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拖着行李箱站在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没想到导师老家的路这么难走。从省城坐高铁三小时,换大巴两小时,再换乡际班车颠簸四十分钟,最后是师母亲自骑着电动三轮来接的。石子路在车斗下面咯噔咯噔地响,师母棉袄外面罩着碎花围裙,回头冲她笑:"知意啊,冷不冷?后面有件军大衣,你披上。"
林知意把军大衣裹紧了,棉花的味道混着樟木香,暖烘烘的。三轮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在贴着褪色春联的铁门前停下,师母喊了一声:"老周!学生接来了!"
门开了,周教授穿着旧毛背心出来,手里还捏着半截饺子皮。六十二岁的人,头发白了大半,笑起来满脸褶子,跟实验室里那个西装革履、说话慢条斯理的博导判若两人。他看见林知意,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上的面粉:"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林知意跟着进了屋。北方的老式平房,正厅摆着八仙桌,桌上铺了报纸,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两排饺子。灶间的热气腾腾涌出来,师母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老周你陪知意坐,我下饺子,马上好!"
周教授给她倒了杯热水,玻璃杯外面印着"某某化肥厂"的红字。他坐在对面,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家里简陋,你别嫌弃。你师母听说你要来,昨天就开始准备,杀了一只鸡,今天一早去镇上买的新鲜猪肉。"
林知意双手捧着玻璃杯,水温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她看着周教授,头发花白、背微驼的老人,在实验室里他是发号施令的学科带头人,此刻却像个招待远方亲戚的普通长辈。
她是三个月前才决定走这条路的。博士研究生考试在即,导师手里只有一个名额,同门里三个人争。她发了两篇C刊,数据还在跑,但另一个男生手里握着导师最看重的一个横向课题。师门聚餐那天,她听见男生在走廊上打电话:"周老师说了,那个课题跟下来就推我。"
推。保博。她回去在宿舍床上躺了一整夜,天亮时给导师发了条微信:"周老师,今年过年我不回家,想去您老家看看,顺便帮您整理一下手稿。"
周教授回得很快:"你师母正愁没人打下手包饺子。"
于是她就来了。行李箱里除了换洗衣物,还有打印好的三篇论文和一瓶茅台。茅台是用她做家教攒的钱买的,包装纸盒上烫金的字晃眼。
"知意,来,吃饺子!"师母端着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上来了,白面皮里透着韭菜和鸡蛋的青黄。她拿筷子夹了一个递给林知意:"先尝这个,猪肉白菜的,你老师最爱。"
林知意咬了一口,汤汁烫得她嘶了一声。师母笑起来:"慢点慢点,锅里还有。"周教授在旁边看着,也笑,眼角的纹路堆叠起来,像秋天的树叶。
吃完饭,师母去邻家串门,堂屋里只剩下两个人。周教授从里屋拿出一摞泛黄的稿纸,推了推老花镜:"这是你师公当年的野外调查笔记,我一直想整理出来,你有兴趣的话,过年这几天帮我看一看。"
林知意接过来,发现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手写稿,钢笔字工工整整,每一页都附着手绘的地质剖面图。她翻了几页,抬起头:"周老师,您师公做的这个古生物层序研究,跟您现在的方向有渊源?"
周教授眼睛亮了一下:"你知道?我导师当年在这边跑了好几个剖面,后来因为经费问题停了。这些年我带着学生来来回回做了不少补充数据,想着什么时候能把他没做完的事情接上。"
说到数据,林知意的心提了一下。她把那瓶茅台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组织好的话涌到嘴边:"周老师,我最近跑的那组模型,收敛得特别好,我觉得可以支撑一个博士阶段的完整研究框架……"
周教授看着她,没接话。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忽然说:"知意,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
林知意愣住了。
"你师母生了三个孩子,都在外面,过年就我们老两口。"周教授慢慢说,"去年年夜饭,你师母包了饺子,就我们俩对着电视吃,她看着春晚笑,我看着窗口想学校的事。其实手稿什么时候整理不行?我就是想找个学生来家里坐坐,热闹热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已经开始飘小雪了,细碎的白色落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上。周教授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小陈那个课题,我跟他说了,让他跟着做,但我没答应谁。那个名额,我看的是谁真能耐住性子做学问。你三篇论文我都看了,最后一篇的结论你改了三遍,我全都存着草稿。"
林知意的眼眶忽然烫了。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还攥着那几页泛黄的手稿,指尖微微发抖。
周教授转过身,看着她:"茅台你拿回去,给你爸喝。我这里不收这个。"他顿了顿,又说,"初五你跟我去白垩系那个剖面再跑一趟,把数据补全了。回来你写本子,我签字。"
雪越下越大了。师母串门回来,拍打着肩上的雪,看见堂屋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上的茅台还没拆封,那摞手稿倒是翻了好几页。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去灶间又热了一壶黄酒,端过来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
"老周,别光顾着说学问,"师母把酒盅推到林知意面前,"知意你喝,自家酿的,不醉人。"
林知意端起酒盅,抿了一口。甜的,带着一点姜的辛辣,烫过喉咙落进胃里,整个人都暖起来。她看着对面坐着的周教授夫妇,老头儿正絮絮叨叨说那个剖面有段陡坡不好爬,得带绳子;老太太在旁边插嘴让他注意膝盖,去年摔的那跤还没好利索。
窗外的雪把院子铺白了,枣树的枝桠上积了薄薄一层,偶尔有麻雀飞过,扑簌簌抖落一小团雪沫。屋里电视机开着,不知重播了多少遍的春晚小品里,演员正嚷嚷着"过年好"。
林知意把手机摸出来,给妈妈发了条消息:"妈,今年不回去了,在导师家过年,挺好的。"
那边秒回:"好好过年,听老师话。"
她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师母又往她碗里夹了一个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面皮筋道。电视里开始敲钟了,周教授站起来,从柜子里摸出一挂鞭炮,说出去放。
林知意裹上军大衣跟出去。院子里,老头儿蹲在枣树下点引线,火星滋啦滋啦地蹿,然后噼里啪啦炸开了,碎红纸屑漫天飞舞,落在雪地上格外鲜艳。
师母站在门口喊:"老周你慢点!知意你离远些!"
鞭炮声里,林知意仰起头看天上。雪还在下,细密密的,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妈妈:"闺女,不管在哪过年,妈都高兴。你好好做学问,将来像你老师一样当个好老师。"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鞭炮声停了,院子重新安静下来。周教授拍拍手上的灰,回头冲她笑:"走,进屋,饺子还有一锅没下呢。"
林知意"哎"了一声,跟在他身后跨过门槛。堂屋里热气腾腾的,师母又在往桌上端菜了。她看着那瓶原封未动的茅台,心想走的时候还是得偷偷留下,不为了别的,就当给老爷子拜个年。
窗上的水汽凝成了小珠子,顺着玻璃慢慢滑下来。院子里那棵枣树挂着碎红和白雪,在夜色里沉默地站着,等着春天再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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