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那年我二十五岁,穷得叮当响,为了攒点钱娶媳妇,什么苦活累活都肯干。村长家的麦子熟透了,喊我去帮忙,管吃管住一天给八块钱。我二话不说就去了,白天割麦子晒脱一层皮,晚上睡在堆满化肥袋的仓库里。半夜睡得迷迷糊糊,忽然摸到一只手,温温热热的,吓得我魂都飞了。那人在黑暗里轻轻按住我的嘴,小声说了句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我做梦也没想到,那个闷热的夏夜,竟把我这辈子的命运彻底改写了。
第一章
我叫周海生,家里排行老三,上面两个哥哥都成了家,下面还有个妹妹在念书。我爹是石匠,常年在山上跟石头较劲,落下一身病。我娘身体也不好,三天两头抓药。村里像我这种家境的小伙子,说媳妇难得很,姑娘家一打听情况,扭头就走。我二十五了还打光棍,在我们那种地方,已经算大龄剩男了。
那年六月初,麦子黄得发焦,家家户户都抢着收。我在镇上建筑队搬砖,一天累死累活挣五块钱。村长张大江托人带话,说他家八亩麦子要人帮忙,管三顿饭还管住,一天给八块。我一听这条件,二话不说就跟工头请了假。八块钱啊,够我妹妹半个月生活费了。
村长家在村东头,青砖大瓦房,院门口两棵老槐树遮出一大片阴凉。我去的时候是中午,太阳毒辣辣的,村长正蹲在院子里磨镰刀。他四十出头,四方脸,说话嗓门大,在村里说一不二,但为人还算公道。
“海生来了啊,赶紧进屋吃饭,吃完咱就下地。这天不等人,麦子再晒两天该炸壳了。”村长站起来拍拍手,领我进了堂屋。
堂屋里摆了张小方桌,上面放着一盆捞面条,一碟咸菜疙瘩,还有几瓣生蒜。我饿坏了,坐下就呼噜呼噜吃了两大碗。正吃着,厨房那边传来炒菜的声音,一股子葱花鸡蛋的香味飘过来。我抬头往那边看了一眼,只瞧见一个女人的背影,系着碎花围裙,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正弯腰往灶膛里添柴。
“嫂子忙呢?”我随口问了一句。
村长“嗯”了一声,掏出烟袋锅子点上,没多说什么。
吃完饭村长领着我下地。他家的麦地在南坡上,八亩地金灿灿的一大片,风一吹麦浪翻涌,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愁。这么大一片,啥时候才能割完。
我俩顶着毒日头从地头开始割,村长割得又快又利索,镰刀唰唰地响,麦子一把一把倒下。我也不甘落后,弯腰撅腚使劲干。可割了不到半个钟头我就跟不上了,腰像折了一样疼,手心也磨出了水泡。村长回头看我一眼,笑着说:“城里工地上的活干多了,农活生了吧?”
我咬着牙说没事,继续低头割。六月的天小孩的脸,说变就变。下午三四点钟,西北角上涌起一片黑云,闷雷轰隆隆地滚过来。村长急了,说赶紧把割倒的麦子捆起来码好,让雨拍了就全完了。
我俩疯了似的捆麦子,汗珠子啪嗒啪嗒往地上砸。可雨来得太快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打下来,砸得人脸生疼。村长骂了一声娘,说人淋着没事,麦子淋了发芽,这一年就算白干了。我俩又把捆好的麦个子往地头的平板车上搬,泥地滑得站不住脚,我一脚踩空摔了个结实,膝盖磕在石头上,血当时就顺着小腿往下淌。
“海生你咋了?”村长听见动静回头喊。
我说没事没事,爬起来继续搬。等把麦子全盖好,我俩都淋成了落汤鸡,浑身上下没一处干的地方。村长看了一眼我的膝盖,皱了皱眉头,说回去吧,让你嫂子给弄点药水擦擦。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村长媳妇,也就是我喊嫂子的桂兰,已经做好了晚饭。我这才算真正看清她的模样。她三十来岁,个头不高,圆脸盘,皮肤白净,说话细声细气的,跟村长那个大嗓门完全是两路人。她看见我膝盖上的伤,“哎呀”了一声,赶紧去屋里翻出红药水和棉签来。
“快坐下我看看,咋磕成这样了。”她蹲在我面前,拿棉签蘸了红药水轻轻往伤口上涂。我有点不好意思,腿直往后缩。她抬头看我一眼,说别动,不弄干净要发炎的。
那一下抬头,我看见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我心里打了个突,但也没敢多问。村长换了干衣裳从里屋出来,往桌上放了一瓶高粱酒,说喝两口驱驱寒气。
晚饭吃得闷。村长喝了几杯酒,话多起来,絮絮叨叨说今年的麦子长得好,一亩能打四五百斤,交完公粮还能剩不少。桂兰一直没怎么说话,低着头扒饭,偶尔给我夹一筷子菜,自己碗里的饭却没怎么动。
吃完饭村长说家里的空屋子堆了化肥和农具,没收拾出来,让我先在仓库将就一晚,等明天腾出屋子再搬。我说没事,有个地方躺着就行,工地上睡水泥地我也睡过。
第二章
仓库在后院,是间砖木结构的老屋子,里面堆着二三十袋化肥,还有犁耙锄头各种农具。靠墙的地方支了一张木板床,上面铺了一张旧凉席,扔了个荞麦皮枕头。桂兰又给我抱来一床薄被子,说夜里蚊子多,又去屋里拿了一盘蚊香点上。
“将就一晚吧,明天我让人把西屋收拾出来。”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始终没看我,声音也轻飘飘的。
我连说谢谢嫂子,她摆摆手就走了。我脱了外面那件湿透的汗衫,光着膀子躺在凉席上。蚊子确实多,蚊香熏着也不顶用,嗡嗡嗡地在耳朵边上转。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的疲乏这时候全泛上来了,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
也不知道躺了多久,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人推门进来了。我以为是村长,刚想开口说话,就听见一个很轻很轻的脚步声,不像村长那双大脚踩地的动静。我心里一紧,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就摸到了我的胳膊上。
那只手温温软软的,带着一股子雪花膏的味道。我吓得魂都没了,张嘴就要喊,一只手轻轻按在了我的嘴上。黑暗里有人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别出声,是我。”
是桂兰的声音。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后背贴着凉席,一动不敢动。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嗡嗡地响。她想干啥?村长呢?这要是被人发现了,我就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楚。
“嫂子你这是”我压低声音说,嗓子干得冒烟。
桂兰松开手,退后了两步。借着窗户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我看见她站在床边,身上穿着一件白底碎花的短袖衫,头发散开了披在肩上,跟白天挽着髻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我看你被子没盖好,怕你睡不好。”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脚步还是那么轻,像猫一样。
门轻轻合上,蚊香的味道还在空气里飘着,那股雪花膏的香味却半天散不掉。我躺在凉席上,心口咚咚地跳,半天缓不过劲来。她到底是来给我盖被子的,还是有别的事?她白天那双红红的眼睛又是怎么回事?
