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夜,太皇河的风带着一点凉意,吹进了李村的家家户户。李广田家吃完饭,孩子们散了,老地主也回屋歇了。堂屋里只剩下李满仓和李明达,兄弟俩面对面坐着,茶喝了一盏又一盏。
李满仓把白天刘成文的事说了。他说得很平淡,就是刘掌柜客气了,给了个好价钱。可李明达听得出大哥话里的意思,刘成文不是客气给李满仓的,是客气给李明达的。
“大哥,”李明达放下茶碗,“你在家管着田庄,怎么会知道官府里这些事?你本来对多大的官是没有概念的,可今天刘成文这一客气,你怎么什么都明白了!”
李满仓憨厚地笑了笑:“我是不懂。可我又不傻。刘成文那么大一个财主,以前买粮连面都不露,今天亲自出来,还泡了龙井茶。我就知道,他不是冲我来的!”
李明达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哥,我在县衙二十多年,从陈文启到钟杰再到如今的魏主簿,换了几任县令,我都在。如今熬出来了,柳先生和丘巡检都给我几分面子。可这面子,是人家给的,不是我自己挣的。什么时候人家不给了,我还是那个跑腿的!”
李满仓听着,慢慢点了点头。他不完全懂弟弟说的这些,但他听出了弟弟话里的谨慎。老实人就是这样,得了好处不张狂,反而更小心。
“你在县衙有要花钱的地方,”李满仓忽然说,“别只从自己手里拿。这是家族的事,得咱家从公中出。你一人当官,是咱们李家的好处!”
李明达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大哥,我在县衙多年,积蓄有些。你管着家里上下田地里外,家中用度都是靠你的。我在外面当差,那是我的本分,哪能再花家里的钱?”
李满仓看着弟弟,认真地说:“明达,你听我说。你在县衙当差,不是替你一个人当,是替咱李家当。你在衙门里站住了,咱李家的地就稳当了。你花在衙门里的钱,就是花在咱家身上。这个账,我算得过来!”
李明达沉默了。他想起父亲当年花二百两银子给他买差事,那时候家里还不宽裕,二百两银子不是小数目。父亲咬牙出了这笔钱,从没说过一个“值”字,也从没让他还过。如今大哥又说这样的话,公中出钱,供他在衙门里用度。
“大哥,要花钱的时候,我会说的。”李明达终于开口,“可眼下没有什么要花大钱的地方。咱们家是几代的老地主了,这三跨三进的宅院是爷爷手里盖的,结实得很,住几辈子都没问题,不用重修。你家长富和我家长实都已经结婚生子,也没有花大钱的地方!”
李满仓听了,想了想,觉得弟弟说得有道理。家里确实没什么大开销,日子过得稳稳当当的。
李明达忽然话锋一转:“大哥,要说花大钱,也不是没有!”
“哦!”李满仓加快了语速,“什么事?”
“给长富和长实两个孩子谋个差事!”
李满仓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长富是他的儿子,已经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在家里帮着干些家务。长实是李明达的儿子,前年也成了家,在家里帮着跑跑腿。这两个孩子,在李满仓眼里,还是半大孩子呢,怎么就要谋差事了?
“他们还小吧?”李满仓说。
李明达笑了:“大哥,咱们当小吏的人家后代,要么继续当小吏,要么就将来继承家业当地主,只有这两条路。读书考功名,咱们没有这身份,也不指望。长富和长实,都已经娶妻生子,该定下路了!”
李满仓仔细想了想,觉得弟弟说得有道理。他自己二十岁的时候,已经跟着父亲下地干活了。长富这些年也在家里帮忙,可总不能一辈子就这么帮下去。长实更是,读了几年书,识了不少字,只在家里跑腿,确实有些可惜。
“兄弟,你看长富和长实,哪个适合进衙门?”李满仓问。
李明达沉吟片刻,说:“大哥,我说实话,你别不爱听!”
“你说!”
“长富这孩子,像你,老实厚道,可不太会来事。进衙门当差,光老实不行,还得会看眼色、会应酬。他进去了,怕是受欺负!”
李明达顿了顿,“长实不一样,他随我,老实是老实,可不木讷,该说的话会说,该办的事会办。我寻思着,不如长富将来接你的班管家,长实让他从衙役干起!”
李满仓听了,不但没生气,反而连连点头。他知道自己儿子是什么样的人,长富确实像他,将来种地行,跟人打交道不行。让长富管家,守着这几百亩地,安安稳稳过日子,是正路。长实机灵些,进衙门当差,说不定能熬出个名堂来。
“那就这样!”李满仓一拍大腿,“将来他们两兄弟还像咱们一样,一主内一主外,咱们李家稳稳当当的!”
