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我叫陈远,跟林晓晓好了五年,订婚半年。婚房装好了,酒席订了,所有人都等着喝喜酒。要不是这场急性胰腺炎,我可能稀里糊涂就把婚结了。住院十三天,她一回没来。人躺病床上才明白,有些人的心,你拿命都焐不热。

第1章 疼

那天是周三,我记得特别清楚。

上午在工地盯进度,天热得能把人烤出油,我戴着安全帽在太阳底下站了俩小时,后背湿透了,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十点多的时候,肚子隐隐有点不舒服,我也没当回事——干我们这行的,吃饭没个准点,饥一顿饱一顿,胃疼是常事。我跟施工员老赵说,中午得去吃碗热汤面养养胃。

话刚说完,那疼劲儿就上来了。

不是那种闹肚子的疼,是有人拿钝刀子在我肚子里搅,一阵一阵往上顶,疼得我眼前发黑。我扶着旁边的脚手架蹲下来,冷汗刷地就下来了,衬衫瞬间湿得透透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老赵看见我脸色不对,赶紧跑过来:“陈经理,你咋了?”

我说不出话,咬着牙,嘴唇直哆嗦。肚子里的疼一波一波往上涌,我感觉自己像被人攥住了肠子,使劲拧。老赵急了,一边扶我一边吼旁边的工人:“快,打120!”

后面的事我就记不太清了,迷迷糊糊地被抬上车,迷迷糊糊地到了医院。急诊医生在我肚子上按了几下,我疼得嗷地叫出声来。医生说,可能是急性胰腺炎,抽血做CT。

结果出来,确实是急性胰腺炎,指标飚得老高,必须马上住院,禁食禁水,输营养液。

我躺在急诊的推车上,护士给我扎上留置针,挂上液体。折腾了快两个小时,疼劲儿稍微缓下来点,我才有力气摸出手机。

第一个电话,我打给了林晓晓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闹哄哄的,有音乐声,有说笑声,我听见晓晓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喂?陈远?我这儿正忙着呢,等下回给你啊。”

我说:“晓晓,我住院了。”

“啊?”她大概没听清,因为背景音实在太吵了。我听见有人在喊她,“晓晓,快来,就差你了”,她匆匆说了句:“你先好好歇着,我晚点打给你。”然后啪地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苦笑了一下。

也对,她不知道我多严重,我说得轻描淡写的,她以为就是普通不舒服吧。这么想着,我又给她发了条微信:“急性胰腺炎,在中医院消化内科,可能要住几天。”

信息发出去,没有回复。

老赵帮我办了住院手续,把我推到病房。四人间,靠窗的床位,另外三张床上都有病人,陪床的家属来回走动,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食堂饭菜混在一起的味儿。老赵把我安顿好,又跑去超市给我买了脸盆拖鞋卫生纸,末了坐在床边,搓着手说:“陈经理,工地那边你放心,我跟兄弟们盯着。你好好养着,有啥事打电话。”

老赵四十多岁的人了,跟我干了两年多,平时皮糙肉厚的糙汉子一个,这会儿眼圈有点红。我心里一暖,说:“赵哥,谢了。”

他摆摆手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隔壁床的大爷哼哼唧唧地翻身,窗外的太阳毒辣辣地照进来,我盯着天花板,肚子还隐隐作痛,浑身没劲儿。

手机隔一会儿就亮一下,有工作群的消息,有客户打来的电话。我一一回了,说自己住院了,暂时处理不了事情。唯独林晓晓的对话框,安安静静的,我发出去的那条消息就像石沉大海。

天擦黑的时候,我妈打电话来了。老太太在老家,隔着几百公里,我本来不想告诉她,怕她着急上火。但她每周三晚上固定会给我打电话,今天没接到我的,自己就打过来了。

我接起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点:“妈。”

“远儿,吃饭了没?”

我犹豫了一下。老太太太了解我了,我这一犹豫,她声音立马变了:“你是不是有事?”

没办法,我只能说了实话:“妈,我在医院,急性胰腺炎,没啥大事,输几天液就好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我妈的声音就抖了:“你这孩子,咋不早说!哪个医院?我明天一早就过去!”

我怎么劝都劝不住,老太太主意比谁都正,当晚就收拾东西,第二天一早坐最早的大巴往这边赶。

挂了电话,我又看了看微信。林晓晓的头像还是没动静。

我点进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一个小时前发的,九宫格照片,是在一家新开的网红火锅店,她和几个朋友对着镜头比耶,笑得可开心了。配文是:“终于吃上心心念念的火锅啦!姐妹局就是快乐!”

我盯着那九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默默地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了床头柜上。

那一晚特别漫长。肚子时不时绞痛一下,护士半夜来量了两次体温,隔壁床的大爷打呼噜像拉风箱,我迷迷糊糊地眯一会儿醒一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我妈就到了。

老太太拎着大包小包出现在病房门口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她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一看就是一夜没睡。手里拎着保温桶、换洗衣裳、还有一袋子水果,也不知道她怎么把这些东西扛上大巴的。

“妈,你咋这么早就到了?”

我妈没答话,把东西往床头柜上一放,凑过来仔仔细细地看我,看完了,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嘴巴瘪了瘪,眼泪就下来了:“瘦了,这才一宿,就瘦了一圈。”

我笑着说哪那么夸张,老太太不信,开始数落我:“让你好好吃饭你不听,天天在工地上瞎凑合,胃能好得了?你看看,把自己折腾进医院了吧!”

她一边数落,一边打开保温桶,是小米粥,还热乎着。我说医生让禁食禁水,啥都不能吃。我妈愣了一下,又把保温桶盖上了,坐那儿发呆,半天没说话。

护士来输液的时候,顺便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禁食禁水,绝对卧床,抽血复查看指标。我妈一个一个记得可认真了,等护士走了,她小声跟我说:“这病可不能马虎,你二舅家隔壁那个谁,就是胰腺炎没当回事,后来转成重型的,差点要了命。”

我知道她是吓坏了,拍拍她的手说没事没事。

输液输到一半,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林晓晓。

心里那根绷了一宿的弦松了一下,我赶紧接起来:“喂?”

“陈远,你昨天给我打电话了?”她的声音听起来睡意朦胧的,像是刚睡醒,“我昨晚喝多了,回去就睡了,刚看到你发的消息。你咋了?怎么还住院了?”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她说:“啊,这么严重呢?那你好好休息啊,我这两天公司可忙了,等忙完了我过去看你。”

我说好,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我妈问:“晓晓啊?”

我嗯了一声。

我妈说:“她啥时候来?”

我说她公司忙,忙完了来。

我妈没再问了,低头给我削苹果皮,削完了才想起来我不能吃,又把苹果放回袋子里,拿纸巾擦着手,擦着擦着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听着比骂我还难受。

第2章 人来人往

住院第三天,能来的人都来了。

先是公司的同事。行政部的小刘领着几个项目部的人来了,提着果篮和牛奶,站在床边说了一堆“好好养病早日康复”的话,坐了十来分钟就走了。然后是合作单位的两个朋友,听到消息赶过来,在走廊里抽了根烟聊了几句,也走了。

老赵下了班又跑了一趟,这回带了个西瓜。我说我禁食呢,他挠着头憨笑:“那我放这儿,等你能吃了再吃。”他在床边坐了老半天,把工地的进度详细跟我汇报了一遍,哪栋楼封顶了,哪栋楼开始做外墙了,材料到了多少,工人有没有闹情绪的。听完我才发现,自己嘴上说住院就好好歇着,脑子里其实一直绷着那根弦。

老赵说:“陈经理,你安心养着,有我在,出不了乱子。”

他走了以后,病房里又剩下我和我妈。我妈坐在陪护椅上,戴着老花镜看手机,时不时抬头看看我的输液瓶。我躺着无聊,翻翻手机。

林晓晓的微信还是没什么动静。昨天打完那通电话之后,她再没联系过我。

我忍不住给她发了条消息:“今天咋样,忙完了没?”