这一宿我基本没睡着,翻来覆去想这些事。天快亮的时候才迷糊了一会儿,又被院子里的鸡叫声吵醒了。
起来洗脸的时候碰见桂兰在井边打水。她看见我,跟没事人一样,说早饭快好了,让我洗完脸去堂屋吃。我偷偷打量她的神色,确实看不出任何异样,就好像昨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想大概真是我自己想多了,人家就是好心来看看我被子盖没盖好,我一个大小伙子疑神疑鬼的,反倒显得心里有鬼。
第三章
接下来几天我全身心扑在麦收上,没日没夜地干。早上天不亮就下地,晚上天擦黑了才收工。村长又找了两个帮工的,一个是他侄子大军,一个是隔壁村的刘老三。四个人分工合作,割的割捆的捆运的运,进度快了不少。
大军是个话多的主,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干活的时候嘴也不闲着。他跟我说他婶子,就是桂兰,原来是镇上供销社的售货员,当年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姑娘。村长那年去供销社买化肥,一眼就看上了,托人说媒说了三回才说成。
“你是不知道,当年追我婶子的人从村头排到村尾,也不知道我叔是走了哪门子狗屎运。”大军一边捆麦子一边说,唾沫星子乱飞。
刘老三在一边插嘴:“人家村长有本事嘛,再说了,桂兰她爹当年生病欠了一屁股债,村长出了不少钱。”
大军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示意他别乱说。刘老三讪讪地闭了嘴,埋头继续干活。
我心里头却翻腾开了。原来桂兰嫁给村长还有这么一层缘故,怪不得总觉得这两口子之间的气氛有点不对劲。村长对她吧,也不能说不好,但那种好里头总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劲儿,像施舍似的。
有一天中午吃饭,村长又喝了几杯酒,心情好像不太好。桂兰端了一碗汤上来,不小心洒了一点在桌上,村长当时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这么大人了连碗汤都端不稳。桂兰脸一下子白了,低着头拿抹布擦桌子,一句话没回。我在旁边坐着,尴尬得要命,筷子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大军赶紧打圆场,说叔你别上火,下午还得干活呢。村长“哼”了一声,把酒盅里的酒一口干了。
我偷眼看桂兰,她转身进了厨房,肩膀微微发抖。我心里堵得慌,却又什么都不能说。我一个帮工的,有什么资格管人家两口子的事?
晚上收工回去,我远远看见桂兰一个人坐在后院井台边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夕阳照在她身上,影子拉得老长。我本想绕开走,但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了我。
“海生,你过来一下。”她冲我招招手。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在她对面蹲下来。她伸手递给我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茶水,说是解暑的,放了些金银花和甘草。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确实清凉解渴。
“膝盖的伤好了没?”她问。
我说早好了,就是破了点皮,不碍事。她点点头,又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海生,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把我问懵了。我支支吾吾半天,说嫂子你人好,做饭好吃,对我们帮工的也照顾。她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人好有什么用。”她说完这句就站起来回屋了,留下我一个人蹲在井台边上,捧着搪瓷缸子发愣。
第四章
麦收接近尾声的时候,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那天下午我们在场院上打麦,脱粒机轰隆隆地转,扬起的麦糠漫天飞舞,呛得人睁不开眼。桂兰挑着两桶绿豆汤来送水,刚走到场院边上,不知道从哪儿蹿出来一条野狗,直直地朝她扑过去。桂兰吓得尖叫一声,两桶绿豆汤全泼在地上,人也往后摔了个跟头。
我是离她最近的,当时想都没想就冲过去了。那条狗瘦骨嶙峋的,眼睛发红,看着就不正常。我抄起地上的一根扁担,照着狗头抡了过去。狗被砸得嗷嗷叫,夹着尾巴跑了。我回头看桂兰,她坐在地上,手心磕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
“嫂子你没事吧?”我伸手去拉她。
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整个人都在发抖。我把她拉起来,她腿一软又差点摔倒,我赶紧扶住她的胳膊。这时候村长和大军他们也跑过来了,村长一把从我手里接过桂兰,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了一番,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可桂兰却像触电一样从他手里挣开了,往后退了一步,说我自己能走。村长的脸色当时就不好看了,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不好发作,黑着脸转身回场院继续打麦去了。
大军冲我挤挤眼睛,悄声说没事,我叔就那脾气。我点点头,弯腰去捡地上滚落的铝桶,心里头却替桂兰感到一阵说不出的难过。
晚上吃完饭,桂兰忽然说要回娘家一趟,说她娘托人带话说身体不舒服。村长正在看报纸,头也没抬说了句去呗。桂兰简单收拾了几件衣裳,背了个布包就出门了。
她这一走就是三天。
那三天里村长情绪明显不好,动不动就发火。大军不小心碰倒了一袋麦子,被他骂了半个钟头。我尽量不往他跟前凑,闷头干活,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第四天桂兰回来了,脸色比走之前还差,眼窝都陷下去了。我偷偷观察她,发现她走路的姿势有点不对劲,像是哪儿疼似的,总是微微弯着腰。她看见我在看她,慌忙移开目光,低着头匆匆进了屋。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躺在仓库的木板床上,我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这个女人过得一点都不好,可我什么也做不了,甚至没有资格去问一句。
第五章
麦子收完了,按说我也该回镇上工地了。可村长说还有些收尾的活要干,问我能不能多留几天,工钱照算。我想了想就答应了,工地的活不着急,这边一天八块钱还管吃住,比工地划算。
那几天主要是在场院上晒麦子、扬场、装袋、入仓。活不算重,但磨人,一天到晚在太阳底下翻麦子,晒得人头晕眼花。桂兰照样每天给我们送水送饭,但我注意到她送完就走,不在场院多待,更不往村长跟前凑。
有一天下午,大军和刘老三去镇上拉化肥了,村长被乡里叫去开会,场院上只剩我一个人翻麦子。太阳毒辣辣的,我干脆把汗衫脱了,光着膀子干。正翻着呢,桂兰端着一壶凉茶过来了。
“歇会儿吧,这大太阳底下别中暑了。”她把茶壶放在树荫底下,冲我招招手。
我走过去,她递给我一条毛巾让我擦汗。毛巾上有肥皂的清香,刚用井水投过,凉丝丝的。我接过来擦了把脸,舒服得叹了口气。
桂兰坐在树荫下的石头上,看着远处发呆。我灌了两碗凉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干坐着。蝉在树上叫得震天响,吵得人心烦。
“海生,你有对象没?”桂兰忽然开口问。
我挠挠后脑勺,说没有,家里条件不好,没人看得上。她听了这话,嘴角扯了一下,说你们男人着什么急,等攒够了钱还怕娶不到媳妇。
“就怕攒不够。”我苦笑着说,“现在彩礼一年比一年高,我爹身体又不好,挣的钱大半都填了药罐子。”
