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南京那天,雨刚停。我拖着行李箱走出高铁站,叫了辆车直奔姐姐家。手机里还躺着母亲早上发来的语音:“今天给小宝做了虾仁蒸蛋,他吃了两碗呢。”
车窗外,梧桐叶被雨水洗得发亮。上次见母亲是半年前,她说姐姐工作忙,姐夫常年出差,小外甥才两岁,正是离不开人的时候。“我去帮两年,等孩子上幼儿园就回来。”她说这话时眼里有光,像是终于找到了被需要的位置。
南京的初夏闷热潮湿,空气里有种黏稠的甜味。
我按响门铃,开门的是个陌生女人,围着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奶瓶。
“您好,我找我妈。”
“你妈?”女人愣了下,“这家里就我和小宝,他爸妈上班去了。上个月来的那个阿姨?早回老家了啊。”
那一刻,我听见自己后脑勺有什么东西嗡嗡响。
“回……老家?”
“对啊,五月初就走了。她还特意叮嘱我,要是有人问起,就说她在南京带娃呢。”
我掏出手机,翻出母亲三天前发的照片——一碗虾仁蒸蛋,桌角是姐姐家那块蓝色格子桌布。“这照片……”
“哦,那是我按她要求拍的,”保姆笑了笑,“她说怕孩子姥姥想外孙,让我隔几天发几张。”
我蹲在楼道里给姐姐打电话,声音抖得不像自己。“妈到底在哪?”
姐姐沉默了很久,长到我能数清听筒里的电流声。“她去年体检查出肺部有阴影,后来确诊了。怕我们担心,死活不让说。她说去上海治病,可上周我打她电话,关机了。我问过老家那边的人,说没见过她回去。”
我买了一张回皖北的高铁票。窗外风景从江南的水田变成北方的麦浪,金黄的,像母亲年轻时织的那条围巾。她总说,等退休了要回老家种菜,院子里搭个葡萄架,夏天坐在底下扇扇子。
老家的门锁着,铁锁上落了一层灰。邻居张婶看见我,哎呀一声:“你可回来了!你妈在县医院呢,住了快俩月了。”
县医院三楼,走廊尽头那间病房。推开门,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窗台上却养着一盆薄荷,是母亲走到哪都要带的那种。她半靠在床头,瘦了很多,头发剪得短短的,化疗后掉得厉害。看见我,手里的苹果咕噜滚到地上。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哑哑的,眼睛却先笑了。
我走过去,把苹果捡起来,坐在床边削皮。苹果皮一圈圈垂下来,像那两年她说要在南京度过的时光。我削得很慢,怕手抖削断了。
“妈,你骗我。”
“没骗你,”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骨节硌得我眼眶发酸,“我本来想治好了就去南京的,真的。小宝还等着我喂虾仁蒸蛋呢。”
窗外有蝉鸣,断断续续的。暮色从窗台漫进来,把那盆薄荷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知道吗,”母亲忽然说,“南京那个保姆人可好了,我说想小宝,她就天天给我发照片。有张小宝抱着玩具熊睡觉的,我贴在床头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床头柜的玻璃板下,果然压着一张照片。小外甥睡梦中还噘着嘴,母亲用红笔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小字:等他上幼儿园,奶奶就好了。
那天晚上我陪床,母亲睡着后呼吸很轻。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她手背上——那里有留置针留下的淤青,青紫色的一小片,像梧桐叶的影子。
后来化疗效果比预想的好,入秋时母亲出了院。我在老家陪了她整个夏天,每天早晨推她去菜市场,她坐在轮椅上指挥我挑冬瓜:“要拍一拍,听声音。”
姐姐带着小宝回来过一次,小家伙已经会叫姥姥了。母亲抱着他坐在葡萄架下,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斑斑驳驳的。
“南京那两年,”有天傍晚母亲忽然说,手里摇着蒲扇,“我梦里去了好多回。玄武湖的荷花,夫子庙的灯,还有小区门口那家鸭血粉丝汤……”
她顿了顿,蒲扇轻轻拍在小宝背上。“不过哪儿都不如自家院子好。”
我点点头,没说话。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下来,像小时候她给我放的风筝,飞得再远,线头始终攥在她手里。
有些谎言像蝉蜕,空空的,却曾包裹过滚烫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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