隔了快一个小时才回:“忙死了,领导临时加了方案,今天加班。”

我说:“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她回了个“嗯嗯”的表情包。

我把手机放下了,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失落?有点。生气?好像也谈不上。更多的是那种钝刀子割肉的不舒服,细碎碎的,说疼不算太疼,但就是一直在那儿,磨人。

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我就开始胡思乱想。人在病床上待久了,脑子就会自己找事情做,从前那些没在意的细节,一点一点全翻出来了。

我想起上个月我过生日,提前一个星期就跟她说了,她说好,一定给我好好过。结果当天她跟闺蜜去邻市逛街,逛到晚上九点多才回来,给我带了块切块蛋糕,说是在商场顺手买的。我说没事,反正我也没啥过生日的习惯。她笑着说就是嘛,大男人过什么生日矫情。

我想起五一放假,我说回老家看看我妈,她不愿意去,说农村蚊子多又无聊。我说那我自己回去,她又不高兴了,说你放假不陪我还回老家,是不是不在乎我。最后我没回去,陪她在市里逛了三天商场,她买了好几件衣服,我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后头,她还嫌我走路慢。

我想起新房装修的事。婚房是我攒了五年的钱付的首付,装修款我家出了大半,她家拿了小头。但装修方案全是她定的,从地板颜色到窗帘款式,都是她喜欢的。我说书房能不能给我留个角落放我的工具书和图纸,她说不行,书房要改成衣帽间。最后我妥协了,在阳台上挤了一个小书桌。

这些事情当时觉得没啥,男人嘛,让着点女朋友不是很正常?可躺在病床上,浑身没劲,隔一会儿就犯恶心的时候再想这些,心里的感受就不一样了。

我发现自己在这段感情里,一直在让步。她想要什么,我给;她想做什么,我陪;她生气了,我哄。我像个永远在付出的那一方,而她的付出,好像越来越少了。

我试着给她的“忙”找理由。她刚换的新公司,确实事情多;她是个事业心强的人,不想被感情拖后腿,这些我都理解。可再忙,真的连来医院看一趟的时间都没有吗?她的公司离中医院就隔了三条街,打车起步价都用不完。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就赶紧把它摁回去了。我不能这么想,这么想就是不相信她,五年的感情,怎么能随便怀疑呢。

可是那个念头摁下去了,又自己冒出来。反反复复,一宿没睡好。

第四天早上,我妈打完热水回来,手机响了。她接起来,笑呵呵地说了几句,然后递给我:“是晓晓。”

我接过来,晓晓的声音传过来:“阿姨,真是不好意思,我这几天实在太忙了,陈远那边辛苦您照顾了。”

我妈笑着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这边有我呢。”

她们俩说了几分钟,我妈把电话给我。我喊了声“晓晓”,她说:“你好好养病,等我忙过这一阵就好了。”我说行,你忙吧。

挂了电话,我妈坐在那儿,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太了解她了,她那张脸上藏不住事。

我说:“妈,你想说啥就说吧。”

她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远儿,妈也不想挑事。就是……你这住院也不是小事,她一趟都不来,电话也没几个,这是不是有点……”

“妈。”我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有点重。说完又觉得自己不该对老太太这样,缓了缓语气,“她忙。”

我妈不说话了,低头给我掖被角,掖了又掖,那动作里全是话。

我看着老太太花白的头发顶,心里堵得慌。

第3章 第六天了

住院第六天,我能稍微坐起来了。

胰腺炎的疼是那种慢慢消退的,头三天最要命,后面就好多了。但禁食禁水还在继续,全靠输液维持,人瘦了一大圈,下地走两步腿都发软。医生查房的时候说指标降下来了,但还得再住几天观察,不能着急出院。

跟我同病房的大爷出院了,换了个老太太进来,也是胰腺的问题。老太太的儿女轮班来陪,上午是闺女,下午是儿子,晚上是孙子,病房里人来人往的,倒也不冷清。

我妈已经陪我陪了一个星期,老太太肉眼可见地瘦了。病房的陪护椅拉开就是一张小床,硬邦邦的,睡一宿腰疼得直不起来。我说妈你回去吧,我一个人能行。她不肯,说回去也不放心,还不如在这儿待着。我知道她那个脾气,劝不动,就算了。

这六天里,林晓晓的电话我数了数,一共打了三个。第一个是住院第二天早上,第二个是第四天打到我妈手机上的那个,第三个是第五天晚上,她发了条语音,说她加班加得头疼,让我早点睡。

我回了条:“多喝点水,别太累了。”

然后就没了。

她的朋友圈倒是天天更新。前天是和同事聚餐,昨天是周末去郊外野餐,今天下午又发了条,在某个商场里喝奶茶,拍了一张手的特写,新做的美甲,粉粉嫩嫩的,配文是:“夏天的颜色~”

我刷到这条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她出去玩我不高兴,而是我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她有时间做美甲,有时间喝奶茶,有时间郊游野餐,就是没时间来医院看她住院六天的未婚夫。

这账,怎么算都算不平。

我试着站在她的角度想。也许她怕医院那种环境?没错,她确实不喜欢医院,以前陪我去体检都说受不了消毒水的味道。也许她不知道怎么照顾病人?也有道理,她从小被家里宠大的,确实不会照顾人。也许她觉得有我妈在就够了,她来了也帮不上忙?

我给她找了很多理由,一个比一个合理。但这些理由摞在一起,压不住那个最简单也最残酷的事实:她没来。

不管什么理由,结果就是,我躺在这里六天了,她没来。

第七天下午,我大学同学张磊来了。他是我最好的兄弟,现在自己做生意,平时天南地北地跑。我住院的事没跟他说,他是从老赵那儿听来的,二话不说直接从邻市开车杀了过来。

张磊进病房的时候,我妈正好出去给我买生活用品。他一屁股坐在陪护椅上,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啧了两声:“操,你这脸色跟鬼似的。”

我笑了一下,说还活着呢。

张磊把手里拎的东西往床头柜上一放,不是什么果篮牛奶,是两条烟。我瞪他一眼:“你见过给胰腺炎病人送烟的?”他嘿嘿一笑:“留着,出院了抽。”说着就把烟往我枕头底下一塞。

我俩聊了会儿,东拉西扯的。他说他最近接了个项目,忙得脚不沾地,但听说我住院了,天大的事也得放一边。我心里热乎乎的,嘴上骂他矫情。

聊了大概半小时,张磊忽然问了句:“晓晓呢?没来照顾你?”

病房里的空气好像顿了一下。我靠在床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很平静地说了句:“她忙。”

张磊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他是那种最会看人的人精,我的表情落在他眼里,他什么都没说,但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就像水面上的波纹,一闪而过。

他没接茬,换了个话题,聊我们大学时候的事。说到当年我和晓晓刚在一起的时候,他笑着说:“那时候你多得意啊,追到了系花,走路都是飘的。”

我跟着笑了笑,心里头有点苦涩。

张磊走的时候,在病房门口停了一下,回身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门框:“出院了找我喝酒。”说完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心里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没说出来,是给我留面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呆。灯管嗡嗡地响,有一只飞蛾绕着光飞,撞上去,弹开,再撞上去。

我忽然觉得特别累。不是身体上那种累,是心里头的累。那种感觉就像你拼命往前跑,以为有人跟你一起,结果跑到半路回头一看,就剩你一个人在跑。

我跟自己说,陈远,你不能这样下去了。

出院以后,我得找她好好谈谈。

第4章 隔壁床的夫妻

第八天的时候,隔壁床的老太太出院了,又住进来一个中年男人,姓孙,四十出头,也是胰腺炎。送他来的是他老婆,一个胖胖的女人,嗓门很大,一进病房就开始数落她男人:“让你少吃点肥肉你就是不听!一天天猪头肉二锅头的,这下好了吧,把自己喝进来了!”