桂兰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有时候穷点反倒好,至少有盼头。人最怕的是”她说到一半停住了,低下头去,手指绞着衣角。
我忍不住问了一句:“嫂子,你过得不开心?”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话我不该问。但桂兰没有生气,她抬起头看着我,眼圈微微泛红,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有些事,不是想改变就能改变的。”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趁热打铁吧,太阳落山前把这片麦子翻完。”
说完她就走了,背影在热浪里晃晃悠悠的,像随时都会被晒化了一样。
那天晚上村长开会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说乡里要组织人去县里修水利,每个村都要出劳力,他打算让我也去。修水利工钱高,一天能挣十二块,还管吃管住,工期三个月。
我一听这条件,立马就答应了。三个月下来能挣一千多块钱,够我妹妹一年学费还有余。村长说那行,明天去镇上做个登记,后天就出发。
桂兰在一边收拾碗筷,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第六章
出发前一天晚上,桂兰做了一大桌子菜,说给我饯行。红烧肉、炒鸡蛋、凉拌黄瓜、花生米,还有一大碗鸡蛋汤。村长开了瓶好酒,跟我喝了几杯。
“海生,这几个星期你干活实在,我都看在眼里。修水利是个苦差事,但能挣钱,你好好干。”村长端着酒盅说。
我连声说谢谢村长照顾,端起酒盅一饮而尽。桂兰坐在一边,碗里的饭几乎没动。村长看了她一眼,说你咋不吃,人家明天就走了,你做了这么一桌子菜自己不动筷子。桂兰赶紧夹了一筷子菜,低着头慢慢嚼。
吃完饭我去仓库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双解放鞋。正叠衣裳呢,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我开门一看,是桂兰。她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袱,塞到我怀里,说里面是她蒸的几个馒头和一小罐咸菜,带着路上吃。我连说谢谢,她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零钱,有五块的、一块的、还有几毛的,皱皱巴巴的。
“这里是二十三块钱,你拿着。”她把钱往我手里塞。
我吃了一惊,赶紧往回推。“嫂子这使不得,我怎么能要你的钱。”
“你拿着。”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决,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就当是我借你的,等你挣了钱再还我。”
我还是摇头不肯收。她的眼眶忽然红了,声音也哑了下来:“海生,这钱不是白给你的。你是个好人,我只求你一件事,以后你要是有了出息,记得回村里看看,别像其他人一样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看着那些皱巴巴的零钱,心里酸得厉害。这二十三块钱,不知道她攒了多久,又是怎么从村长眼皮子底下一块一块省下来的。
“嫂子你放心,我一定回来。”我接过钱,感觉手里沉甸甸的,像捧着一块石头。
桂兰点了点头,抬手擦了擦眼角,转身走了。月光照在她身上,单薄的影子拖在泥地上,又细又长。
那一夜我又没睡着,翻来覆去到天亮。鸡叫头遍我就起来了,背上行李卷,揣着桂兰给的馒头和钱,悄悄地出了门。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村长家的烟囱还没冒烟,整个村子安安静静的,笼罩在清晨的薄雾里。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镇上走去。心里暗暗下了决心,这一趟出去,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
第七章
修水利的地方在县北边的红旗水库,山沟沟里头,条件比我想象的还要艰苦。几百号人住在大工棚里,通铺挨通铺,打呼噜磨牙放屁的什么动静都有。吃的也差,早上稀饭窝头,中午晚上大锅菜,见不着几片肉星子。活更不用说了,挖土方、抬石头、扛水泥,一天干下来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但这边的工头挺公道,按量计工,多干多得。别人一天挖三方土,我咬着牙挖四方、五方。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肩膀上的皮脱了一层又一层,但我心里有劲。每个月发工钱的时候,我把钱分成三份,大头存起来,一份寄回家,一份留着日常花销。
一起干活的有个叫老马的,四十多岁,当过兵,人特别好。他看我年纪最小,经常照顾我,吃饭的时候多给我掰半个窝头,抬石头的时候总让我抬轻的那头。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俩就坐在工棚外面抽烟聊天,他跟我讲他当兵时候的事,我跟他讲村里的事。
有一天晚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把桂兰的事跟老马说了。老马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抽了两根烟才开口。
“海生,有些事咱管不了,也不该管。人家是两口子,外人掺和进去准没好事。你听老哥一句劝,离远点,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说我知道,就是觉得她怪可怜的。
“可怜的人多了去了,你能帮得过来吗?把自己日子过好才是正事。”老马拍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
我知道老马说的是对的。可躺在通铺上,有时候还是会想起桂兰那双红红的眼睛,想起她塞给我那二十三块钱时的样子。那二十三块钱我一直没花,用一块手帕包着,压在枕头底下。
三个月转眼就过去了。工期结束那天,工头把最后一个月工钱发下来,我数了数手里攒的钱,整整一千一百多块。捧着那沓钱,我的手都在抖。我这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老马问我打算去哪儿,我说先回家看看爹娘,然后去镇上找活干。老马点了点头,说有啥事可以去找他,他家在县城边上开了一家小卖部,好找得很。
第八章
回到家已经是九月底了。院子里的枣树挂满了红彤彤的枣子,我娘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进门,愣了好几秒才认出我来。
“海生?你咋瘦成这样了?”我娘放下鸡食盆,小跑过来拉住我的胳膊,上下打量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笑着说没事,在工地上晒的,黑是黑了点,但壮实了。我爹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拄着那根用了多少年的枣木拐棍,胡子拉碴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进了屋我把钱拿出来,我娘看到那么多钱,眼泪当时就下来了。我爹没说话,坐在门槛上抽了半天的烟袋锅子,最后说了句我儿子出息了。
那天晚上我娘杀了只老母鸡炖汤,一家四口吃了顿团圆饭。我妹妹长高了不少,学习成绩也好,说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三。我心里头热乎乎的,觉得这三个月的苦没白吃。
在家待了三天,我揣着剩下的钱去了村长家。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的,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到了村东头,远远就看见那两棵老槐树,叶子已经开始发黄了。