李明达看着大哥,心里一热。“大哥,我替长实谢谢您。”
“谢什么?”李满仓摆摆手,“长实是你儿子,也是我侄子。咱们李家的人,不分你我。”
兄弟俩又说了一阵,商量好了给长实谋差事的事。李满仓说,钱从公中出,该花多少花多少。李明达说,先拿一百两银子就够了,剩下的以后再说。
第二天一早,李满仓打开账房的门,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木匣。木匣里装着家里这些年攒下的银子和地契、房契。他数了一百两银票,又数了二十两碎银,一起包好,拿给李明达。
“一百两银票,你拿着给长实谋差事用。这二十两碎银,你带在身边应酬用!”李满仓把布包递过去,“应酬上不能小气,该请客请客,该送礼送礼!”
李明达接过布包,手指捏了捏,感觉沉甸甸的。他不是心疼这些银子,而是觉得大哥这份心意,比银子重得多。
“大哥,你放心。长实的事,我办妥了再回来!”
李满仓送弟弟到村口。晨光里,李明达骑着一匹枣红马,沿着村道往县城方向去了。李满仓站在槐树下,看着弟弟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太皇河边的柳树林里。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自家那片麦茬地时,停下脚步看了看。地里的麦茬已经有些发黄了,再过些日子就要翻地种秋庄稼。他想着长富将来就该接手地里的事了,想着长实过些日子就要去县衙当差了,想着李家这一代人,又要往下传了。
李明达回到县衙的第三天,就去找了柳寒山。柳寒山是两房书吏之首,在安丰县衙里干了二十多年,比李明达的资历还老。他说话慢条斯理,可句句都在点子上。
陈文启老县尊在时启用了他,那会他是丘尊龙的幕宾。县令钟杰在时,他成了钟杰的左膀右臂。钟杰被扳倒后,他不但没受牵连,反而因为及时转舵,更得魏权的信任。这样的人,在衙门里是真正的不倒翁。
李明达跟柳寒山共事多年,一直处得不赖。他不争不抢,该干的活从不出错,柳寒山交代的事从不打折扣。这样的老实人,柳寒山用得顺手,心里也有几分欣赏。
“明达,什么事?”柳寒山放下手里的毛笔,看着李明达。
李明达在柳寒山对面坐下,把事情说了。他想让儿子李长实到县衙当差,从衙役做起,希望柳先生帮忙说句话。
柳寒山听完,没立刻答应,而是问了一句:“你的儿子送进衙门,这是好事。可衙役的差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得有个人带着。你想让他跟谁?”
“李铁蛋!”李明达说,“铁蛋是我的本家后辈,论辈分该叫我叔。他人实在,带新人有一套。长实跟着他,我放心!”
柳寒山点了点头。李铁蛋是县衙的衙役班头,手底下管着十多个衙役,人品不坏,办事也利索。李明达选他,显然是考虑过的。
“行!”柳寒山说,“我跟丘巡检打个招呼,这事不难。不过明达,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柳先生请讲!”
“衙役不是体面差事,上头的人使唤你,老百姓也未必高看你一眼。长实要是吃不了苦,趁早别来。来了就得老老实实干,不能给你丢人,也不能给我丢人!”
李明达郑重地点头:“柳先生放心,长实本分,吃得了苦!”
柳寒山又拿起毛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墨,忽然问了一句:“对了,你家的地,今年收成怎么样?”
李明达一愣,没想到柳寒山会问这个,老实答道:“今年麦子收成不错,卖了二百多石!”
柳寒山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写他的公文。李明达知道,柳先生问这一句,是在掂量李家的分量。
在衙门里混,谁背后有几分家底,谁身上有几亩地,都是人家看在眼里的。你要是家里穷得叮当响,人家就不会把你当回事;你家里有几百亩地撑着,人家自然高看你一眼。
从柳寒山那里出来的次日,李明达又去找了丘世昌。丘世昌是巡检,管着全县的治安,在衙门里比柳寒山低半级,可实权不小。
他是丘家的人,丘家在太皇河边是数一数二的大族,他大哥丘世裕是族长,大嫂祝小芝更是个人物,把丘家的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丘世昌本人倒是踏实,不摆架子,跟李明达处得也还行。
“世昌兄!”李明达在丘世昌的值房里坐下,把来意说了。
丘世昌听完,想了想,说:“柳先生跟我提了一句,说你有这个意思。我没什么意见。李铁蛋那边我去说,你的人,他肯定愿意带。不过明达,衙役的缺是有数的,得等一等。下个月有个衙役要退,到时候把长实补上就行!”
李明达连忙道谢。丘世昌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明达,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魏主簿代管县事,一直在讨正式任命,听说快有结果了。长实的事,最好在这之前办妥,省得万一出什么叉子!”
李明达心里一紧,连忙点头。他在县衙二十多年,太清楚官场的“万一”有多厉害。万一魏权当不了县令,换新官上任,总要立威,总要换人,谁知道新县令是什么脾气?要是赶上个挑剔的,什么事都不好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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