老孙蔫头耷脑地躺在床上,被老婆骂得一句话不敢说。

胖大姐虽然嘴上不饶人,但照顾起人来是真不含糊。她给老孙擦脸擦手,动作麻利得很,擦完了又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嘴上还在叨叨:“疼不疼了?让你作,这回知道厉害了吧?”骂完了又心疼地摸摸老孙的脸,“晚上想吃啥?医生说能喝点米汤了,我回去给你熬。”

老孙嘿嘿笑,说还是媳妇好。

胖大姐白他一眼:“少来,用不上我的时候就想不起我,住院了知道叫媳妇了。”说完自己就笑了,笑完了又叹口气,“你说你,平时少喝一口能死啊?你要是有点啥事,我跟孩子咋整。”

老孙不笑了,拽着他媳妇的手,小声说:“知道了,以后戒了。”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头特别不是滋味。

不是嫉妒,是羡慕。那种最普通最真实的感情,吵吵闹闹的,但关键时刻人家是真的把心掏出来给你看。

我想起自己住院这些天,林晓晓连句“疼不疼”都没问过。每次打电话都是“好好养病”、“早点好起来”,话倒是一句没错,但就是少了那种……温度。她说话的方式让你挑不出毛病,可是也感受不到那种急切的、发自内心的关心。就好像她在完成一个“打电话慰问生病未婚夫”的任务,到点打卡,打完收工。

我妈大概也注意到了老孙两口子,晚上吃饭的时候,她一边喝粥一边偷偷拿眼睛瞟人家,瞟完了就低头,勺子搅着粥,半天不往嘴里送。

我知道老太太心里在想什么。她不好意思说,但她的眼神藏不住。

那天晚上,我拿起手机,给林晓晓发了条消息:“今天怎么样了?”

她没有立刻回。过了大概四十分钟,回了一句:“还行,刚下班。”

我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想打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一句:“明天周末,休息不?”

她说:“明天约了闺蜜去逛街,上次看中一条裙子,正好去看看有没有打折。”

我说:“好,去吧。”

放下手机,我长长地吐了口气。隔壁老孙已经开始打呼噜了,胖大姐蜷在陪护椅上,身上盖着件外套,睡得呼呼的。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滴滴的声音和老孙的鼾声。

我妈躺在陪护椅上,不知道睡着了没有。我听见她翻了个身,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在安静的病房里特别清晰,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第九天,第十天,日子过得慢吞吞的。输液,抽血,量体温,医生的脸色一次比一次好看,说恢复得不错。我能下地走路了,虽然走一会儿就觉得累,但好歹算是个正常人样儿了。

我妈被我硬劝着回去休息了一天。老太太嘴上答应着,第二天早上五点多又出现在病房里了,手里拎着新熬的小米粥。我说妈你咋又来了,不是说好歇一天的吗。她说她在家里也睡不着,还不如过来待着。

我心里酸溜溜的,但嘴上没说什么。接过小米粥一口一口喝着,我妈坐在旁边,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

第十天晚上,我翻手机的时候,无意间点进了林晓晓妈妈的朋友圈。

她妈是个很爱发朋友圈的人,什么家长里短都往上发。我翻到一条昨天的动态,是她妈和林晓晓在饭店吃饭的照片。配文是:“闺女带我来吃日料,小棉袄就是贴心~”

定位就在本市,离我住的医院大概四公里。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林晓晓笑得很开心,她妈妈也笑得很开心,桌上摆满了各种寿司刺身,看着挺贵的。日期显示是昨天傍晚。

昨天傍晚,她给我发的消息是:“好累啊,今天加班到快散架了。”

我把手机慢慢放下来,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石头落地的声音,在我的心脏里砸出了一个很大的坑。

第5章 看清楚的事

第十一天,我开始认真回想这五年。

人在恋爱的时候,是看不见很多东西的。或者不是看不见,是你自己不想看见。你会自动把那些不合谐的细节过滤掉,只留下那些美好的画面,然后告诉自己,这就是爱情。

可当你静下心来,把那些被你刻意忽略的碎片一块一块拼回去的时候,你才会看到事情本来的样子。

我想起订婚前那件事。

我们谈婚论嫁的时候,双方家长见了面。我妈从老家赶过来,带了一堆土特产,花生油、土鸡蛋、自己晒的干菜,装了好几袋子,拎得胳膊都勒出印子了。林晓晓她妈看了一眼那些东西,脸上的表情我记得特别清楚——嘴角往下撇了撇,那种嫌弃,不是直接的,是隐在笑脸后面的,但你一眼就能看出来。

吃饭的时候,她妈问我们准备在哪儿买房,说市里几个好地段的楼盘她都打听过了,学区房优先。我说我们预算有限,可能得偏一点。她妈不说话了,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林晓晓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后来我妈跟我说,买房钱她再想想办法,找亲戚借点。我说不用,够。她妈在一旁说,房子可不是小事,小了以后有孩子都转不开身。话说得轻飘飘的,但意思很清楚。

最后房子买在了市中心一个还不错的楼盘,首付掏空了我这几年的积蓄,还欠了十五万的外债。我妈把老家的几亩地租出去,租金每年都打给我,说是贴补房贷。我说不要,她非要给。

订婚那天,她家收了我家十万块的彩礼。在我们这儿,十万不算多也不算少,中不溜的水平。她妈当时笑着说,这个钱我们一分不留,都给孩子贴补装修。后来装修的时候,她家拿了五万出来,剩下的全是我这边想办法。

这些事,当时觉得都没什么。男人嘛,娶媳妇哪有不花钱的,该花的就得花。

可现在再想,我发现自己好像一直在被当成一个需要不断证明自己的“乙方”。我掏的钱、出的力、花的精力,在她家看来都是理所应当的,甚至还嫌不够。而她的付出呢?我仔细想了想,好像真的不多。

她给我买过最贵的东西,是一件羽绒服,打完折八百多块,我穿了三年。她过生日我送过包、送过项链、送过最新款的手机,她说“谢谢老公”,然后发条朋友圈,配个爱心的表情,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有一回我发了奖金,想给我妈买个按摩椅,老太太腰不好。林晓晓知道了不太高兴,说那按摩椅好几千块,你妈也用不上,浪费了。后来那个按摩椅没买成,那笔钱被她拿去买了一套护肤品。她说,女人保养可比老人按摩重要多了,老人嘛,多走走就行。

我当时竟然觉得她说得有点道理。

现在躺在床上,脑袋清醒了,再回想这些话,我只觉得一阵阵发冷。

这是要跟我过一辈子的女人吗?