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叫了一声有人没,屋里没人应。我正犹豫要不要进去,后院传来一阵咳嗽声,又急又重。
我循着声音走过去,看见桂兰蹲在井台边上洗衣服,一边洗一边咳,咳得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她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凸出来了,头发枯黄枯黄的,跟变了个人似的。
“嫂子?”我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见我,手里的衣服啪嗒掉进盆里,溅起一片水花。她愣了足足有好几秒,然后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井沿上。
“海生?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一样。
我说我回来了,工地上的活干完了。她愣愣地看着我,忽然又剧烈地咳起来,咳得弯下了腰。我赶紧上前想扶她,她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村长呢?”我问。
“去乡里开会了。”她低着头,湿漉漉的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我把兜里那个手帕包掏出来,里面是二十三块钱,原封没动。我把钱递给她,说嫂子这钱还你。她看着那沓钱,没有伸手接,反而往后退了一步。
第九章
“你拿着吧,我不缺。”她说完又咳了两声,脸色白得吓人。
我问她是不是病了,怎么不去看医生。她说没事,就是受了点凉,过几天就好了。我看着她那张憔悴的脸,心里堵得慌,把二十三块钱又揣回兜里,说那我先回去了,改天再来看村长。
“你等一下。”她忽然叫住我,快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小布包来。“这是你的工钱,大江说了,你走的时候还差你三天工钱没结。”
我接过布包掂了掂,感觉分量不太对。打开一看,里面除了工钱,还多了一双崭新的解放鞋,鞋底是加厚的橡胶底,结实得很。
“嫂子这是”
“你那双鞋都磨破了,穿着不跟脚。这个是我在镇上供销社挑的,四十一码的,应该合你的脚。”她说这话的时候终于笑了一下,那笑容虽然疲倦,但暖洋洋的,让她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我捧着那双鞋,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从小到大,除了我娘,还没有哪个女人给我买过鞋。我说嫂子你这让我咋好意思,她说一双鞋又不值几个钱,你穿着干活踏实。
我把鞋收好,又问她村长啥时候回来,她说大概得晚上。我说那我晚上再来一趟,有些事想跟村长商量。她点点头,又嘱咐我路上慢点。
回到家我把那双解放鞋试了试,不大不小,刚好合脚。我娘问谁买的,我含糊地说是一个工友送的。我娘也没多问,拿着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这鞋质量好,能穿两年。
傍晚我又去了村长家,村长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堂屋里喝茶。看见我进门,他挺高兴的,招手让我坐下,递给我一根烟。我不会抽烟,他把烟收了回去,给自己点上了。
“修水利的活还行吧?”他问。
我说还行,就是苦了点。他点点头,说年轻人多吃点苦没坏处。我跟他聊了一会儿水利工地上的事,又把二十三块钱工钱的事说了,说嫂子已经给我了。
村长“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话锋一转:“海生,我看你这小伙子不错,实诚,肯干。我有个想法,你要不要听听?”
我说村长你说。
他说镇上供销社要招一批送货员,专门负责往各个村里送化肥农药种子,一个月底薪六十块,还有送货提成。他在乡里认识供销社的主任,可以帮我推荐一下。
我一听这话,心里头又惊又喜。供销社的活那可是铁饭碗,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我连声说愿意,谢谢村长帮忙。
“行,明天我带你去找赵主任。”村长拍了一下桌子,这事就这么定了。
第十章
从村长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我摸着黑往家走,心里高兴得不行,脚步都轻快了许多。走到村中间那口老井旁边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人影蹲在井沿上,吓了我一跳。
定睛一看,是桂兰。她又咳了起来,单薄的身子一抖一抖的,看着让人心疼。
我说嫂子你咋一个人在这儿,夜里凉,别冻着了。她说没事,屋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我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就那么杵在那儿。月光洒在她身上,她瘦削的脸被月色一照,白得近乎透明。
“嫂子,你这咳嗽得去看看,老拖着不是个事。”我忍不住又说了一遍。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我:“海生,你觉得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这话问得太大了,我一个大小伙子哪答得上来。我想了半天,说图个日子越过越好吧,图个心里踏实。
她听了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飘在夜风里,听着让人心里发凉。“踏实”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嚼一颗没熟的青枣。
“嫂子,你要是有什么难处”我硬着头皮开口,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打断了。
“海生你是个好人,但有些事你帮不了,谁也帮不了。”她站起来,拉了拉披在肩上的外套,“回去吧,明天还得去镇上办事。”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双鞋你穿了吗?”
我说试了,挺合脚的。她点了点头,像是放了心,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井边愣了好一会儿。井里映着一轮圆月,亮晃晃的,偶尔有一阵风过来,把月影吹得碎了,不一会儿又慢慢聚拢回去。我心里头乱得很,像那口井里的碎月亮,怎么都拼不回一个完整的圆。
第十一章
第二天村长带着我去了镇上供销社。赵主任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村长跟他在办公室聊了半个多钟头,出来跟我说成了,下周一上班。
我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连忙给村长鞠躬道谢。村长摆摆手说不用谢,好好干就行,别给他丢人。从供销社出来,村长说他还有别的事要办,让我自己先回去。
我没急着回村,在镇上转了一圈,找到一家药店,跟坐堂的老中医说了桂兰的症状。老中医说是肺燥咳嗽,给抓了几副中药,又嘱咐多喝梨汤润肺。我买了药,又在街上买了几个雪梨,这才往回赶。
到了村长家,桂兰正一个人在院子里晒玉米。我把中药和雪梨递给她,说嫂子这是给你抓的药,老中医说熬了喝,一天两顿。
她接过药包,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圈红了。“海生,你不用这样”她的声音发颤。
我说嫂子你对我有恩,我帮这点小忙不算啥。她没再说什么,把药包抱在怀里,转过身去。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假装没听见,岔开话题问村长回来没有。
