及招商局集团均在推进项目落地。但该项目是全球首次尝试长链生物基聚酰胺大规模产业化,下游市场培育、客户认证、团队搭建都需要持续的时间和资金投入。一旦项目陆续转固,巨额折旧会立刻压上来。如果下游需求不能同步放量,新增折旧将直接吞噬现有利润。
四、潜在产能已在堆叠,价格战不是假设
在这个业务结构下,守住长链二元酸的市场供需格局和价格体系,就等于守住现金流基本盘。
但赛道里涌入的玩家越来越多。仅已落地产能就包括宁科生物5万吨、江苏中正生化1万吨,多家企业的规划产能还在后面排队。行业潜在供给规模持续扩张。如果侵权产能不受约束地持续释放,供需平衡将被打乱,价格战必然来临,凯赛主要利润来源会被侵蚀。
所以,这笔9.67亿元的索赔金额反而不是最核心的部分。用司法维权守住二元酸的价格中枢和市场份额,对公司业绩的支撑作用要大得多。
但问题也摆在这里:司法维权只守得住存量基本盘。一家全球头部的合成生物企业,终究不能长久依赖一种产品、一场官司来维持长期估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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