第十二天,医生查房的时候说,再观察两天,没啥问题就可以出院了。我妈高兴得不行,赶紧给我爸打电话报喜,说儿子要好了。我爸在电话那头乐呵呵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头,心里开始盘算一件事。

出院以后,我得去把婚退了。

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它就像一块冰,在我心里慢慢融化,一点一点渗透进每一个角落。住院这些天,人躺在病床上不能动的时候,思考问题反而比平时更清楚。没有了日常琐事的干扰,没有工作电话的打断,你只能对着天花板,把自己的前半生仔仔细细捋一遍。

捋完了,你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唯一的难点,是我妈。

老太太心思重,盼我成家盼了多少年了。好不容易订了婚,眼看着就要办事了,我突然说要退,她肯定接受不了。但这事不能瞒,也瞒不住。

第十三天的下午,我尝试着跟我妈开口。

当时病房里只有我们娘俩,老孙去做检查了,他媳妇陪着去了。我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张嘴:“妈,我跟你说个事。”

我妈正低头给我削苹果皮——这几天我已经能吃点流食了,医生让少吃多餐。她头也没抬:“嗯,说吧。”

我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又干又瘦,皮肤上全是裂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妈,我想把婚退了。”

她的动作停住了。

水果刀悬在半空,削了一半的苹果皮断了,耷拉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看了好半天。我以为她会着急,会反对,会说你这孩子犯什么傻。可她只是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削苹果。

削着削着,老太太声音有点哑:“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她嗯了一声,没再问了。苹果削好了,切成小块放在碗里,递到我手上。我接过来的时候,看见她的手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难过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情绪。

“妈。”我喊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有点红,但没掉眼泪。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腿,隔着被子,力道很轻,像很多年前我摔倒了,她蹲下来拍拍我膝盖上的土,说,不疼不疼。

“你自己的事,自己做主。”她说,声音很平静,“妈没意见。”

我低下头,喉咙里堵得慌,一句话说不出来。

第十三天的晚上,我一夜没怎么睡。翻来覆去地想明天出院以后该怎么办。要去找她当面说,要把订婚戒指要回来,要把该了结的事了结清楚。

我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心里出奇地平静。

第6章 出院

第十三天,出院。

一大早我妈就去办手续了,我换下病号服,穿上自己的衣服。住院这么久,衣服都变大了,裤腰往下出溜,得用手提着。我妈办完手续回来,看见我站在病房门口,愣了一下,说:“瘦了这么多。”

我说没事,回去多吃几顿就补回来了。

老赵知道我出院,特意从工地赶过来接我。他的面包车停在住院部楼下,车身上全是泥点子,他把副驾的座位擦了又擦,才让我坐上去。我妈坐后排,把住院期间的零碎东西装了满满两个大塑料袋,塞在后备箱里。

车子开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那栋楼,灰扑扑的外墙,密密麻麻的窗户。我在里面躺了十三天,每一天都刻在了骨头里。那些疼的、冷的、清醒的、失望的时刻,一点一点把我从一场梦里摇醒。

回到家,我妈把屋子简单收拾了一下,又去菜市场买菜,说要给我炖汤补身体。老赵坐了一会儿,接了个工地的电话就走了,走之前跟我说,不着急上班,把身体养好再说。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我亲手装修的婚房。

客厅的背景墙是她选的,浅灰色的壁布,上面挂着我们俩的合照。照片是去年拍的,在海边,她从背后搂着我的脖子,笑得眼睛弯弯的。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它取下来,翻了个面,靠在墙角。

阳台上摆着她没拿走的多肉植物,好几盆,有的都干巴了,我住院这些天没人浇水。我拿水壶挨个浇了一遍,心里琢磨着,这是她的东西,回头得让她拿走。

卧室的衣柜里,她的衣服占了三分之二。我那一小半挤在角落里,皱皱巴巴的。梳妆台上全是她的瓶瓶罐罐,乳液精华防晒霜,摆得满满当当。我站在卧室门口扫了一圈,心里想着,这些东西收拾起来,估计得装好几个大箱子。

我坐在床边,掏出手机,打开林晓晓的微信。

最后一次聊天还是昨天,她说了句“明天又要上班了好烦”。我回了句“坚持一下”。就这么两行字,冷冷清清地挂在对话框里。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来来回回好几遍,最后发了一句:“我今天出院了。”

发完我就把手机扔在床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激在脸上,人清醒了不少。我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两个眼眶凹下去,脸色蜡黄蜡黄的,跟刚从土里刨出来的似的。

就这副模样,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从卫生间出来,手机屏幕亮着,林晓晓回了消息。

“太好了!恭喜出院!我这两天实在是太忙了,不然就去接你了。”

我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那种终于释然的笑。我坐在床沿上,给她回了一条:“晓晓,今天晚上有空吗?我去找你,有点事要跟你当面说。”

这回她回得很快:“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

我说:“见面说吧。”

她大概感觉到了什么,消息的间隔变长了。过了好几分钟才回:“好吧,晚上七点,在我家楼下那家咖啡馆见。”

我说好。

放下手机,我去厨房帮我妈择菜。老太太在炖排骨汤,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了一屋子。她看见我进来,说:“去歇着,别动手。”我说闲着也是闲着,拿了把小板凳坐在垃圾桶旁边择芹菜。

择着择着,我跟我妈说:“妈,晚上我出去一趟,跟她把事说了。”

我妈炒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锅铲又开始翻动,油嗞啦嗞啦地响。她说:“用不用妈陪你去?”

我说不用,我一个人就行。

她没再说话了。锅铲翻炒的声音遮盖了她的叹息,但我知道她叹气了。老太太就是这样,心里翻江倒海,嘴上啥也不说。

晚饭我喝了两碗排骨汤,我妈看着高兴,又给我盛了半碗。我说喝不下了,她说喝得下喝得下,多喝点补补。我拗不过她,硬撑着又喝了半碗,喝得肚子圆滚滚的。

吃完饭,我换了身干净衣服,对着镜子刮了胡子。下巴上的胡茬刮干净以后,人看着精神了不少,但还是瘦得厉害。我把订婚戒指从抽屉里翻出来,装进裤兜里。那枚戒指是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铂金的,小小的钻石嵌在中间,当时她戴上以后举着手看了半天,说真好看。

现在这枚戒指在我手心里,沉甸甸的,冰凉冰凉的。

六点半,我出了门。

第7章 咖啡店

夏天的傍晚,天黑得晚,西边的天烧着大片的晚霞,红彤彤的,很好看。我开着车慢慢往她家那个方向去,路上堵得厉害,走走停停。每个红灯我都等得特别有耐心,不急不躁的,像是去赴一个早就知道结果的约。

到咖啡店的时候,差五分钟七点。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杯白开水。服务员问还需要别的吗,我说不用。她大概觉得我挺奇怪的,那么大个咖啡店什么都不点就喝白开水,但她没说什么,端了杯水上来。

七点过了五分,林晓晓还没到。

我喝完了一杯水,又续了一杯。等到七点十五的时候,玻璃门推开了,林晓晓走了进来。

她穿了条碎花裙子,头发散着,刚洗过的样子,还带着点湿气。脸上画了淡妆,嘴上涂了层薄薄的口红,整个人看起来还是那么漂亮。她看见我,先是笑了一下,然后那笑容在她走近的时候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她大概是被我的样子惊到了。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她坐下来,上上下下打量我,眼睛瞪得挺大。

我说:“住院瘦的,正常。”

她哦了一声,把包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招手叫服务员,点了杯拿铁。点完之后,她双手交叠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露出一个关切的、恰到好处的表情:“怎么样,身体彻底好了吧?以后可得注意点,别再折腾进医院了。”

语气是关切的,话也没毛病,但我听着就是哪儿不对劲。像隔着一层保鲜膜,什么都能看见,但什么都隔着一层。

“晓晓,”我没什么开场白,直接就说了,“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说件事。”

她眼睛眨了眨:“什么事?”