“还没。”她背对着我说,“你坐,我给你倒茶。”
我说不用了,还得回去帮我娘干活,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那声谢谢轻得像一阵风,但吹在我心里,沉甸甸的。
第十二章
周一我正式去供销社上班了。送货员的工作不轻松,一辆自行车跑遍十里八乡,碰上雨天泥路骑不了车,就得背着货走路。但我干得特别卖力,逢人就笑脸相迎,送完货还主动帮人家搬进仓库码放整齐。一个月下来,供销社的赵主任对我挺满意,还夸了我两句。
日子一天天过着,转眼入了冬。我每次往村长他们村送货,都会顺道去看看,有时候带点供销社的碎饼干,有时候带两瓶止咳糖浆。桂兰的咳嗽时好时坏,天冷了又重了些,但她总说没事没事。
腊月里,我妹妹放寒假回来了。这丫头长大了,说话做事都懂事了不少,知道我省吃俭用供她念书,回来就帮我娘干这干那,一刻也不闲着。有一天晚上吃完晚饭,一家人围着火炉烤火,我妹妹忽然说哥你啥时候给我找个嫂子。
我娘也顺着话说该找了,村里像我这么大的小伙子,孩子都会打酱油了。我打着哈哈糊弄过去,心里头却忽然想起了桂兰。我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在心里骂了自己两句。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村长家杀年猪,喊我去吃杀猪菜。下了班我骑车赶过去,一进院子就闻到了炖肉的香味。院子里支着大锅,锅里的骨头汤翻滚着,热气腾腾的。村长请了不少人,大军队长刘老三都在,院子里热闹得很。
桂兰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又是切肉又是灌血肠,手上全是油。我进去帮忙,她推我出去让我去前院坐着,说厨房里油烟大。我不肯走,蹲在灶台前帮她添柴烧火。
“供销社的活咋样?”她一边切菜一边问。
我说挺好,赵主任说过完年给我转正。她听了脸上露出高兴的神色,说那敢情好,转正了就是正式工了。
正说着话,村长端着一碗酒晃进厨房,脸上红扑扑的,显然已经喝了不少。他看见我蹲在灶台前,皱了一下眉,说海生你在这儿干啥,去前院喝酒去。我赶紧站起来说我不会喝酒,添把火就走。
“那也别在厨房里窝着,一个大男人往灶台前凑像什么话。”村长说完拿筷子夹了一块刚出锅的猪头肉塞进嘴里,嚼着走了。
桂兰低着头切菜,菜刀在案板上剁得咚咚响,一直没有抬头看我。我识趣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嫂子我先去前院了。
第十三章
过完年开春,供销社果然给我转了正,工钱也涨到了八十块一个月。我爹高兴得喝了半斤酒,我娘去庙里烧了香,说是菩萨保佑。我自己心里清楚,不是菩萨保佑,是村长帮了大忙。
三月份的一天,我去村长他们村送货,顺道去他家打了个招呼。村长不在家,桂兰一个人在院子里给菜地浇水。天气暖和了,她气色也比冬天好了些,脸上有了点血色。
我帮她把水桶从井里打上来,提到菜地边上。她拿着水瓢一瓢一瓢地浇,动作很慢很细致,每一棵菜苗都要浇得透透的。
“你转正的事我听大江说了。”她头也不抬地说,“替你高兴。”
我说多亏了村长帮忙。她笑了笑没接话,继续浇她的菜。浇完菜地,她回屋拿了个东西出来,是一双手工纳的鞋垫,针脚细密得很,上面绣了“平安”两个字。
“没啥拿得出手的东西,给你纳了双鞋垫。”她把鞋垫递给我,耳根子有点发红。
我接过来一看,那针线活做得真好,密密麻麻的针脚又匀又齐,不知道费了多少工夫。我说嫂子你这手真巧,她不好意思地说闲着没事做的。
我把鞋垫塞进兜里,心里暖烘烘的。回去的路上骑着自行车,春风吹在脸上,我忽然觉得日子有奔头了。工作稳定了,再攒两年钱,说不定真能娶上个媳妇,让我爹娘过上好日子。
可好景不长。四月底的一天,我送货路过村长他们村,看见村口停了一辆救护车,红蓝灯一闪一闪的,围了不少人。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停下自行车凑上去问怎么回事。
是大军的媳妇告诉我的。她说桂兰在家摔了一跤,摔得很严重,村长叫了救护车往县医院送了。
我脑子嗡地一声,自行车都差点扶不稳。我问怎么摔的,大军媳妇摇摇头,说不清楚,好像是上房顶收东西的时候踩空了。
第十四章
我把剩下的货送完,跟供销社请了半天假,借了辆拖拉机赶去了县医院。到了医院找到急诊室,看见村长蹲在走廊里抽烟,胡子拉碴的,眼睛布满血丝。
“村长,嫂子怎么样了?”我气喘吁吁地问。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闷声说摔断了腿,还有点内出血,正在做手术。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靠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村长把烟头掐灭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又点了一根。
“收个破衣裳也能从房顶摔下来,我都不晓得她上房顶干啥。”村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我说话。
我没接话,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对劲。桂兰一个那么细心的人,平时做事稳稳当当的,怎么会平白无故从房顶摔下来?
手术做了三个多钟头。医生出来说骨折固定好了,内出血也止住了,没有生命危险,但得住院一段时间。村长松了口气,说那就好那就好。
桂兰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还昏迷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得起皮。护士把她推进病房,村长跟着进去看了一眼,说没事就好,然后跟我说他得赶回去处理村里的事,让我帮忙照看一晚上。
我说行,村长你放心回去吧。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塞给我,说住院费不够了先去交上。我接过钱,目送他匆匆离开,心里头堵得慌。
那天晚上我在病房里守了一整夜。桂兰半夜醒过来一次,迷迷糊糊地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没力气说出来。我赶紧倒了杯温水,用棉签蘸着给她润了润嘴唇。她又昏昏沉沉睡过去了,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做噩梦。
我坐在病床边上,看着她消瘦的脸,心里翻江倒海的。这个女人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她男人在她做手术的时候只来看了两眼就走了,连一晚上都不肯守。可我一个外人又能做什么呢?
第十五章
桂兰住院的第三天,邻床的病人换成了一个老太太,是她娘家村里的。老太太认出桂兰,絮絮叨叨地跟我聊起来。
“这闺女命苦啊,当年她爹病了,借了一屁股债,张家出钱帮了忙,她爹就做主把她许给了张家的儿子。可张家那儿子脾气不好,喝了酒就动手”
我心里一沉,问老太太这事是真的吗。老太太说那还能有假,村里上了年纪的都知道。桂兰嫁过去头一年回娘家,脸上还带着伤,她娘哭了一晚上,可又有什么办法,闺女嫁都嫁了,再说张家确实帮了大忙,欠人家的恩情摆在那儿。
我听完这些话,攥着拳头的手指关节发白。原来我那些隐隐约约的感觉没有错,村长那张在人前和气公道的脸,背后还有另一副面孔。
桂兰出院那天,村长也来了,开着一辆借来的面包车。桂兰坐在轮椅上,腿上打着石膏,看见村长的时候整个人明显地僵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回到村里,桂兰继续在家养伤。我隔三差五借送货的机会去看看她,每次都不多待,有时候带点营养品,有时候带点水果,坐十来分钟就走。村长碰见过几次,一开始没说什么,后来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有一天大军悄悄跟我说,村长跟人喝酒的时候说起我,说周家那小子总往他家跑,不知道安的什么心。我一听这话心里就凉了半截,知道再这样下去不行了,闲话传开了对桂兰更不好。