我从裤兜里摸出那枚戒指,放在桌上。戒指在桌面上滚了半圈,轻轻磕在咖啡杯的托盘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林晓晓低头看了一眼戒指,抬头看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震惊,也不是慌张,是一种很微妙的、戒备的、像是猜到了什么但又不想承认的神情。

“什么意思?”她问。

我说:“住院十三天,你一回都没来过。”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巴张开,马上就开始解释:“我跟你说了我忙啊,公司天天加班,周末还得陪客户,我实在是抽不出——”

“晓晓,”我打断了她,声音很平静,自己都觉得有点太稳了,“你的朋友圈,每天都有更新。”

她愣住了。

“第六天,你在跟姐妹吃火锅。第八天,你在郊游野餐。第十天,你带你妈去吃日料。第十一天,你做了个新的美甲。你的朋友圈,我每条都看到了。”

我说话的语速不快,一字一顿的,让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到她耳朵里。

“你公司离中医院,三条街,打车起步价都用不完。”

林晓晓的脸一点一点白了。她嘴巴张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就那么愣愣地看着我,像不认识我似的。

“陈远,你听我解释——”

“我不想听解释了。”我又一次打断了她,“这十三天,我躺在病床上,每天都在琢磨一件事: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我把戒指往前推了一下,推到她的咖啡杯旁边。

“这个婚,我不结了。”

这句话落下去以后,空气安静了很长时间。咖啡店里的背景音乐还在响,轻飘飘的爵士乐,和这僵持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晓晓盯着桌上的戒指,呼吸开始变急促了。她的鼻翼一开一合,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有点抖:“所以你这段时间一直在心里记着这些?你住院了,我确实没去看你,这是我的错,我承认。但是陈远,你至于吗?就因为我没去医院看你,你就要退婚?”

她这句话说出来,我忽然就笑了。

不是讽刺的笑,是一种彻底的、终于看明白的笑。我说:“晓晓,你说的是‘就因为’对吧。在你这儿,我住院十三天,是件小事。你觉得这事儿不值当的,不至于。对吧?”

她不说话了,嘴唇抿着,睫毛有点湿。

我喝了口水,慢慢把杯子放回去,继续说:“可是在我这儿,这是大事。我疼得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我妈从几百公里外连夜坐车过来,在医院陪了我十三天,吃不好睡不好。老赵一个外人,跑前跑后给我办手续买东西。张磊听到消息,开车几百公里过来看我。这些人,都来了。而你,一次没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平静地问了一句:“将来我要是再病了呢?再住院呢?再严重一点呢?你能来吗?”

林晓晓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砸在桌面上。

“我能来。”她说,声音哽咽着,“陈远,我真的能来。这次是我不好,我太自私了,我没当回事,我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看着她哭,心里却没有那种心疼的感觉了。以前的她会哭,她一哭我就慌,什么原则什么底线都往后退。可现在,我看见她的眼泪,心里只有一种淡淡的、空落落的平静。

这就是不爱了吧。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被耗尽了。

“晓晓,”我说,“这些年,我一直在迁就你。你说什么我做什么,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什么。我以为这是我爱你的方式,可我现在明白了,这不叫爱,这叫单方面付出。时间长了,你会觉得理所当然,而我会觉得累。这个坎儿,咱们过不去的。”

我说完站了起来,把那枚戒指又往她那边推了推。

“戒指你留着吧,就当给你留个念想。新房里的你的东西,改天我收拾好,给你送过来。咱们的事,到此为止。”

林晓晓看着我站起来,慌了。她猛地伸手抓住我的手腕,抓得很紧,指甲都掐进去了:“陈远,你别走。你坐下,咱们好好说,行不行?五年的感情,你舍得吗?”

我没有甩开她的手,只是低头看了看她抓着我的手。她的指甲是新做的,淡粉色,亮闪闪的。这只手很好看,但在我住院疼得满头大汗的时候,这只手没有摸过我的额头。

我轻轻把她的手掰开了。

“舍得。”我说。

然后我转身走了。

第8章 电话

从咖啡店出来,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立刻开走。

我看着咖啡店的玻璃门,透过玻璃能看见林晓晓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服务员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没有多待,挂了挡,开车走了。

车子拐上主路的时候,手机响了。我瞥了一眼,是林晓晓。

没接。

铃声响了大概四十秒,自动断了。然后马上又响了,还是她。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手机在中控台上一直亮一直震,屏幕上她的头像一闪一闪的,我看着前面的路,一直没接。

第六遍的时候,我按了静音,屏幕还在闪,但没有声音了。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到我家楼下的时候,屏幕已经显示十九个未接来电。全是林晓晓的。我停好车,拔了钥匙,拿着手机上楼。

电梯里信号不好,屏幕闪了一下又灭了。等我进了家门,手机重新连上网的那一刻,微信消息像炸了锅一样涌进来。叮叮咚咚响个不停,我站在玄关换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林晓晓给我发了四十几条消息。

语音的,文字的,长长短短的,铺满了整个屏幕。

“陈远你接电话”

“你是不是疯了”

“就因为这点事你至于吗”

“五年啊我们在一起五年你说退就退”

“我错了行不行我跟你道歉”

“你接电话好不好求你了”

“你住院我没去是我的错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改我以后改你说什么我都听”

“你把戒指拿回去我不要你拿走”

后面的消息越来越长,大段大段的语音,有的几十秒,有的一分多钟。我随便点开一条,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夹杂着抽鼻子的声音。

“陈远我真的不是不在乎你……我就是……我就是太自私了,我以为你妈在那边照顾你,我去不去都一样,我没想那么多……你骂我吧,你怎么骂我都行,但是你别退婚,婚期都定了,请柬都发了,亲戚朋友都知道,你让我怎么跟我爸妈交代……”

我把语音关了,没有听完。

客厅里亮着灯,我妈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听到我进门的声音,回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就把电视关了,什么都没问,只是说了句:“饿不饿?锅里还有汤。”

我说不饿,然后换了拖鞋,走到沙发旁边坐下。

手机又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还是林晓晓。这回是一大段文字消息,我往下划了好几下才看完。

“陈远你听我说,我不是不爱你,我就是被惯坏了。从小到大,身边的人都在让着我,我习惯了别人对我好,却忘了也要对别人好。跟你在一起的这些年,你对我太好了,好到我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你会离开我。你今天说要退婚,我整个人都是懵的。我坐在咖啡馆里哭了半个小时,服务员都不知道该怎么办。陈远,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那段文字刺眼地挂在那儿。

我妈看见了我的表情。她没看手机,但她什么都懂。她站起来,去厨房盛了碗汤端出来,放在我面前,然后把勺子递到我手里。

“喝点汤。”她说。

我接过勺子,低头喝了一口。汤还热着,骨头的鲜味炖进了汤里,很香。我一口一口地喝着,我妈在旁边坐着,也不说话,就那么陪着我。

手机屏幕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消息还在不停地弹出来。

喝完了汤,我放下碗,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了口气。我妈接过空碗,站起身来去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老太太在洗碗。

我拿起手机,给林晓晓回了一条消息。

“晓晓,别发了。我能说的在咖啡馆都说了,再说一百遍也是那些话。咱们的事,今天就算画上句号了。你好好过你的日子,我也好好过我的。就这样吧。”

发完,我把她的微信设置成了消息免打扰。

手机终于安静了。

第9章 她妈上门

我以为事情到此就差不多了,该说的说了,该还的还了,剩下的就是时间的事。时间一长,伤口结痂,各自安好。

但我低估了林晓晓她妈的战斗力。

第二天上午,我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医生让我多休息,我就心安理得地给自己放了个长假。阳光暖烘烘地晒在身上,我半眯着眼,脑子里什么都不想,难得的清静。

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穿着拖鞋就去开门了。门一打开,站在外面的不是快递小哥,是林晓晓她妈。

林妈妈穿着一件真丝衬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妆容精致得体的,手里拎着个名牌包,整个人气场很足。但她的表情和这副雍容的打扮完全不搭——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像淬着火。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不是寒暄,不是问候,是劈头盖脸的一句:“陈远,你什么意思?”