从那以后我减少了去村长家的次数,有时候送完货远远看一眼就走。但每次路过那两棵老槐树,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放慢车速,往那个院子里张望一眼。
第十六章
日子一天天过着,转眼又是一年。我在供销社干得不错,赵主任把我提成了小组长,管着三个送货员,工钱也涨到了一百二十块。村里人看我的眼光变了,以前说媒的一听我家条件就摇头,现在居然有人主动上门来说亲了。
我娘高兴得合不拢嘴,挑了又挑选了又选,最后看中了镇上粮站会计家的闺女。那姑娘叫孙红梅,比我小三岁,模样周正,性格也好,见面的时候大大方方的,不扭捏不造作。处了一段时间下来,我觉得这姑娘确实不错,两家大人也挺满意,就把亲事定了下来。
订亲那天我在镇上馆子里订了两桌酒席,请了双方父母和几个至亲。大军也来了,吃完饭拉着我到一边,说海生你这小子走了狗屎运,找了个这么好的媳妇。我笑着说还行还行。
大军忽然压低声音跟我说,桂兰又住院了,这回是急性肺炎。我心里一紧,问严重不严重。大军说不知道,他也是听他娘说的。他还说村长最近脾气越来越差了,村里的事也不怎么管,天天喝酒,喝完酒就拿桂兰出气,桂兰这病怕是跟受气也有关系。
我心里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全搅在一起。大军拍拍我的肩膀,说海生你别管了,你管不了的,你现在有对象了,好好过日子吧。
晚上回到家,我翻出柜子里那个手帕包,里面还是那二十三块钱,用了一年多,一张没花。我又翻出那双鞋垫,上面“平安”两个字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褪色了。我坐在床沿上愣了半天,最后把手帕包和鞋垫重新塞回柜子里,关上了柜门。
第二天我让人捎了五十块钱和一兜水果去医院,没留名字。我不知道桂兰能不能猜到是我送的,其实她猜到猜不到都不重要了。大军说得对,我有对象了,我得好好过日子。
第十七章
我跟红梅的婚事定在了秋天。两家商量好了彩礼嫁妆,该置办的都在紧锣密鼓地置办着。红梅是个勤快人,经常来我家帮我娘干活,洗衣服做饭样样拿手。我娘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逢人就夸她儿媳妇好。
有一次红梅来家里,帮我收拾屋子的时候翻到了那双鞋垫。她拿着看了一会儿,说这针线活做得真好,问我谁纳的。我心里一慌,随口说是我妹妹纳的。红梅没多想,说咱妹妹手真巧。
我把鞋垫拿过来看了看,想了想,最后还是放进了箱子最底下,用旧衣服压住了。红梅在旁边收拾别的,没注意我的动作。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涌上一阵愧疚。红梅是个好姑娘,我不该在心里装着别人的事。可是有些东西,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九月初六是好日子,我和红梅在那天办了婚礼。席面摆了十二桌,院子里坐不下,借了隔壁两家的院子才勉强摆开。村长也来了,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坐在角落里喝酒,不怎么说话。我敬酒敬到他那桌的时候,他端杯跟我说了句恭喜,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桂兰没有来。
我让大军媳妇帮忙打听过,说桂兰身体还是不好,在家养着,不方便出门。我听了也没再说什么,端起酒杯一桌一桌地敬过去。
新婚之夜我喝了不少酒,红梅扶我回屋的时候我走路都打飘。红梅嗔怪地说不能喝就别喝那么多,我傻笑着说明天开始少喝。她拧了条热毛巾敷在我脸上,又帮我脱了鞋袜,自己坐在床边不吭声。
我迷迷糊糊地说红梅你放心,我周海生这辈子一定好好待你,不让你受半点委屈。红梅笑了一声,说你喝多了别说话,赶紧睡觉。
婚后日子过得平淡但也踏实。红梅是个会过日子的女人,精打细算地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她跟我娘也处得好,婆媳俩有商有量的,从没红过脸。我在供销社的活越干越顺手,工钱也稳定,日子总算有了奔头。
第十八章
过完年红梅怀孕了。我娘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杀鸡宰鸭地给她补身子。红梅妊娠反应大,头几个月吐得厉害,整个人瘦了一圈。我心疼得不行,到处托人买麦乳精、奶粉给她补充营养。
夏天的时候,我爹的老毛病犯了,住了一回医院。我大哥二哥都在外地打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又要上班又要照顾红梅又要跑医院,忙得脚不沾地。红梅挺着大肚子还要帮我分担负,我心疼她却没法子。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一个消息,说村长被乡里撤了。原因是有人举报他挪用村里的扶贫款,查实了,虽然金额不大,但性质恶劣,乡里免了他的职。新村长是从外面调来的,原来那个说一不二的张村长一下子变成了普通村民。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情很复杂。说实话,我对村长这个人,有感激也有厌恶。他帮过我,但也做过让人不齿的事。现在他倒了,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惋惜。
大军来找我喝酒,说村长现在天天在家喝酒,喝完了就发脾气,桂兰的日子更不好过了。我心里一紧,却不知道能说什么。
“村长被撤了,大家拍手叫好,可是桂兰嫂子也跟着遭罪。”大军叹了口气,“你说这世上的事,有时候真说不清谁对谁错。”
我说桂兰嫂子最无辜,从头到尾她都没得选。
大军灌了口酒,没接话。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白,我俩坐在院子里,谁都没有再开口。
第十九章
红梅生了个大胖小子,六斤八两,白白净净的,哭起来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我娘抱着孙子合不拢嘴,我爹病都好了一半,拄着拐棍在院子里转来转去,逢人就说他有孙子了。
我当爹了。看着儿子皱巴巴的小脸,我心里头又激动又惶恐,生怕自己当不好这个爹。红梅产后恢复得不错,她娘家妈来伺候了半个月月子,把我娘也替了下来。
我给儿子取名周家安,小名叫安安,盼着他一辈子平平安安的。红梅说这名字好,朴实,不做作。
日子继续往前过。安安满月那天我在镇上馆子请了几桌酒,亲戚朋友都来了。大军带了一份礼过来,吃完酒席把我拉到一边,说有事要跟我说。
“桂兰嫂子走了。”他压低声音说。
我心里猛地一沉,差点没站稳。“走了是什么意思?”
“你别想岔了,不是那个走了。是她离开村长了,回了娘家。”大军赶紧解释,“听说村长喝醉了酒又动手,这回打得有点狠,桂兰嫂子被她娘家兄弟接走了,走的时候说再也不回来了。”
我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心里头又酸又涩,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我问什么时候的事,大军说就前几天。
“那桂兰嫂子现在怎么样?”我问。
“听说在她娘家住着,身体还是不好。她娘家的日子也不宽裕,她哥嫂对她倒是还行,但毕竟嫁出去的闺女回娘家住,总有人说闲话。”大军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不想再多说了。
我回到家,红梅正抱着安安喂奶。她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喝了点酒有点上头。她让我赶紧躺会儿,自己去厨房给我熬醒酒汤。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暮色,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桂兰终于离开村长了,可她能去哪儿呢?她娘家日子也不好过,她身体又不好,以后怎么办?