我扶着门框,平静地看着她:“阿姨,进来说吧。”

她哼了一声,侧身挤了进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地响。她站到客厅中央,扫了一圈房间,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我听晓晓说你要退婚?”

我说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明显地起伏了一下,然后开始发作了。

“陈远,你们俩谈了五年,婚也订了,房子也装修了,酒席也定了,亲戚朋友都通知了,你说退就退?你把我家姑娘当什么了?这五年的青春,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情绪越来越激动,说到后面几乎是在质问。

我给她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说:“阿姨,你先坐。”

“我不坐!”她一挥手,差点把水杯打翻,“我今天来就是要个说法!你凭什么退婚?”

我看着她,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拉过一把椅子,自己先坐下了。我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站久了腿软,没精力跟她站着吵。

“阿姨,”我说,“我住院十三天,急性胰腺炎,差点要了半条命。这十三天里,晓晓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林妈妈的嘴巴张了张,显然晓晓没跟她提这个。但她很快就把下巴一抬,硬生生换了个角度:“那她不是忙吗!她刚换的工作,忙得脚不沾地,你这个当男朋友的就不能体谅一下?”

“可以体谅。”我说,声音很平静,“但是她有时间去逛商场、吃火锅、做美甲,就是没时间来看我。你觉得这说得过去吗?”

林妈妈被噎了一下,眼神闪了闪,但很快又换了个方向进攻。

“好,就算她这点做得不对,我替她跟你道歉,行了吧?我回去好好教育她,让她改。但是退婚这个事,太大了,你不能再考虑考虑?”

“考虑好了。”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眼神变了。从一开始的兴师问罪,慢慢变成了一种更柔软的东西,有点像示弱,但又不完全是。

“陈远,”她的语气软下来了,坐到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放得很低,“阿姨刚才急了,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但是这个事情呢,咱们得从长计议。你们俩走到今天不容易,就因为这点事分开,太可惜了。晓晓她从小被我惯坏了,有点娇气,但心地不坏。你给她一个机会,让她改,行不行?”

我摇摇头,没说话。

林妈妈见软的也没用,脸上的表情又绷不住了。她的眼眶红了一圈,但跟晓晓那种哭法不一样,她是在忍着,在控制,但控制不住声音里的那点颤抖。

“那你们这婚房怎么办?装修的钱、家具电器的钱,还有订婚的彩礼,这些账怎么算?”

我说:“彩礼不用退,你们留着。房子的首付和装修大部分都是我出的,这个有账可查。晓晓的东西我会打包好送回去,以后各不相欠。”

林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盘算什么。最后她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点不甘心,有点恼火,也有点无计可施。她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没看我,背着身说了一句:“陈远,你今天把话说得这么绝,将来别后悔。”

我站起来送她,说了句:“阿姨慢走。”

她拉开门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渐渐远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站了好一会儿。感觉像是打完了一场仗,浑身虚脱。

第10章 找上门来

林妈妈走后的第三天晚上,我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擦干,门铃就响了。

这回我学聪明了,先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是林晓晓。

她站在门外,头发有点乱,脸上没化妆,脸色很差,眼睛红肿着,像是哭过很多次。她穿了件普通的大T恤和牛仔裤,跟她平时精致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把门打开了。

门一开,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巴瘪了一下,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流泪,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也不擦,就那么站在门口,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陈远,我妈来找过你了是不是?”她声音沙哑,像是嗓子哑了。

我说是。

她低着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泪,吸了吸鼻子:“我替她跟你道歉。她说话难听,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说没事,都过去了。

林晓晓站在门口,不进也不走,就那么站着,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站在教导主任办公室门口。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还是有点难受的——不是心疼,是那种看着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人这么狼狈的不忍。

我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坐吧。”

她犹豫了一下,走了进来。她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她参与了装修设计的房间,眼泪又下来了。她的目光扫过沙发、窗帘、电视背景墙,最后落在墙角那个被我翻过去的合照上,肩膀抖了一下。

“东西我已经在收拾了,”我说,“你的衣服、护肤品、还有阳台上的多肉,我这两天就打包好,给你送过去。”

她听到这句话,猛地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哀求的光。

“陈远,就真的不能再试试了吗?”

我靠在鞋柜上,抱着胳膊,静静地看着她。

“晓晓,我问你个事。”我说,“订婚这么久,你有没有哪一刻,认认真真地把我的感受放在第一位过?”

她的嘴唇颤了颤,没有说话。

“你想想,你好好想想。”我继续说,语气不急不缓,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给你买东西,你觉得是天经地义的;我让步迁就你,你觉得是理所当然的;我住院快死了,你觉得你忙来不了也无所谓。在你心里,我的位置到底在哪儿?”

她张了张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最后还是没说出话来。

我点点头,像是在替她确认某个事实。

“你不知道,或者你不敢说。因为你心里很清楚,答案说出来,你自己都觉得过分。”

林晓晓忽然蹲了下去,蹲在客厅中间,双手捂着脸,哭出了声音。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声闷在手掌里,呜呜咽咽的,听着让人心里发紧。

我站在原地没动。

不是心狠。是我太清楚了,如果这次我又心软了,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她会变回去,我也会变回去。她会继续理所当然地享受我的好,而我继续咬牙撑着,撑到下一次撑不住的时候,再爆发。

那样对谁都不好。

她在客厅蹲着哭了很久,后来哭声渐渐小了。她站起来,擦了擦眼泪,眼睛红红地看着我,说了句:“陈远,对不起。”

这是我听到的,她在这整件事里,最真诚的一句话。

我点了点头:“我接受你的道歉。”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之前停了一下,背对着我,声音很小很小地说了一句:“其实我知道你住院的时候,该来的。我只是……我只是习惯了什么事都有你撑着,忘了你也会疼。”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心里翻涌着各种情绪,但最清晰的那一个,是释然。

第11章 收拾

退婚之后的第一个周末,我开始收拾屋子。

那些属于她的东西,我一件一件地装进纸箱里。衣柜里的衣服,春夏秋冬的都有,裙子、大衣、毛衣、丝巾,叠起来的时候还带着她的香水味。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我找了个塑料袋单独装着,怕漏了弄脏衣服。书架上有她的几本小说和杂志,书页里夹着她以前写的便签,我翻了翻,没有细看,放进了箱子里。

鞋柜里的鞋子,高跟鞋平底鞋运动鞋,装了两个鞋盒还装不下。卫生间里的洗发水沐浴露牙刷杯子,我全归置到一个袋子里。

收拾到床头柜的时候,我拉开抽屉,里面躺着几张照片。

是我们刚在一起那两年的拍的。那时候她还会因为想我而在楼下等一两个小时,捧着奶茶,冻得直哆嗦,等我下了晚自习跑过去,她笑嘻嘻地把奶茶塞到我手里,说快喝快喝还热着呢。

我还记得那杯奶茶是香芋味的,我喝了一口,甜得发腻。

照片里的她,笑得没心没肺的,搂着我的脖子,脸贴着脸,两个人都很年轻,看上去很幸福。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进了箱子里。不是留恋,是觉得这些东西应该物归原主。

装了满满四大箱,我叫了辆货拉拉,报了林晓晓家的地址,让师傅送过去。师傅搬箱子的时候我给他搭了把手,箱子很重,搬到车上的时候,最上面那个纸箱的盖子被风吹开了一角,我伸手想按回去,看见里面躺着一条围巾。

那条围巾是她有一年冬天织给我的。浅灰色,织得歪歪扭扭的,针脚松一针紧一针,我戴了三个冬天,线都起球了也没舍得扔。我站在车后面,拿着那条围巾看了几秒,最后还是放回了箱子里。

该还的,一样也别留。

货拉拉开走了,我转身回了屋。家里一下子空了很多,衣橱空了一半,梳妆台光溜溜的,门口的鞋架也清爽了。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空旷了不少的房间,心里没有难受,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像是压了很久的胸口突然通透了。

我给老赵打了个电话,说明天回工地上班。

老赵在电话那头扯着嗓子喊:“你行不行啊?再养几天,别逞能!”

我说:“躺了这么久,浑身都快生锈了,得活动活动。”

老赵嘿嘿笑了两声,说行,明天让食堂多做一个人的饭。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给剩下的那几盆多肉浇了水。她的多肉我都装箱送回去了,这几盆是我自己养的,一盆仙人掌,一盆芦荟,都是命硬的品种,这些天没人管也活得挺好。

浇完水,我趴在阳台上看楼下的街道,车来车往,行人匆匆。夏天的傍晚,遛狗的、遛娃的、跳广场舞的,热热闹闹的烟火气。

太阳慢慢往西边沉,天边的云被烧成了金红色。我眯着眼看着那一片晚霞,忽然想起住院时隔壁床老孙跟我闲聊时说的一句话。他说,人啊,大病一场,会想明白很多事。哪些人该留,哪些事该放,身体比脑子先知道。

当时我没搭话,现在想想,他说的真对。

第12章 日子向前

回去上班的第一天,老赵特意在工地门口等我。

他的面包车停在那儿,车身上多了几道新泥印子,他靠在车门上,叼着根没点着的烟,看见我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咧嘴笑了:“瘦是瘦了点,精神头还行。”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什么。

工地上还是老样子,搅拌机轰隆隆地转,钢筋棚里焊花四溅,空气里弥漫着水泥和铁锈的味道。我戴上安全帽,在工地上转了一圈,检查进度,核材料清单,跟几个班组长碰了碰头。事情还是那些事情,但干起来的心境不一样了。

以前总觉得绷着一根弦,一天到晚焦虑工期、焦虑节点、焦虑甲方的脸色。但现在不那么焦虑了。倒不是不在意工作了,而是觉得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比工作重要。身体是自己的,心情是自己的,只有这两样好了,其他东西才有意义。

中午在工地食堂吃饭,老赵端着饭盆坐到我旁边,往我碗里夹了块红烧肉:“多吃点,补补。”

我笑着把那块肉吃了,确实比医院里的小米粥香多了。

工人们都知道我住院的事,三三两两地过来打招呼,说些“好了就好”“注意身体”的话。这些都是粗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他们眼神里的那种关切是真的,不带任何功利心。

我觉得挺暖。

下班以后,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车去了我妈那儿。老太太这几天一直没怎么主动联系我,我知道她是怕打扰我,但心里肯定惦记着。到了她那儿,我妈看见我来,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去厨房开冰箱:“咋不提前说一声,妈好去多买几个菜。”

我说随便吃点就行,别忙活了。她嘴上答应着,手里已经在冰箱里翻来翻去,拿出了鸡蛋、排骨、一把韭菜,又从冷冻层掏了块瘦肉出来,嘴里念叨着:“排骨炖上,韭菜炒鸡蛋,瘦肉切丝炒青椒,再拌个黄瓜。”

我说太多了吃不了。

她说吃不了你带走。

我在厨房门口站着看她忙活,老太太动作利索得很,洗菜切菜淘米,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响。她弯着腰切韭菜的时候,后脖梗子上的白发密密匝匝的,看得我心里一阵发酸。

饭菜端上桌,我们娘俩面对面坐着。我妈给我盛了一大碗饭,米饭堆得冒尖,我笑着说真吃不了这么多,她白了我一眼:“瘦成那样了还不多吃。”

吃着吃着,我妈忽然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憋了半天才说了一句:“那事……都了了?”

我说都了了。

她哦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口菜,慢慢嚼着。嚼完了又说:“了了就好。妈没意见,就是想让你好好的。”

我给她夹了块排骨:“妈,你放心,我好着呢。”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吃完饭我帮她收拾碗筷,她把我推出厨房,说去歇着去歇着,别搁这儿碍手碍脚。我就在客厅里坐着,听她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筷碰撞叮叮当当。

那种声音,让我觉得很踏实。

从我妈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车开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张磊。

“喂,哥,听说你退婚了?”他那头声音挺吵,像是在外面吃饭。

我说你消息倒挺灵通。

张磊嘿了一声:“废话,咱们多少年的兄弟了。那个,你现在咋样?别憋着,要不兄弟陪你喝一场?”

我说胰腺炎刚出院,喝什么酒。

他在电话那头一拍脑门:“操,忘了这事儿了。那就喝茶,喝奶茶,喝白开水,反正得出来坐坐。”

我说行,周末约。

挂了电话,我开着车在街上慢慢晃悠。路边的霓虹灯一串一串亮起来,烧烤摊的烟飘过来,开着车窗能闻见孜然和辣椒面的味儿。等红灯的时候,旁边车道有个骑电动车的大哥后座上带着老婆,老婆手里拎着一袋子菜,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的。

我趴在车窗上看着他们,心里忽然就豁亮了。

这才是日子该有的样子。不是在感情里卑躬屈膝,不是讨好谁、迁就谁、委屈谁,而是找个真正把你放在心里的人,一起买菜做饭,一起逛超市,一起过那种最俗也最暖的日子。

我踩下油门,往家的方向开去。

第13章 她的消息

之后的一段时间,日子过得很平静。

上班下班,跑工地盯进度,偶尔跟老赵他们一起吃顿宵夜,周末去我妈那儿蹭顿饭,或者跟张磊出来坐坐。身体一天比一天恢复得好,脸上有了血色,体重也慢慢长了回来。我妈每次看见我都要捏捏我的胳膊,满意地点点头说:“嗯,又结实了点。”

林晓晓的消息,断了一段时间。那天晚上她来我家哭完之后,安静了大概有一个多月。我以为这事就真的翻篇了,大家各过各的,挺好。

后来我才知道,她没那么容易放下。

那天是周三,我加班到八点多,从工地出来在路边摊吃炒面。手机震了一下,是一个大学同学发来的消息。

“陈远,你跟晓晓分了啊?”

我简单回了个“嗯”。同学八卦地追问了几句,我没细说。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张截图,是林晓晓的朋友圈。

我看了一眼,心里五味杂陈。

她发了一条很长的动态,大意是说自己以前不懂事,弄丢了很重要的人,以前以为爱自己多一点才是聪明,现在才知道愿意把心掏出来给你的人,一辈子遇不到几个。动态底下有很多共同好友的评论,有的安慰她,有的问发生了什么,她没回复。

我把截图关了,继续吃我的炒面。

炒面里加了鸡蛋和火腿肠,老板手艺不错,锅气很足,味道很香。我吃得很专注,一口接一口的,没有因为那条朋友圈影响胃口。

这要是搁在以前,我看见她发这种东西,心里肯定会难受,会心软,会想她是不是真的难过、我是不是该做点什么。但现在不会了。不是刻意不去想,是心里那个开关,真的关上了。

又过了大概半个月,有一天半夜一点多,我已经睡着了,手机忽然响了。我迷迷糊糊摸过来一看,是林晓晓。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接了。

“喂?”

那头没说话,只有呼吸声。然后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感冒了。

“晓晓?”我又喊了一声。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很小,像是怕吵到谁似的,“你还没睡啊?”

“被你吵醒了。”我说,语气不算冷但也不算热。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陈远,我今天路过咱们以前经常去的那家奶茶店,忽然就特别想给你打个电话。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我靠坐在床上,按了按眉心:“晓晓,你喝多了?”