第二十章
安安一岁的时候,我已经当上了供销社的副主任。赵主任调走了,新来的主任姓李,对我挺器重,说我这几年工作扎实,人品也好,破格提拔了我。工资涨到了两百块一个月,在镇上算是高收入了。
红梅在镇上小学找了个代课老师的活,虽然工资不高,但离家近,能照顾孩子。我俩的日子越过越宽裕,攒了两年钱,在镇上买了一处小院子,三间正房带个小院,虽然不大,但总算有了自己的家。
搬进新家那天,我爹喝了点酒,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说这辈子没白活。我娘在厨房里忙活着做饭,红梅抱着安安在院子里转悠,一家人其乐融融。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还会想起当年的事。想起那个闷热的夏夜,想起仓库里那只温温热的手,想起那二十三块钱和那双解放鞋。那些事情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但又好像就发生在昨天。
红梅有时候说我发呆,问我是不是有心事。我说没有,就是瞎想想。她笑着说我这个人心思重,想太多容易老。我搂着她说不想了不想了,有你和安安就够了。
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安安三岁那年,我爹走了。老毛病加上年纪大了,没扛过去。走的时候挺安详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娘别哭,说他这辈子够了,儿子出息了,孙子也看见了,没什么遗憾的了。
我守灵的时候哭了一整夜。小时候家里穷,我爹从来没亏待过我们兄妹几个,有吃的先紧着我们,有穿的先想着我们。他干了一辈子石匠,腰都弯了,手上的老茧厚得硌人。他一走,感觉天都塌了一角。
办完丧事,我把妹妹叫到一边,问她书念得怎么样了。她说她想考师范,以后当老师。我说行,哥供你念。她听了眼眶红了,说哥你供我这么多年,等我毕业了一定好好报答你。我说报答啥,咱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第二十一章
一九九六年春天,我接到一个意外的消息。大军来镇上办事,顺便来找我,说桂兰现在在县城她娘家开了个小裁缝铺子,给人做衣服改裤脚,勉强糊口。她身体比以前好些了,人也精神了不少。
“她让我带句话给你,说谢谢当年你送她的那些药和东西。她知道是你送的,一直记在心里。”大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听得出来他话里的意思。
我问村长呢,大军说村长,不对,现在不能叫村长了,张大哥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酒喝得更凶了,人也废了,村里谁见了都绕着走。他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到头不回来一次,也不怎么寄钱回来。这人啊,前半辈子太得意了,老天爷都看不过去。
我沉默了一会儿,让大军等一下,去屋里拿了一百块钱,让他帮忙捎给桂兰。大军看了看钱,又看了看我,最后点了点头接过去了。
“海生,你现在日子过好了,老婆贤惠儿子聪明,可千万要惜福。”大军临走的时候拍拍我的肩膀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说我知道,你放心。
大军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红梅抱着安安从外面回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碰见个老熟人聊了会儿天。她把安安放到地上让他自己玩,走到我身边轻声说:“你最近有心事。”
我看着她温柔的眼神,忽然觉得没有必要瞒她。我把当年的事前前后后都跟她说了,从帮村长家收麦子说起,说到那双解放鞋,说到那二十三块钱,说到桂兰受的苦,说到最后她离开村长回了娘家。
红梅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我以为她会生气,但她没有。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说:“她也是个苦命人。你当年做得对,帮了她。但海生,咱们有咱们的日子要过,那些事都过去了。”
我点了点头,搂住她的肩膀。安安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蝴蝶,咯咯地笑。春天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我忽然觉得心里头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松动了一点。
第二十二章
一九九八年发大水的时候,我在镇上忙得不可开交。供销社要负责抗洪救灾物资的调配发放,我作为副主任,天天泡在仓库和灾民安置点之间,一两个月没着家。红梅一个人带着安安,还要照顾我娘,辛苦得很,但她从来没抱怨过。
洪水退去之后,我回了趟老家看看。老家的房子倒没受什么影响,地势高,水没漫上来。我顺道去村里看了看,村子的变化不大,就是原先的村长家有些不一样了。
那两棵老槐树还在,但院子已经不像样了,墙头塌了一个豁口,大门歪歪斜斜地挂着,院子里的草长了半人高。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
堂屋里一股霉味,地上的砖都起了青苔。张大哥,也就是原来的村长,歪在一张破藤椅上,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黄豆。他面前的桌上放着几个空酒瓶,苍蝇在上面爬来爬去。
他眯着眼睛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认出我来。“周海生?你小子发财了吧?”他的声音又哑又浊,像是嗓子里糊了一层浆糊。
我说还行,问他过得好不好。他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好?你看我这样子像好的吗?老婆跑了,儿子不回来,村里人见了我都躲。我张某人也有今天。”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从包里掏出一条烟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烟,又看看我,眼睛里头闪过一丝光,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你是不是也来看我笑话的?”他问。
我说不是,就是路过看看。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我有没有桂兰的消息。我说听人说她在县城开了个裁缝铺子,过得还行。他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临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荒凉的院子,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当年在村里说一不二的男人,如今落到了这步田地。我不知道该说是报应还是什么,但心里头确实没有一丝快意,只是觉得世事无常。
第二十三章
安安上小学那年,我做了一个决定,辞职下海。供销社改制,以后的日子不好说,与其等着被改革,不如自己闯一闯。我跟红梅商量,她想了几天,最后说行,她支持我。
我用这些年攒的钱在镇上开了一家农资店,卖种子化肥农药,也做粮食收购。一开始生意不好做,镇上已经有两家老店了,我一个新人很难挤进去。但我价格公道,分量给足,慢慢攒了一些回头客。
有一次去县城进货,在批发市场里碰见了一个人。我差点没认出来,是桂兰。她比当年胖了一些,脸上有了血色,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她手里提着几匹布料,看样子也是来进货的。
“海生?”她先认出了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说嫂子,不,桂兰姐,你也来进货。她笑着说自己开了个裁缝铺子,生意还行,来进点布料。我俩站在批发市场的过道里聊了一会儿,都是些不咸不淡的话,问问彼此过得怎么样,问问家里的情况。
她说她离婚了,手续办了好几年才办下来。现在一个人过,清静自在。我说我也挺好的,老婆贤惠,儿子聪明,生意在慢慢起步。
临别的时候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布袋子递给我,说里面是她做的两件小孩衣裳,给安安的。我接过来道了谢,她说不用谢,你当年帮过我那么多,我一直记着呢。
我俩在批发市场门口道了别,她往东我往西。走出老远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淹没在人群里,找不着了。我把布袋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两件小衬衫,针脚细密,领口还绣了两朵小花,看得出来做得很用心。
回到家我把衬衫拿给红梅看,红梅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做工真好,然后抬头看着我说:“就是那个桂兰姐做的?”
我点头。红梅把衬衫叠好收起来,说改天带孩子去县城的时候顺便去谢谢人家。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女人,这些年来一直信我、懂我、支持我,从没因为那些陈年旧事跟我闹过一次别扭。
第二十四章
生意越做越顺,农资店开了三年,我把隔壁的铺子也盘了下来,扩展了店面。安安学习成绩好,每回考试都拿前三名。红梅在学校也干得不错,从代课老师转成了正式老师。我娘身体硬朗,每天在院子里种菜养鸡,日子过得充实又满足。
二零零五年的春节,我带着红梅和安安回老家过年。吃完年夜饭,我一个人溜达着走到村东头。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寒风里吱吱呀呀地响。村长家的老院子已经彻底荒了,听说张大哥被儿子接到南方去了,走了以后就再也没回来。
我站在那两棵老槐树下面,眼前好像又浮现出当年那个六月的下午。毒辣辣的太阳,金灿灿的麦田,还有那个系着碎花围裙的女人,弯腰往灶膛里添柴的背影。那些日子又苦又涩,可也正是那些日子,让我知道了人活着不容易,也让我懂得了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
手机响了,是红梅打来的。她问我在哪儿,说饺子下好了让我赶紧回去吃。我说马上回来,挂了电话又看了一眼那个荒凉的院子,转身往回走。
年夜饭很丰盛,红梅和我娘包了三种馅的饺子,猪肉白菜、韭菜鸡蛋、三鲜馅的。安安吃得满嘴流油,说妈妈包的饺子最好吃。我娘乐得合不拢嘴,给孙子碗里夹了一个又一个。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看春晚,安安靠在我腿上,红梅靠在我肩膀上,我娘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打盹。窗外偶尔有烟花炸开,照得院子里一会儿红一会儿绿。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一家人,心想这就是我周海生这辈子最大的福气。那些青春岁月里的苦涩和悸动,都化作了记忆深处泛黄的底片,偶尔翻出来看看,但也仅此而已。
第二十五章
二零一零年夏天,我托人去县城打听桂兰的消息。去的人回来说桂兰的裁缝铺子关了,人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心里咯噔一下,又让人多打听了几回,还是没消息。
有一天我正在店里盘货,门口进来一个人。我抬头一看,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是桂兰。她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精神头很好,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格子衬衫,背着一个布包。
“海生,好久不见。”她笑着跟我打招呼,那笑容坦然得很。
我赶紧请她坐下,倒了杯茶。她说她是来镇上办事,听说我在这边开了店,顺道来看看。我问她现在在哪儿,她说在县城一家服装厂做质检员,活不累,管吃住,日子过得挺好。
“我闺女上大学了。”她忽然说了一句,眼里闪着光。
我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她说的应该是她离开村长后收养的那个孩子。大军以前跟我提过一次,说桂兰在县城收养了一个没人要的女婴,当亲生闺女养着。那女孩争气,学习成绩一直很好。
“恭喜你啊,孩子有出息,比什么都强。”我真心替她高兴。
桂兰点点头,从布包里掏出一包自己晒的干豆角,说没什么好东西,让我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我收下了,心里头暖暖的。
临走的时候她站在店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海生你知道吗,当年我给你那双解放鞋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你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就转身走了。夏日的阳光打在她身上,她的背影虽然老了些,但腰板挺得很直,脚步也不像从前那样虚浮了。
那天晚上我跟红梅说起桂兰来过的事,红梅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熬出来了。”
是啊,她熬出来了。我也熬出来了。我们都熬出来了。
第二十六章
日子就这么一年一年地过着。安安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是土木工程。送他去报到那天,红梅哭了一路,我嘴上说着不哭不哭,眼眶也是酸的。儿子长大了,要离开家了,当爹娘的心里头舍不得。
安安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上了大学也不放松,每学期都拿奖学金。放假回来就帮我干活,搬化肥扛种子一点不含糊。邻居们都说我家安安不像个大学生,倒像个庄稼汉。我听了心里头高兴,这孩子没忘本。
二零一五年,我的农资店已经发展成了镇上最大的农资经销点,还兼着做粮食收购和加工。红梅评上了高级教师,在学校里德高望重。我娘八十多了,身体还硬朗,每天拄着拐棍在院子里转悠,看见重孙子就笑得合不拢嘴。
安安大学毕业那年带回来一个姑娘,说是他女朋友,也是学土木的,家在省城。姑娘长得秀气,说话温温柔柔的,一看就是个好姑娘。红梅喜欢得不得了,拉着人家的手问长问短。我娘就更夸张了,直接把传家的银镯子摘下来往姑娘手上套。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抽烟,红梅出来坐在我旁边,说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儿子都要娶媳妇了。我说是啊,感觉昨天他还是个满地爬的小娃娃呢。红梅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你头发都白了。我笑着说你不也是,咱俩一起老的。
二零一六年安安结婚,在省城办的婚礼。亲家人挺好的,没要多少彩礼,说只要两个孩子过得好就行。婚礼那天我穿了身新西服,打着领带,站在台上讲话的时候,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我看着台下头发花白的老娘,看着热泪盈眶的红梅,看着满脸幸福笑容的儿子和儿媳妇,觉得这辈子值了。
第二十七章
二零一八年秋天,我回了一趟老家村子。村子里变化很大,土路变成了水泥路,很多老房子都翻新了,只有村东头那两棵老槐树还在,枝叶比从前还要茂盛。
村长家的老院子已经彻底没人住了,院墙全倒了,只剩几间破屋子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屋顶上的瓦片稀稀拉拉的,长满了狗尾巴草。我站在那两棵老槐树下面,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二十七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个二十五岁的穷小子,光着膀子在麦田里挥汗如雨。那个系着碎花围裙的年轻女人,端着一壶凉茶站在树荫底下。那些闷热的夜晚,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些压在心底的惦记,都随着时间慢慢沉淀,变成了一杯苦涩却回甘的茶。
手机响了,是桂兰发来的微信。她闺女教会她用智能手机,第一个加的好友就是我。她说她闺女研究生毕业了,在省城找了份好工作,接她去省城住,她没答应。她说在县城住习惯了,左邻右舍都认识,不想挪窝了。
我回她说好,保重身体,有空来镇上玩。她回了个笑脸的表情。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最后看了一眼那两棵老槐树,转身上了车。车子开出村子的时候,收音机里播着一首老歌,是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我跟着哼了两句,哼着哼着就笑了。
回到镇上已经天黑了。红梅做好了饭等着我,安安和儿媳妇也回来了,一家人围着桌子热热闹闹地吃饭。小孙子坐在儿童椅上咿咿呀呀地叫,红梅一边给他喂饭一边笑。
吃完饭我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红梅端了杯茶出来递给我。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桂花的香气。我喝了一口茶,闭上眼睛,脑子里过电影一样闪过这半辈子的点点滴滴。
那些苦的涩的甜的酸的,都过去了。现在剩下的,是踏踏实实的好日子。
红梅在我旁边坐下,问我在想什么。我说没想什么,就是觉得这辈子挺好的。她笑了一下,握住我的手。我俩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天上的月亮又圆又亮,照着这个小小的院子,照着院子里相依相伴的两个老人,照着远处万家灯火的安宁与温暖。日子还在继续,不急不慢的,像村头那条老河,悠悠地往前淌,载着所有的悲欢离合,一路向东,不回头。
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AI辅助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感谢聆听,祝您生活愉快,阖家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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