她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含糊:“喝了一点。”

“早点回去休息吧。”我说。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在那头轻轻说了句:“陈远,你是真的不爱我了,对吧?”

我握着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几秒钟,然后很平静地回答了她。

“对。”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我以为她挂了,拿下来一看,还在通话中。过了大概半分钟,她说了句“我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外面阳光灿烂,新的一天。

第14章 往前走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

退婚三个月后,我妈有一次试探着问我,要不要让人帮忙介绍个对象。我笑着说再说吧,不急。老太太撇撇嘴,嘴上说随你,脸上那个表情分明写着“急得要死”。

我不是排斥再找对象,只是觉得刚结束一段五年的感情,总得给自己一点喘气的时间。我得先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了,才能去经营好下一段关系。

我开始有意识地把重心放到生活上。以前除了工作就是围着晓晓转,自己的事情反而荒废了不少。我把阳台上的花花草草重新打理了一遍,该换盆的换盆,该施肥的施肥,两个月下来,小小一个阳台绿意盎然的,看着挺舒心。

我又把书房重新收拾了出来。以前晓晓想把书房改成衣帽间,我在阳台挤了个小桌子凑合。现在衣帽间没了,我把那张小桌子扔了,去二手市场淘了一张大实木桌子,一米八长的,沉得两个人都抬不动。桌子摆进书房正中央,旁边放了个书柜,我的工具书和图纸终于有地方放了,再也不用堆在床头柜上落灰。

周末的时候,我不再像以前那样陪人逛商场拎包了。我买了根鱼竿,有时候开车去郊外的河边钓鱼。技术很烂,经常坐一下午一条都钓不上来,但坐在河边晒太阳吹风,脑子里啥都不想,那种感觉特别放松。

有一回跟张磊去钓鱼,他钓了三条,我空军。他乐得前仰后合,说你这水平菜得抠脚。我说你不懂,钓鱼的精髓不在钓上。他翻了个白眼:“那你下回别带竿了,坐那儿干晒不行吗?”

两个人在河边笑骂了一下午,回家的时候天都黑了。

那年秋天,老赵的闺女考上大学了,他高兴得不行,在工地上请客,请了一大桌人。席上他喝了不少,红着脸拍着我的肩膀说:“陈经理,你是个好人,以后肯定能找个比那个谁强的。”

我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说托你吉言。

冬天的时候,我接了个新项目,在外地,大概要待半年。走之前我去我妈那儿吃饭,老太太又给我塞了一堆东西,腊肉香肠咸菜,能放的不能放的都往袋子里装。我说妈,我又不是去逃荒。她说穷家富路,带着总没错。

走的那天,我妈送到楼下,站在风里,花白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的。我回头看了她一眼,老太太冲我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别惦记我,好好的。”

我鼻子有点酸,点了点头,上了车。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我看了眼后视镜,她还站在那儿,越来越小。

在外地的那半年,我全身心扑在了项目上。每天天不亮就上工地,晚上加班审图纸到半夜,日子过得充实又简单。工地上的人都说我这人做事靠谱,不端架子,慢慢地也交了几个朋友。

有一天晚上加完班,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泡了碗面,坐在窗台上吃。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的,和我没什么关系。但我并不觉得孤单,心里反而很平静。

我想起住院那十三天,想起那个躺在病床上连翻个身都疼的夜晚。当时我觉得天都要塌了,可现在回头看,那十三天反倒成了我人生里最重要的一个拐点。

它让我看清楚了一个人,也让我看清了自己。

说到底,人这辈子能靠的,只有自己。你得先把自己的日子过踏实了,才能有余力去爱别人。你连自己都不爱,指望谁来爱你?

第15章 尾声

春节的时候,我回了趟老家。

除夕那天下午,我跟我妈一起包饺子。老太太擀皮儿,我包。我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的,立都立不住,我妈看了一眼,嫌弃地说:“你跟谁学的,包成这样。”我说没人教,自学成才。她白了我一眼,手把手地重新教我,捏褶子要从一头往另一头推,收口要用力掐一下。

“学会了没?娶媳妇了用得着。”她手上动着,嘴也没闲着。

我笑着说:“妈,你又来了。”

她哼了一声,没继续唠叨。但她眼神里那点期待,藏不住。

年夜饭是我妈张罗的,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就我们娘俩吃,她却做了八个菜。我说太多了,她说年夜饭就得丰盛,图个吉利。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远儿,这一年,你受委屈了。”

我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给她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妈,没受委屈。这一年我过得挺好的。”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低头吃菜。窗外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来,远处有烟花升空,炸开一朵一朵的光。

大年初一,张磊给我打了个拜年电话,东拉西扯了半天,末了说了句:“哥,晓晓好像谈了个新对象。”

我说:“哦,挺好的。”

张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嘿嘿笑了:“听你这语气,是真过去了。”

我说:“过去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满地红彤彤的鞭炮屑和跑来跑去的孩子,心里很安静。不是逞强,是真的不在意了。她过她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都往前看,挺好。

开春以后,项目上来了个新的资料员,叫沈予,二十五岁,刚毕业没两年,扎着马尾辫,戴一副圆框眼镜,做事特别认真。有回我加班审图纸,她也在办公室整理资料,两个人忙到晚上十点多。我说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回家不安全,我送你。她说不用不用,坐公交就行。我说别废话了,走吧。

开车送她回去的路上,聊了一路。她跟我说她刚来这个城市不久,人生地不熟的,有时候下了班都不知道去哪儿。我说慢慢就好了,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

她笑了一下,侧过头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扫过她的脸。

后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慢慢走得近了。

有一次周末,我俩都在加班,中午一起去工地附近的小饭馆吃饭。她点了个西红柿鸡蛋面,我要了份盖饭。她吃面吃得很认真,头发滑下来掉进碗里都没发现,我伸手帮她拨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我,脸一下子红了。

那个瞬间,我的心跳好像漏了一拍。

我忽然发现,原来喜欢一个人可以是很简单的事。不是讨好,不是迁就,不是单方面付出,而是在一起的时候,你觉得自己很舒服,她也觉得很舒服。两个人站在同一个水平线上,谁也不亏欠谁。

夏天的时候,沈予给我发了条消息,说有个新电影上映了,问我去不去看。

我说,好。

电影院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她穿着裙子冻得直搓胳膊。我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她接过去披上了,过一会儿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电影散场的时候,我送她回家,在她家楼下,我跟她说:“沈予,我处过一个对象,差点结婚了,后来分了。这些事你可能听说过,我不想瞒你。”

她看着我,安静地等我说完,然后笑了一下:“那你的意思是,现在可以开始追我了?”

我被她说得一愣,然后笑了。

我说:“对。”

她伸出手,在我胸口轻轻推了一下:“那看你表现。”

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没放开。她没抽回去,低着头,耳根红红的。

那天晚上回家,我洗了个澡,站在阳台上吹风。晚风习习的,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散步,有情侣牵着手慢慢走。我点了根烟——出院以后戒了大半年了,今晚破例点了一根,吸了两口就掐了。对着夜空发了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

“咋了,这么晚还不睡?”

“妈,我最近认识了个姑娘。”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老太太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像突然被点亮的灯泡:“谁家的姑娘?干啥的?多大啦?长得咋样?”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忍不住笑了。

“妈,你别急,八字还没一撇呢。”

“没一撇你跟我说啥?你这不是让你妈睡不着觉吗!”老太太嘴上抱怨着,但我听得出来,她高兴坏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踏实的温暖。

日子还长,慢慢来。

这回,我会擦亮眼睛,把日子过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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